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放生（十） ...
-
“你、你说什么？！”
听到何莲莲的话后，罗阿婆懵了。
她这儿媳妇平日里低眉顺眼，何曾在她面前说过一个不字。
反应过来后，膨胀的怒气爬满了罗阿婆那张保养得当的脸。
“你胆子肥了！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婆婆，你要知道，我胆子向来都不小。”鲛人刚才指责罗阿婆恶心的时候，反正已经撕破脸皮了，但是她不介意再撕得响亮一点。
罗阿婆双手叉腰，摆出一贯的训人姿势：“哟吼，这么说，你来我们家还委屈你了，跟我一起住还要劳烦你装胆小是吧。”
鲛人上前一步，把罗阿婆往后逼退了些：“婆婆，既然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那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怪物吧。”
罗阿婆听出这话当中的威胁意味：“你想干什么？”
“我动一下手指就能让你摔倒在地，真以为我是怕你才忍了你这么久？”
“你还想打我？”
“不，我不会打你。作为人来说，打一个老人是不对的，作为妖来说，伤害一个人类更是不对。我只是希望您清楚，像您这样一位德行有亏的老人家，如果不是有个好儿子，我是不会留在您身边的。”
罗阿婆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儿媳妇有这样的一面，即使在浴室里发现何莲莲真身的时候，她打从心里觉得这个妖怪是无害的。
可是现在，她好像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儿媳妇了。
“你不是我儿媳妇，你不是我儿媳妇！”
鲛人讥讽道：“我以前对你顺从，不过是看在陈其的面子上，不想让他夹在你我之间为难。要不是您是这种婆婆，我也不会发现自己会有这一面！”
“好哇！好哇！你趁着我儿子躺在床上醒不来，就开始联合外人欺负我！”罗阿婆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拍地：“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您做了这么多善事，这辈子个体面人，这样坐在地上可不太好看。”
......
喻瑶儿和奚草在一旁“观战”，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刚才的鲛人在言语上极具攻击性，跟平日里热情爽朗的模样大相径庭。
不过有句话说得好，叫兔子急了也咬人。
鲛人能被逼成这样，她那婆婆的确是“功不可没”。
“小鱼，”鲛人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怒气都压了下去：“能说一说陈其的病吗？”
“陈其的病有些麻烦。”
喻瑶儿把妖书上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除了一样东西。
“所以说，陈其现在的噬疫是比较重的那种？”
罗阿婆听完喻瑶儿的话，一脸的慌张：“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我放生了那么多只乌龟，吃一只又怎么了？这怎么也会染上病？何莲莲她也不没染上病吗？”
喻瑶儿解释道：“莲莲不是恩主，所以她吃了没事。你是恩主之一，但是你没有吃龟肉，所以你也没有得病。”
罗阿婆：“我不信。怎么可能是龟肉的问题？那可是我花了好多钱买来的野味，卖家说那东西很补身体。”
对待这个问题，奚草根据简单的逻辑给出了回答：“你可以去吃一只乌龟，看看到底是不是噬疫的问题。”
罗阿婆不说话了。
这不是拿她的命开玩笑吗？
见罗阿婆不再打岔，鲛人又问：“小鱼，你知道现在有什么办法能医好陈其吗？”
“有，但是......”
喻瑶儿欲言又止的模样急坏了鲛人：“你就告诉我吧小鱼。陈其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好吧。妖书上说，要治好严重的噬疫，需要以鲛人泪做汤，用活鲛人的尾肉做药引，将它们混在一起熬煮两天，然后让陈其吃下，就可以让陈其痊愈。”
喻瑶儿一开始不想说出这个药方来的原因有二。
一是这个药方需要割下鲛人的肉，太过残忍。
二是鲛人已经吃下那个去尾的丹药，如今也不太可能割下肉来给陈其吃。
“原来是这样......”
鲛人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时与母亲有过的一次争吵。
她从小就生长在水域之中，但是因为一次意外去到了外面的世界，从此对水域以外的地方有了向往。
她生性活泼，不安于水底，总是想离开家去看看。
但是母亲却告诫她，对于鲛人来说，外面的世界及其危险。
鲛人天生为半人，拥有绮丽的人类模样和令人惊叹的鱼尾，若是被不怀好意的强大力量看上了，很容易沦为他人的玩物。
其次，鲛人的尾巴是一种珍贵的药材，以前古时便有人下.海捕捞鲛人。鲛人被捕捉后，幸运的会被活生生剜去尾肉，不幸的会则是先被玩弄一番，然后再让人拿刀子取肉。
鲛人一族虽然生为精怪，但是法力天生低微，最大的本事便是疗愈之能。再加上鲛人数量本就不多，因此在妖界中算是比较弱势的一个种族。
因此不准族人外出的这种消极保护也是受到族内大多数认可的。
然而自从遇到了某个意外之后，鲛人不顾族人反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亲人，然后孤身一人来到人间，从此便没有想过归途。
“莲莲，不要放弃，要不你们先供奉一尊乌龟的肉身，缓解一下陈其的病情。我们回去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鲛人两两人送到门边：“我知道了，麻烦你们跑这一趟，我送你们出去。”
奚草不放心鲛人一个人，交代她：“如果你婆婆要对你做什么，记得联系我们。”
“我知道，谢谢你们，快回去吧。”
送走喻瑶儿和奚草后，鲛人将自己关到了卧室里面。
床上就躺着自己的丈夫。
那个曾经做出各种表情讲鬼故事吓她的男人，如今成了一具生命生在慢慢流失的活死人。
罗阿婆突然拍门，朝卧室里的鲛人大喊：“莲莲，你就是鲛人吧，你就是鲛人吧，你一定要救我的儿子啊！我可就那么一个儿子啊！！！”
听门外面的人哭得哭天喊地的，鲛人心里面乱极了。
割肉对她来说是小事，可就这样放弃变成人类的机会吗？
经过几十分钟激烈的内心挣扎之后，鲛人做出了一个决定。
奚草说，十日内才可完全去掉尾巴。
现在才过去几日，她的鱼尾渐渐出现了人腿的轮廓，但是在两腿之间还是有肉连着。
吃下丹药后，鲛人的法力大不如前。
以前法力充盈的时候，她的人腿都是光滑得不得了，没有任何瑕疵。她很喜欢那双人腿。
可是现在施法变成人以后，她的两条人腿却让一片一片的鱼鳞覆盖在上面，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
奚草说，这是正常现象，等十日一过，这些鳞片会全部脱落，她的法力也会消失，然后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人类。
这样的变化是令鲛人感到欣喜的，但如今，她选择把吃下去的丹药从肚中给逼出来。
好在身上还剩下不少法力。她用了一个晚上才把丹药用法术给引了出来。
此时的丹药比吞下肚前小了一大圈，也失去了以前那般夺目的光泽，拿近一闻，还有一股难于言说的气味。
她将丹药保存好，放进了抽屉之中。
...
...
三天后，服下解药的陈其转醒，也停止口吐黑血。
谁都没有将在他病得神志不清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只对他说，他得了大病，但是遇到一位好医生，医生将他给治好了。
鲛人知道自己的老公生性善良，肯定不愿意让她割肉救自己，索性干脆没有告诉他真相。
而一向仇视她的罗阿婆这次也很默契地闭上了嘴巴。
陈其对两人说的话深信不疑，慢慢地恢复了健康。
“老婆，你能不能把你的尾巴露出来我看一看？”
陈其醒来之后就一直缠着鲛人，让她化成原形给她看看。
鲛人每次都拒绝了。
但陈其还是缠着鲛人要看。
“小时候我去风景区玩的时候就见到一只和你一样的鲛人，但是那是个小女孩。后来我跟我妈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说我在说胡话。后来我也就当那是一场梦。可是现在我却真的发现有鲛人，你就让我看看嘛，你的尾巴太好看了，我想把它画下来。”
陈其打小喜欢画画，长大后考上美院，毕业后成了美术老师，对美丽的事物几乎有一种超越常人的执着。
鲛人被他缠得没有办法，只好说：“我现在变得很丑，怕吓到你。”
陈其的一双眼眸尽显真挚：“你是我老婆，我会嫌你丑吗？”
于鲛人来说，她最喜欢的便是陈其身上的那份真挚。
于是她心软了。
现在是晚上十点多钟，两人盖着新婚的被子说闲话。
鲛人答应了陈其的请求，然后让他掀开被子看。被割肉的那部分伤口在鱼尾的后侧，因此鲛人不怕让陈其从正面看到自己的尾巴。
然而一打开被子，一股控制不住的鱼腥味便扑面而来。
陈其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很是抵触那股气味。
看到陈其皱起眉头，用手掩面的模样，鲛人心中泛起说不出的苦涩。
她连忙盖上棉被说：“我都说了不要看了。”
“别，”陈其把手放下，讨好道：“是我错了，你就让我看看吧。”
鲛人经不起陈其软磨硬泡，终究还是把棉被打开了。
她此时的原形停留在把丹药取出后的模样——有人腿凸起的轮廓，也有鱼尾的模样。
“上次我看到到你的鱼尾，发现上面的鱼鳞还会反射七彩的光芒，漂亮得不得了，怎么现在成了黑乎乎的一片？”
“你的话怎么那么多啊？”
“好了好了，不看了。”陈其意兴阑珊地躺了回去：“早点睡吧。”
鲛人关掉床头灯，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不安。
她紧紧地贴上陈其的后辈，良久之后问出一句：“老公，你还爱我吗？”
“爱啊，怎么不爱。”陈其说着往婚床的边缘挪了一点：“有些热。”
“那就好。”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个答案后，鲛人却没有太高兴：“明天你就画我的尾巴好不好。”
“明天？我妈说要走亲戚，不得空，以后再说吧。”
一个月后，罗阿婆敲开夫妻俩的卧室门，让他们收拾收拾，准备出门去添置家具。
鲛人先醒。家里暖气足，她穿着睡袍就去了洗手间洗漱。
她原本还要在睡袍下面加一条睡裤遮挡鱼鳞的，但今天早上睡得有些迷糊，起来之后给忘了。
鲛人正刷着牙，听见脚步声后说了句：“你来了啊，牙膏给你挤好了，快刷牙吧。”
身后的人没有回应。
“你怎么不说话啊？”鲛人转过身想让陈其快点行动，却见陈其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睡袍的那条缝看。
“你的腿......”陈其捂住嘴巴。
鲛人连忙侧了侧身：“别看了。”
“让我看。”陈其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冲动，不顾鲛人的意愿，一下子掀开了鲛人的浴袍。
当看到鲛人双腿上那那一片片斑驳的黑色鱼鳞后，陈其忍不住跪倒在地，将郁积在胃中的食物给通通的吐了出来。
鲛人蹲下.身扶人：“你怎么了，是不是又病了？”
陈其打开她的手：“你别碰我！”
“你、你，”鲛人有些明白过来了，颤抖声音问：“你没病，你是觉得我恶心？”
陈其又瞄了一眼鲛人的腿，然后迅速地撇过头去。
仿佛多看一眼，他的眼睛就会得病。
鲛人颓然地往后倒去。
陈其这是在嫌弃她吗？
与自己夜夜共枕眠的丈夫也会嫌弃自己？
此时此刻她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行走人间的妖怪不能和人类生孩子了。
原因不在于孩子的半妖的身份。
而在于半妖丑陋的模样。
半妖法力较弱，样貌丑陋，仿佛天生的畸形儿。她以前见过一只半妖，还一度以为他得了什么怪病。
她现在这幅模样和一只丑陋的半妖又有什么区别。
鳞片长在人鱼的尾巴上就是美丽的象征，失去光泽的鳞片长在人的腿上却会变得十分丑陋。
不仅如此，她的腿还会散发出一股恶臭。
因为这样，以前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丈夫开始嫌弃她了。
“你的腿变成这样，是得病了吧？”陈其缓了一口气问道。
“没有，我没有得病。”
“我之前得病，也是你传染的？”
“我没有！”
“你还在撒谎，你打算瞒我一辈子吗？”
“你妈这样告诉你的？”
“不，没有谁告诉我，你不要去找她的麻烦。”
半晌后，浴室里响起一道失望的声音。
“陈其，我们离婚吧。”
“啊？”
鲛人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说，我们离婚吧。”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放生（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