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情识妙》左弦月

23、前尘往事 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季知妙起了个大早，跟着季云礼一起在院子里放了一堆爆竹，整个云溪村都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所有人都换上了新衣裳，季云礼的自然是季知妙做的，深绿色的长衫，领口绣着岁寒三友。季知妙自己的是胭脂粉色的罗裙配红色的上衣，领口和裙摆都绣了梅花。张氏和柳枝的是季知妙给染的布料，母女俩自己裁制的。自从得了新名字，柳枝就特别喜欢柳绿色，衣裳帕子上绣的都是柳枝花纹。
　　“爷爷，新年快乐，红包拿来哦。“季知妙给季云礼拜了年，得到了一个大大的红封。接着是张氏带着柳枝给主家拜年，季云礼也准备了红封。
　　“娘，我从来没得过银子呢。”柳枝打开红封把里面的一锭银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夫子和姑娘都是好人，咱们娘俩能遇上这样的人家，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姑娘待咱们亲厚，从来没有拘过你的性子，但你也不能太过放肆无礼。现在连知县大人也来了咱们家，往后你不可以再大大咧咧没规没矩的，到时候就算夫子不罚你，娘也饶不了你。”季家人性子和善，给的赏钱也丰厚。张氏觉得没有比季家更好的主家了，可不想因为自己闺女毛毛躁躁的性子坏了事儿，然后被赶走。
　　“娘，我知道的，之前隔壁家的桂花被卖到大户人家去当丫鬟，听说后来被主人家的少爷折磨死了。一开始你说我们要卖身季家的时候其实我很害怕，但是现在我们过得很好，比在杨树村的时候好太多了。我知道姑娘喜欢我做的菜，我会加倍努力练好厨艺。等五年的活契满了，再求姑娘继续把我们留在身边，以后我一边伺候姑娘一边给您尽孝。“
　　“好闺女，你能懂事娘就放心了。“张氏抱紧了柳枝，想到这些年的辛酸。想到之前有一年丈夫出门不在家，大年初一婆婆挑剔自己做的饭不好，愣是让自己和闺女饿了一天。现在婆婆没了可丈夫也没了，没有婆家而娘家也等于是没有。
　　“娘，今天大年初一，你要是哭了可是不吉利的。“柳枝轻轻擦掉了张氏眼角的泪。
　　“是是是，娘的好闺女是真的懂事儿了。“
　　从初一开始，季家一直都很热闹，学生和弟子都纷纷上门来拜年。期间，季云礼带着季知妙去了一趟云家。天地君亲师，这个时代对老师的尊敬程度远超过后世。季家在云溪村除了学生也没有什么别的亲友，所以季家一直都没有去过谁家拜年。但云家不同，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所以季云礼带着季知妙上云家拜年。
　　陈氏找了个借口支开了一群孩子，打算跟季云礼交个底儿，如果能把婚事落实了就再好不过了。
　　“季先生，我这人说话不会拐弯，怕说多了您反而误会，有件事情我就直说了。妙丫头这孩子我喜欢得紧，想讨回家做儿媳妇。不，您要是同意了，她就是我亲闺女，屹儿就是我家上门女婿。“陈氏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委婉，索性就直说了。
　　“云家太太，屹儿这孩子对我有救命之恩，他的为人品性我也看在眼里。“
　　“先生您别误会，我们家并没有挟恩相报的意思，我……“陈氏一听季云礼提起救命之恩，赶紧摆手。
　　“云家太太，您先听我把话说完。对屹儿我是很满意的，虽说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们季家就剩妙儿一个了，所以一切还是以她的心意为准。“季云礼被陈氏噎了一下，干脆直接把话讲明了。
　　“只要您没有看不上屹儿就好，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孩子的心意。只是有一件事，我虽然难以启齿不知该从何说起，但还是要跟您说清楚。“陈氏下了决心要聘季知妙为媳，便咬牙把当年往事都全盘告诉了季云礼。
　　“我们云家原本是京城的安庆伯府，屹儿的父亲是安庆伯，祖母是丹华郡主，而左金吾卫将军陈昂是先父。八年前太子谋逆一案，卫王府、安庆伯府和将军府皆被发落，成年男子全部判了斩立决，妇孺判了流放三千里。流放途中遇见了百年难遇的水灾，屹儿带着我四处流窜渐渐脱离了押送的官兵。后来我们便一路跟着灾民逃难，我也是在逃难途中生下了岩儿和岚儿。机缘巧合，一路逃难的人家里也有一对夫妻带着半大的孩子，因为都姓云，我们两家便一路同行。可惜那一家人都没能捱过灾后的疫病接连去世了，我们安葬好了他们一家便冒用了他们的户籍一路逃难，最终定居云溪村。“讲到此处，陈氏早已是声泪俱下几度哽咽，这些年来所受的苦楚仿佛历历在目。
　　当今天子早年之时虽无大才但也算勤政爱民，只是贵妃入宫之后便一味偏宠外戚。待贵妃之子渐渐长成之时竟然想要易储而立，先太子百般隐忍未果，便孤注一掷发动了宫变。可惜宫变失败，先太子带着太子妃和尚在襁褓的太孙自焚于东宫，中宫皇后亦投缳自尽。
　　“原来是故人之后，难怪与你们家有缘。”季云礼一开始就看出了这云家来历不凡，只是没想到和自家还会有这样的渊源。
　　“故人？”
　　“夫人可能不知，我们季家原本是居于清莱山。“既然知道云家的来历，季云礼便改口称陈氏夫人了。
　　“清莱山？可是博山府清莱书院？那您是东陵山长？“陈氏有些不可置信的说了心里呼之欲出的那个名号，知道季家不是普通人家，只是没想到来历如此不凡。“只是，您说的故人？”陈氏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来自家或者娘家跟清莱山季家有什么关系。
　　“东陵山长早就随着清莱山那场大火灰飞烟灭了，老朽现在不过是个在云溪村开蒙学的小小夫子罢了。世人只知清莱书院东陵山长闻名天下，早已忘了东陵山长本名季云礼。“当初博山府新任知府的公子到清莱书院拜师，季云礼看不上他行事嚣张资质蠢钝便拒绝了。谁知那少年胆大包天，恼羞成怒之后极其残忍的杀害了季云礼最小也是天赋最好的弟子。季云礼伤痛欲绝，告到了巡抚大人门下。
　　那知府被罢免了官职，其独子被判了斩立决。为了报仇那知府用早先藏起来的家财雇了一伙匪徒，一把火烧了清莱书院。季云礼带着季知妙上山摘野果子方逃过了一劫，但季家其他人却葬身火海。只是所有人都以为季家满门都死于这场大火。
　　那巡抚仰慕东陵三长，事出之后不过三日便将那一伙贼人绳之于法。季云礼却是心灰意冷，见大仇得报，便带着季知妙离开了清莱山四处游历。
　　“至于你我两家的渊源，我夫人曾经受过你母亲的恩情。当年出事以后，我们也曾派人打听过你们的下落，只是一直没有消息。”
　　“母亲生下我没几年就去世了。”想起往事，陈氏的眼泪干了又落下。
　　“夫人若是知道我还能遇见陈家的后人，肯定会很高兴的。”季云礼也是一阵唏嘘。
　　“先生，这块玉佩是我出生时我的母亲特意去香山寺求来的，上面有我的闺名。等妙丫头及笄，若是愿意嫁入我们家，我们再来提亲。“陈氏把一块环形玉佩交到季云礼手里，这块玉佩是自己系在小衣上贴身藏着才留下的。
　　“玉佩我收下了，但我不能给你信物。“季云礼收下了玉佩，却并未给陈氏任何信物。如果交换了信物，这亲事就算是定下了，自己虽然满意云屹，两家又有渊源，可一切还是要看孙女的心意。
　　“这是应该的。“陈氏也明白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既然季云礼说了看季知妙的心意，陈氏对自己儿子还是很有信心的。
　　“季姑娘，你的箭术练得如何了？”知道自己母亲和季先生要说的是什么，云屹此刻内心很是忐忑。
　　“云大哥是要查看我的进度么，不过我的弓在家里，你们家的弓我可拉不开。”
　　“箭术要有所成就的话需要常年的练习，若是松懈得久了，又要重头开始。”
　　“三天不练手生，这个道理我知道。我说过要认真练好箭术，那就一定不会让自己练成个花架子的。等我的箭术小成了，云大哥你带我去打猎好不好？”
　　“好。”你说什么都好，这是云屹的内心独白。
　　“云大哥，你的箭术是谁教的啊？”
　　“小时候我爹太忙了，家里请来的武师傅也被我气跑了，所以我的箭术多数都是我娘教的。”
　　“原来陈婶的箭术真的那么厉害啊。”
　　“上次我娘也不算说大话，若是不论力气，我不一定能赢她。”
　　从云家回来之后，季云礼便把这些前尘往事全都告诉了季知妙。
　　“原来陈婶他们一家吃了那么多苦，想必这些年过得十分不易。只是没想到我们家和他们家还有这样的渊源，当年陈婶的母亲对祖母有恩就是对我们家有恩，如今云大哥又救了我们，那以后我们更要多照顾云家了。”
　　“你就只有这一个想法？”
　　“爷爷，那所谓的谋逆之罪，您不是心里有数么。”
　　“先太子处于那样的境地，早就由不得他了。所谓谋逆，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爷爷，您这话要是传出去，也是要掉脑袋的哟，咔嚓。”季知妙贼眉贼眼的用手比了比脖子，冲季云礼做了个鬼脸。
　　“你这鬼丫头，既然你能看得透，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季云礼还以为季知妙会对云家搅进谋逆大案里有什么看法，没想到自己这个孙女比自己还心大。“不过，你既然知道了云家几次三番对我们家有恩，要不爷爷就把你送给云家当媳妇去报恩好了。“季云礼念头一转，就打算探一探孙女的话。
　　“爷爷，您就别再开我玩笑了。我是觉得云大哥挺好的，可是我还没想明白呢。”
　　“你这丫头倒是不害臊，左右你今年不过才十三岁，慢慢想吧。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我与你奶奶琴瑟相谐，你的父母也是两情相悦，爷爷没道理让你的婚事不称心如意。”
　　云家这头，陈氏也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云屹，除了玉佩一事。云屹也不曾想到两家还曾有过渊源，原来她也曾受过那么多的苦。既然季夫子说以她的心意为准，云屹相信自己能够赢得季知妙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