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生七世》蒋昭c

46、第六世-46

　　46【第六世-46】

　　展昭被自己猝不及防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咳嗽一声掩饰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和心思。可是他的咳嗽声落到老皇帝耳中，却变成了其他的意思。老人望着他的目光和蔼温暖，充满了理解的包容。

　　“真是不好意思，这样在你面前评价另外一个人，是不是让你感觉很为难？”老人的口气也充满了体贴温暖，这样的口吻让展昭觉得很舒服。

　　没有人会拒绝别人的好意，即使是最冷漠的人也难以拒绝心底里偶尔闪现的，接受别人好意的心思，更何况展昭本就是个温柔明理的人。他早就感到自己对这位老人束手无策，而这一点白玉堂也曾经多次给他点明。但不管别人怎么说，此刻展昭依旧不希望让这位老人为难。

　　“请别这么说，愿意同我说这些，是对我的信任，我很开心。”展昭的话是真心，表达却是相当委婉客气。

　　老皇帝似乎对他这种态度了然于心，或者说，在他开口之前，老人已经明了他会使用这种委婉的态度来回应自己。他微微点点头，眼神却突然恍惚一般，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再开口时话题已经跟着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我的儿子们只剩下你们了。”

　　展昭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不开口，从老人目光飘飞的那一刻，展昭就知道自己能给他的也只有默默的陪伴。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雄心勃勃，在众皇子中我一直遥遥领先，也没有悬念的继承了王位，可是我从未想过一切会祸起萧墙。那次的事情对我个人，对整个帝国的打击都很大，那是我作为皇帝这一生中最大的失败！”

　　老人的口气变得很重。展昭知道在他心里那些伤痛的过去现在依旧历历在目，他的双手不由跟着绞起。当年的事情究竟是怎样，外人是无从得知的，展昭心中满溢着好奇，但他也清楚那是一段他无权置喙的过往，或许他知道的越少越好；可是他心中有另一个声音在对他说，去问去了解，或许对现在的情况有帮助。这是一种近乎直觉的声音，展昭自己都觉得好笑，知道皇室的秘密对现在的情况能有什么帮助。不过他心中的声音又发出了抗辩，分担秘密是人类促进感情的好方法……或许，值得一试？

　　“那些事情并不是您的错，您应该原谅自己，让这一切过去。”展昭说了一句颇为大众化的安慰之语，他清楚对方并不需要安慰，真正的伤痛又岂是一两句话可以安慰的。

　　老人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话，又似乎是没听到，就这样茫茫然的微笑着点点头。就在展昭松一口气时，对方突然将头转向他，与他四目相对的问道：“你也想要吗，这个王座？”

　　这话着实把展昭吓了一跳，他想都没想的慌忙摆手：“不！不，我……”

　　随即他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实在是太可笑了，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种反应简直像极了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子，用自己无意识的可爱举动来融化父母的心。这个下意识的举动，把老人逗笑了。他从有所克制的笑到毫不掩饰的大笑起来，展昭不好意思的有些脸红，只能低着头把眼神赧然的转向一边，心里想着等他笑停下来，再回过头吧。

　　笑到最后，老人咳嗽了两声，似乎是笑的太久了，嗓子有些发干。展昭赶紧起身，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只水晶杯。

　　“旁边那瓶就可以。”老人的视线追着他，笑意依旧的跟了一句。

　　展昭看了看老人意有所指的那瓶盛满金色酒夜的水晶瓶，又看看一边的银质茶壶，回头瞧了瞧老人充满兴味的眼神，最终还是给他倒了一杯红茶。

　　“红茶暖胃，现在喝酒似乎还有点早。”

　　展昭的语气柔和的近乎温驯，这样的语气让人难以拒绝，而老人像个小孩子般撇撇嘴，随即又笑着摇摇头。

　　“你和你的母亲还真像。说实话，她也不允许我多喝酒。”

　　听到这样的“控诉”，展昭只有无奈一笑，不过也有些放心。看来两人相处的还不错，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妈妈了，能够知道她过得好，展昭是非常高兴的。老人接过水晶杯，喝下一口，润了润嗓子，明显感觉精神也好了很多。

　　“你这个孩子啊，也太谨慎了。我毕竟是你的父亲，你为何不能放心的依靠我呢？”

　　“不……”

　　“不要急着否认。”

　　老人制止了他的话，口气却越发包容与温柔，展昭对别人的善意与柔情从来缺乏抵抗力，更何况那人还是自己的“父亲”。不过此刻他心中挂记着白玉堂，既然对方将话说到了这步，那是不是可以提一下白玉堂的事儿呢？可接下来老人一番话，再度让他震惊了一下。

　　“你是为了白玉堂而来吧，那个人值得你如此冒险吗？”

　　展昭知道以对方的老道经验，想要看穿自己简直易如反掌，但是他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直白的点穿自己的心思。到了此时，他反而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他抬起头，真诚而坚定的望向老人。

　　“是的。我想救他。”一句话表明了态度，展昭觉得自己应该添上一句解释，更容易说服对方：“他对于我们将来的军事行动会很有帮助——”

　　老人抬起手再度制止了他的话，展昭住了口，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快感，因为他从老人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宽慰的神情。展昭拿不准这神情意味着什么，他的心已经悄然提了起来，现在是关键时刻，说或者不说可能会造成不同影响，而此刻他并不想冒犯对方。

　　“那不重要。”老人的话语无比坚定，他笑着将手叠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对展昭轻轻点点头：“我儿子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展昭感觉自己的心又被冲击了一下，这就是被宠爱的感觉吗？这种感觉太陌生了，无论是好是坏都让他不敢相信。

　　“怎么？你不开心吗？”老人歪歪头笑起来，顽皮的像个孩子。

　　“怎么会，我很开心，只是，只是这样会不会……让皇室蒙羞？”展昭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蒙羞”这个词。

　　这个词用的比较重，却是展昭有意为之。这是一种试探，对方或许是出于客气，那么自己将界限推到一个极致，反而更容易打探出对方的态度。

　　“这可没办法，谁让我疼儿子。”说着老人有一次对他挤挤眼睛，这样的动作充满了孩童般的俏皮，展昭没来由的感觉，他年轻时一定是一个开放而活泼的人。

　　“您这样袒护我……我，怕……”我怕惹祸上身，这话展昭没有说出口，他停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方，刚好可以让对方产生多重解读，至于对方怎么去想，他便不管了。他要传达的是情绪，在眼下这个私人交谈的环境里，有些话不需要说那么清楚。

　　“你怕他们会怪罪你？还是我会生你的气？又或者你的哥哥们会嫉妒你？”老人的态度始终温和。

　　“不，不，我……”展昭感觉同这位老人很难深入交谈，对方早已将他看穿，而他的每一步推进都显得局促而效果有限。

　　老人的话无疑是默认了对白玉堂的处置，现在他至少不用担心白玉堂的安危问题，只要没有人在这段时间里把他暗害，那么他至少可以平安回到自己身边。对于展昭来说，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成，但让他迷惑的问题也在增加。

　　不过现在在展昭心里还有另一层算计，自己难得见到老皇帝，更加难得在没有旁人在场的情况下单独与他聊天，一想到韩彰屋里那个“皇都”的字条，展昭便觉得非常在意，现在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您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您的袒护会带来大贵族的不满。”这是展昭的真心话，来之前他心里也想过整件事情，如果那个幕后人不在几位继承人中，能够得利的便是大贵族们！有哪个不安分的大贵族想要取而代之的话，以皇帝的老谋深算不会毫无知觉。今天的话题又刚好说到了这里，自己何不大胆一点乘胜追击呢？

　　“嗯……”老人的双手叠在一起，将下颌压在自己的手背上，眼眸跟着往下轻轻一垂，唇角却始终微微翘起着：“大贵族们始终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之间的关系比陷空城和茉花星域更加复杂。”

　　这话算是承认了吗？展昭不敢如此下判断，但他果然是心中有数的。这一刻展昭决定将话题往前再推进一步，争取获得更多信息。

　　“昭，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老皇帝先开口发问。

　　展昭正好本来也有意要将白玉堂的事情讲明，眼下对方问起，那简直是如虎添翼：“我知道此次的事情有人说与陷空城和茉花域有关，但我相信这只是障眼法。”

　　展昭没有说诬陷，而是障眼法。老人兴趣盎然的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展昭阐述着自己的想法：“如果这件事真的是陷空城和茉花域策划实行的，那就等于说他们具备了可以侵入和倾覆帝国核心的能力，我不相信他们现在具备这样的能力。如果不是他们所为，反而更容易解释整件事情。”

　　展昭并没有直白的为白玉堂辩解，而是直接撇清了陷空城和茉花域在此次事件中参与的可能性，这样看来更加公正也更为可信。从对方的眼神中，展昭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我认为整件事情的幕后一定是在帝国深处隐藏的力量，对方使用的手法专业而迅速，他们使用的武器虽然不是军用的，却是唯有目前最高军事实力的人才能拿到的。具有这样军事实力的人，以我的了解，只可能在帝国内部。”

　　展昭的话有猜测的成分。不管地下道里那一幕是无意为之，还是故意的杀人灭口，但至少他和白玉堂拿出了部分对方使用的武器。四人相聚时，蒋平和韩彰已经扫描了武器，分析出了武器的型号，却无法获得关于取得途径的任何信息。对方藏得很深，那也意味着各方对他们都了解甚少，于是展昭多少夸大了一点他所知的事实。就像之前白玉堂教他的，在说谎时要表现的大胆而自信，越大的谎言越不容易戳穿！

　　老人望着展昭真诚的目光，投以一丝欣赏。良久，他点点头，笑道。

　　“就在你来之前，欧德里斯刚刚离开，他昨晚亲自进宫向我阐明此事，又求得了最高指挥官的职位，原本以为是份‘美差’，不过如我所想，他确实完全没有担起这份责任的能力。他给我讲了一个与你的推测完全相反的‘故事’。他甚至出示了陷空城牵涉其中，并且是此次事件幕后的证据。”

　　“什么证据？”展昭神情淡然而坚定，眸光从未如现在一般平淡似水。

　　“绑匪曾经打过电话，要求释放白玉堂。”

　　“他向您展示过这通电话吗？”展昭问道。

　　“是的。”老皇帝点点头，他的眼光一直停留在展昭的眼睛上。那是一双好看的眼睛，清澈明亮，如同秋日湖水般倒映出所有他注视的人。

　　“我可以听听看吗？”展昭倒是毫不避讳，他比任何时候都想掌握对方的所有动向，这些人若是与幕后人有关系，任何信息都是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展昭根本就不相信欧德里斯手里有什么真正的证据，他怀疑这是欧德里斯发现白玉堂逃脱后，迅速炮制的证据，但这必然又会导致一个问题：宰相是否会支持他的做法呢？

　　权力中心的明争暗斗从来都让展昭感到头疼而心累，但这一次他主动迎战！此时他心中响起一道声音，白玉堂的声音。

　　展昭，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