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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想看到他笑 “我可不 ...

  •   何庭非常忙,原本还想等第二件拍件结果出来了,他再离开。但助理打来电话,提醒他该赶去机场了。他必须马上飞美国一趟,有一个全球金融会议要开。

      这一去,得半年后才能回到巴黎。

      临走前,他拍了拍司丝肩膀,戏谑道:“希望这件作品不要漏拍。”

      司丝不搭理他。

      他莞尔:“你这么大的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收收呢?好了,我该走了,等我回来再给你庆祝。”

      等何庭一走,司丝就解放了。

      她转回头,对苏木绸招了招手,示意他坐过来。

      可是这根木头,脾气比她还坏。他坐在最后排,看着她一动不动。

      司丝叹气,走到他身边。

      “哎,干嘛不坐过去呀!前排看得清楚。”司丝变法宝一样,从坤包里取出一块密封袋装的鳕鱼奶酪,塞进他手心里,说:“饿了,先垫着肚子。待会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前排,不是我坐的位置。”苏木绸将包装袋拆开,奶酪含进嘴里,就化了,又香浓又甜,鳕鱼鲜美,十分美味。甘甜含于他舌尖,忽又变得苦涩,就算是这个位置,也不是属于他的,他根本不属于这个地方……

      《大海的痛》被搬了上来。是一座一米八六的真人等高大理石雕像。

      红布还盖在这座雕塑上。

      司丝的手攥皱了裙子,其实,她还太年轻,还做不到宠辱不惊,她太需要得到认可,她太想争一口气,证明给她的家族看。她的身体里,一直牟足劲等待着爆发。

      “很紧张?”苏木绸侧眸看她,只见她指尖在微微颤抖。

      司丝揉了把脸,轻笑:“还真有点。”

      “我们来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她说。

      “好。”他答。

      然后彼此沉默。

      司丝瞪了他一眼,“你说。”

      那一眼倒没有威力,娇娇软软的。

      苏木绸问:“为什么叫《大海的痛》?”

      正在这个时候,红布被工作人员掀开了。

      全场人又是倒吸一口气。

      如果说,刚才的雕塑是丑陋的,那么这件雕塑则是美丽的。

      是一个男孩的全身像。

      男孩头发微长,如海草一般浓密,蓬松的发一缕一缕贴着额头垂下触到了眼睫,而水珠黏在他的身上。他眼睛闭着,似乎在承受着痛苦。

      男孩的身姿是消瘦的,头和双手垂着,身体微微缩着,含胸屈膝,一双修长大腿并拢,只露出侧面,将重要部分堪堪挡住,他的脊椎弧度微弯,起伏处是人体最美的一道曲线。

      “小木,你没有看出来吗?我雕凿的是一尾人鱼,我重点刻画了人鱼一双垂着的手。你仔细看大屏幕,人鱼连指尖都像疼得在颤抖,所以叫做《大海的痛》。这座雕塑,人鱼的身体微表情才是关键;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这是我的表现手法,通过‘颤抖的身体’,讲述大海被污染,连人鱼都在呐喊。你看,他的指尖,在‘呐喊’。他的灵魂在呐喊。”

      苏木绸没有明白:“可是你没有雕刻鱼尾,你雕刻的一双人的腿。”

      司丝说:“大海被污染了,人鱼在海水里无法呼吸,只好舍弃尾巴,忍受在刀刃上行走的巨大痛楚被逼走上了岸边去生存。主题依旧是人鱼,大海,海洋生态环境保护。”

      拍卖官已经做完了解释,和司丝说的基本相同。

      底下一片沸腾,尤其是有刚才的丑陋做了对比,这么俊美的像,引起了全场的关注。世人,都是爱好美好皮囊的。

      “这个男孩子,像水仙一样,出尘脱俗。”

      “果然是绝美的人鱼啊!不知道是雕塑家想象的,还是以真人入像?”

      大家在底下窃窃私语。

      竞拍开始了。

      这一次,举牌竞拍的人太多,所以每次出价都很谨慎,没有像刚才整百整百地加。

      有评论家开始指责,“欧洲的雕塑,以男性的阳光雄健为美,像意大利文艺复兴事的雕塑,例如大卫、思想者等。而这尊像太过阴柔,没有将身体的真正美感呈现出来。”

      但不妨碍大家喜欢这件作品,竞价一节节升高。

      “这尊雕塑,脸容姣好,但愁苦。”一个鉴赏家指出。

      这个人刚好就坐在司丝前面三排,也听得到他的话。司丝心蓦地一震,以真人塑像,是会捕捉到人物最细微的心底隐秘的。她雕塑的是人鱼的痛苦和哀愁,但苏木绸本身就是哀愁的,他贫穷,一无所有,甚至吃不饱。从她见到他第一天起,他就没有笑过。

      司丝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想:这么美的少年,却有一种愁苦态。

      “小木,这是我们的雕像。我把他买回来好不好?”司丝勾着他尾指摇了摇。

      苏木绸心底触动,黑亮的眼睛一闪,里有万千星光,但最后归于沉寂。他只是问:“为什么?”

      司丝没有隐瞒他,回答:“我想看到你笑啊!”

      苏木绸又问:“你在怜悯我?”

      司丝摸了摸他额头说:“你还这么小,就要吃很多很多的苦。我不是怜悯你,我……我只是心疼。你看着就像我弟弟一样……”

      她叹气:“我也有过一个弟弟的,小小的一团,我还抱过他呢!可是他命苦,出世不到半年,就上了天堂。”

      苏木绸看着她不说话。她猛地回过神来,笑了笑扯开了话题:“前一件作品的报酬够买这件的。我们将它买回来吧!”

      她对坐在最前排的公寓管家打了个眼色。管家举起了牌子。

      六百万!拍卖官报价。

      一次!两次!

      “六百五十万!”有人再度举牌。

      司丝气得肩膀在抖。

      “别浪费钱。”苏木绸按住她肩膀。

      那一刻,他是渴望自己可以举牌的。可是他没有钱。一分钱也没有。

      司丝脾气上来了,再打眼色。管家抬价,到了七百万。

      但其实,八百万,就是司丝的底线。

      七百二十万了。

      她又开始啃指甲了。

      “司丝。”他忽然叫她。

      他极少叫她名字。

      司丝一抬头,他就笑了。

      他的笑容,拘谨、腼腆,还很可爱。

      司丝一怔,耳根忽然热了起来。

      这个男孩,有着易于常人的美貌。当他笑时,惊艳了她整个的黯淡无光的人生。

      “司丝,你只是想看到我笑。”他提醒她,让她放弃那尊雕塑。

      最后,那位一直坚持举牌的藏家,以八百万拿下了那件藏品。

      司丝嘟囔:“八百万,还在我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呀,就差这一步!”

      苏木绸说:“如果你举牌,那位藏家还会加价的,就不会止步于八百万了。司丝,何必呢?”

      “来,弟弟,抱抱。别难过,姐姐给你多造几座像,都送给你。”她忽然靠了过来,拥抱了他。

      还真当他是她弟弟了?苏木绸有些无奈,没有回抱她,只说:“我可不想要你当我姐姐。”

      那位藏家直接走到了司丝面前,说:“司小姐,你的作品很出色。我是伦敦雕塑博物馆馆长威廉,有意和你签订一系列作品,在我们馆里展出。”

      司丝很诧异,呐呐地说:“你真的认为我的作品有那么好?值得花大价钱去竞拍?刚才还有评论家说我作品阴柔。”她的身份从未曝光,这次是第一次上拍卖场,也没有她的个人照片介绍,这位先生能认出她,那就是说明早就知道她了。

      威廉微笑着回答:“是你的导师洛泽先生向我推荐你的。很早时候,我就看过你作品了,觉得你的作品很有意思,前景的确是有。至于这座雕塑。阴郁、阴柔更符合这个主题。无可否认,无论是大卫还是思想者,甚至是更远年代的掷铁饼者,他们都拥有健美的肌肉,饱满的线条。但你要表达的和前者有很大不同。被污染的大海,是隐喻。大海生病,本身就是对人类病态的投射。阴郁更符合这一主题。人体展现的应该是各种美,病态美也是其中一种美。”

      司丝沉入了思考。

      威廉又说:“不如你来说说你的想法。”

      司丝看着苏木绸,他一直很安静。哪怕被别人说他病态美,他也没有激动,没有反驳。她说:“小木才不是病态美,他心底乐观,明亮。”

      苏木绸的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

      司丝对着他笑:“小木,你很好。信我。你有一种纤细的东方美,虽然西方雕塑以力量为美感,但你不是别人,世上准则对你无效,你就是美本身。大海的痛,本来就适合营造出一种颓废抑郁美感。但你一直在和命运抗争,甚至可以抛掉鱼尾,走上陆地,你的内心从来没有放弃。你整个人是明亮的。才不阴郁!”

      苏木绸只有一句话:“谢谢你。”

      威廉笑了起来,觉得这个年轻女孩子真有趣。他乐呵呵说道:“你的见解,我很满意。原本,我觉得这座雕像顶多只值六百万,给到八百万已经是超出了我的预想。但现在,我说它是无价的,就为你刚才的那番解读。”

      他将名片给了司丝,又说:“如果你对我的提议有兴趣,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详谈,相订合作条款和签订合同。”

      司丝矜持了那么一下:“好的。我会认真考虑的。”

      等威廉离开,司丝才发现,客人基本都赶赴原来会场,进行后续藏品的竞拍了。

      司丝说:“小木,你等我一下。这个大蜘蛛有点难搞,我和工作人员说说,该怎么拆运。”
      ***

      嘴上再怎么说着丑陋,其实她的内心对这件作品充满了热情。苏木绸走到她身边,看着她修长婀娜的背影。这个年轻女人,好像总有用不完的力气。

      他曾见过,她雕刻大理石像。三米多高的像,得搭了架子,或坐或站在架棚上工作。她在架棚上,有时一站就是一整天。她的一对纤细而又充满力气的巧手好像永远不知疲倦,拿着凿子、锥子、锤子不停地敲打,或是反复雕琢精修某个部位;最后,一座座完美的雕塑就在她手下成型。

      而那个时候,她浑身上下都沾满了碎石灰,可是她叉着腰哈哈大笑,十分地不可一世。

      那个时刻,总是教他心动。

      “小心一点,这个脚不能往上拉的,很脆弱,会断的!”司丝有些急,“别扯那根线,那不是看着用的蛛网,那里是个关机,往左移,那个蜘蛛可以自由升降的。”

      工作人员又是搬,又是抬,那个展厅的天窗,直接拆开了十平米的大玻璃,外面的大吊车已经等候好了。

      十多个工作人员十分小心仔细,按着说明书拆,一点不敢怠慢。

      司丝从旁指导,有时着急了在那上蹿下跳的,只恨不得自己变身成十个人,自己去完成分拆工作。

      “大家加油!等会儿,我请大家吃晚饭!”司丝说着,忽然冲了上去一把抱着她的大蜘蛛说:“它掉出蛛网包裹的那两条腿得有人托着!”

      苏木绸唇角一掀,微微笑了。

      这样的司丝,很可爱。

      终于大蜘蛛吊上去了。

      另两个工作人员开始收那些缠缠绕绕的蛛网,和那四根大铁柱。

      苏木绸才发现,在网的左下脚,有一个小小的丝茧,但那样子像一个瘤或是一个小型的代表禁锢的牢笼。

      “那个是什么?”苏木绸忽然问道:“宣传册里,对这里没有介绍和赏析。”

      司丝愣了愣,正要回答他,忽然听他大声喊:“司丝小心!”

      工作人员拆错了地方,那个离地面有两米高的丝茧忽然快速砸下,苏木绸向她扑了过来,一把抱着她,然后感到背后像被什么敲了一下,他抱着她被撞出了两米远,他松手时,被丝茧撞到地上。

      司丝也摔到了地上,但她没受任何伤。

      “小木!”她爬到他身边,那个丝茧里包裹着的是一块重一斤的木头,为的就是显出瘤子的形状。那里是个隐喻。她雕刻成瘤和牢笼的模样,再用丝茧包裹,沿着瘤子的轮廓包裹。

      他这一撞,伤得不轻。

      苏木绸艰难地爬了起来,脊骨隐隐生痛,最开始的灼烧感减缓了。

      他说:“没事,司丝,别担心。我刚才已经避开了,主要是砸在肉和肋骨上,脊椎没事。”

      他忽然全身一僵,手按在她脸上,指腹摸过那些灼热,轻声问:“司丝,你哭了?”

      你为我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想看到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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