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生七世》蒋昭c

37、第六世-37

　　如果白玉堂知道展昭此时的担心，肯定会笑喷出来；而如果展昭知道此刻白玉堂的状况，肯定想要狠狠揍他一顿。不过这顿揍还真没等多久。

　　展昭在巷口一个隐蔽的地方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印记，浅灰色的墙砖上，粉白的印记并不明显，如果不是他仔细观察肯定会错过；即使不会错过，也难保不会把它当做孩童的涂鸦而忽略。可展昭不会略过，因为白玉堂曾经给他画过，据说这是他们兄弟联络的特别标志。展昭的手指划过墙上的粉白标志，不知无意还是有意，将那道标志变得模糊不清。而此刻他心里也有些模糊不清的情绪在纠缠，为什么白玉堂对他如此坦诚？

　　过去，在他同白玉堂谈起这些“私密”问题时，白玉堂总是一脸认真的抬起手做出发誓的模样对他说“我保证绝对是实话”，他总是笑着回应“有机会我会验证的”。毕竟傻子都知道，对于对敌立场的彼此，话会有保留的说，话也会有保留的听，谁对谁都不会和盘托出，也不会全然相信。

　　原来，他对我说的竟然都是真的吗？

　　第一次，展昭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心中涌起一股歉意和温暖的感动，这是今天展昭第二次涌动起这样的情绪了。对白玉堂安危的挂念更甚，那人是他的责任，他的安全是自己的责任！歉疚、温暖、责任，各种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他心头，让他更加心急焦虑起来。

　　不想辜负他！

　　一个人对他付出了真诚，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辜负对方，无论那个人是不是白玉堂，他展昭都不会将一个对自己付出真诚的人弃之不顾。曾经，自己这样的心态被人嘲笑说太操心，把不必要的事情都担负在自己肩上；可若在这世上连人心都可以不顾，那自己与行尸走肉又有什么不同？笑就笑吧，自己还是愿意做自己，活的有坚持有感动。

　　站在街头，展昭发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了。破绽百出的状况，突变的情势，这一天从早到现在简直纷乱不断，丝毫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现在也不是让他静心思考的时候，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到底去哪里找寻那只失踪的耗子。

　　突然展昭抬手，顺势一跳，他身手矫健，步态轻盈，没有任何跑步的助力，仅凭脚腕用力蹬地，就将悬在自己头顶的二层楼左右的消防楼梯拽了下来。他轻巧的攀上消防楼梯，蹭蹭几下就爬到了四楼，站在铁质的消防通道楼梯上，他靠近右手边第一户的位置，用手遮住光往里面看。

　　倏地一个男人的身影挡在窗前，正确的说是出现在窗户对面，是住户！展昭猛地抬起头，直起身子，站在窗前，抬手敲了敲窗户。虽然他此刻面带微笑，看起来镇静而温和，但那种突如其来的接近，还是让他吓了一跳，还好他对自己要做的事情充满了信心，而他的表现也完全不像个踩点时被抓包的小贼。

　　“麻烦你开下窗，我不想把它打破。”绽放着温和笑意的脸庞看不出一丝威胁，口中却说着不容置疑的话语。

　　窗户那边的男子冷着一张脸，明锐的眼神上下将展昭打量了一下，男子伸手打开了窗户。展昭不等对方邀请，就伸手握住窗框，快速的跳进屋中。

　　“你总是这样不请自入吗？”

　　“我在找人，而且我相信他就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说？”

　　男子依旧冷着一张脸，挡在了想要往里迈步的展昭。对方的个头比展昭略低一点，但身体壮硕，虽然衣服看起来有点破旧，却无法掩饰他宽厚结实的肩膀和发达的胸肌。这是一直在锻炼的身体，拳头想必很硬吧。

　　面对对方冷硬的态度，展昭微微一笑，下巴轻抬，往身后的窗户一撇，笑道：“窗户夹住了晾晒的长衫的衣角，没有人会这样晾衣服吧，只有匆忙进入而没有顾及掩饰自己行踪的人才会犯这种错误。”说着展昭再度非常天真的微微歪过头，抬手摸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真是让人失望啊，竟然会留下这种小失误，我还以为他会更高明一些呢。”

　　他的目光随着话语一转，扫过家居简单的房间，回到对方脸上。他唇角微扬，笑的愈加温和可爱，看起来暖意融融的，就像一只午后被温暖阳光晒的皮毛蓬松的猫咪，单纯、无害。

　　男人瞥了一眼他身后的窗户，眯起眼睛盯着展昭：“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现在是私闯民宅，最好在没受伤之前赶紧离开吧，们在那边。”

　　男人的手往一个方向指去，展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回过头来继续笑眯眯，“没关系，你报警好了，我可以等他们来抓我。”

　　说着，展昭绕过男子的臂膀，准备继续在这间房子里探险。男人抬手一把顶在他肩膀上，铁箍般的手指顺势抓握住他的肩头，眼神更加犀利起来。

　　“你没听懂，我不像警察那么仁慈，对敢侵犯我地盘的家伙，只会用自己的方式予以还击。”

　　男子的话语简短有力。展昭饶有兴趣的转过头，与他对望起来。他在这个男子身上感到一丝危险，这个男人很危险，他的话不是普通的威胁，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警告。展昭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有任何进一步的行动，那人的拳头一定会落在自己身上。展昭自然不怕打架，可以和高手过招也是不错的，眼前这个人值得他一搏。虽然现在不是耽搁的时机，但他从对方的态度里品出，自己赌对了，这人一定知道什么！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等着出手的紧张时刻，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插入进来。

　　“二哥，你这儿没牛奶了，一会儿去买一瓶吧。”

　　一听到这个声音，展昭脸上立刻浮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得意的笑容，而对面那个男子则仿佛泄了气般无奈的垮下脸来。右边的房间传来脚步声，跟着一个帅气的脸庞从门后露出来。

　　“二哥，诶？猫儿，你怎么来了？”

　　展昭肩膀一晃，把那个被称为二哥的人的手抖落，那人也不坚持，将手抄进衣兜里，健步走过白玉堂身边，还狠狠撞了他肩膀一下，留下一句大家都能听清的话。

　　“你这个只会拆台不争气的臭小子。”

　　白玉堂故作被他撞的东倒西歪的样子，靠着墙哎哟了一声，笑嘻嘻的向从身边走过的人回应：“二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这两人自然是陷空五义中的老二韩彰和老五白玉堂。

　　韩彰不理会状作讨好的五弟，往房间里走去。待他走进房间，白玉堂转回头来，就见展昭一张猫儿脸端正的出现在他眼前。白玉堂被这张蓦然放大在自己眼前的脸庞吓的往后闪了一下，下一秒就觉得腹部一痛，展昭毫不留情的一拳打在他的腹部。

　　“唔！”白玉堂抱着肚子弯下腰去，随即抬手扶住墙面，撑起了身体，仰起头对着展昭露出一丝说不清的笑容：“呼……哈，猫儿，心情不好啊。”

　　“你说对了。”展昭绕过他，迈步跟在韩彰之后，进入了那个房间。

　　和自己预想中的不同，那房间里既没有桌床之类的家居，也没有预想中复杂如同信息中心一般的高科技设备，而是如同蜘蛛网般牵绊着各种颜色线绳和照片等信息单的交错叠加杂乱无章的信息网。

　　一张布满了整个房间的信息网！

　　这个年代还有人会使用如此古旧的方法来思考、分析问题，展昭不由又对那个男人投去了颇有兴味的眼神。这个人是韩彰，白玉堂的二哥，一个由帝国军人转变为宇宙海盗的传奇般的男人！

　　他的故事展昭也有所耳闻，正面的负面的同情的愤恨的，一个有故事的人总能带给人各种混杂的传闻。最奇妙的却是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的淡然气质，若不是他精悍的体魄传递出功夫高手的气息，这个人似乎平凡的给人留不下什么特别的印象，一个可以随时消失在人群中而不被人注意到的人……一个有那样复杂经历的人，怎样可以将自己的气息掩藏的如此之好？淡然的仿佛那些委屈、恐怖、惨然的经历都不曾发生在自己身上……展昭不由对这个刚刚见面的男人生出了一丝好感，一丝敬意。

　　“这些是什么？”展昭走到背对着他的男人身边，开口问道。他的眼神锐利的扫过一张张标注着不同色彩和备注的信息卡，即使对方不开口，他也已经注意到，一条条丝线连接的信息在最后汇总到一张写着“皇都”的纸上。

　　皇都？

　　皇都会有什么事发生吗？五义中有两人都来到了帝都，看来问题小不了。如此说来，他们是为了这件事才来到皇都的吗？所以，白玉堂……你果然是抱着目的来到我身边的，是吗？一分钟之前自己还在为找不到他而焦急，为怀疑他而歉疚，为自保的想法儿羞愧，谁能想到下一分钟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就被倏地扔到你面前，让你感觉自己的一切想法都傻得冒泡。

　　不知为何，展昭的唇角露出一丝微笑，温柔却苦涩的微笑。白玉堂原本站在两人身后，此时他静静走到展昭身边，他的眸中倒映着展昭的容颜，自然也盛满了那人难过的笑容。白玉堂微微蹙眉，垂下眼眸，想着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开口打破静谧的却是二哥韩彰。

　　“我已经把追踪炸弹绑在宠物犬身上了，你怎么还会追到这里来呢？”

　　他的问题让展昭收敛了心神，他冲着回过身注视着他的韩彰微微一笑，这笑容掩盖了刚刚的难过情绪，显得明快而坦然。

　　“因为王子大道现在应该正在堵车，而那信号的移动速度明显太快。若说是快速奔跑也不是说不通，但如此明显的行动不可能不被人注意到，肯定早就被巡逻的皇城司侍卫拦下了，所以我断定白玉堂应该还在他消失的那条小巷里，或者他找到了什么方法从这里脱身。”说着展昭转过头，望向身边的白玉堂，“无论是什么，从这里找起肯定比别处胜算更大。”

　　白玉堂没有从他的眸中看到一丝阴霾，但他知道有什么在他心里还没有过去，或许只是刚刚萌芽。那一丝带着苦涩的微笑不是假的，白玉堂知道如果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那机会就在眼前了。只是现在，的确不是什么好时机，有更大的危机等着他们去处理；稍有闪失，大家皆是粉身碎骨。而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不愿展昭出事。

　　“你不该来找我。”白玉堂微微转过身，与展昭对视着，坚定而温柔：“我不能任人摆布，也不想连累你。”

　　“嗯，我明白。”展昭简单回复了一句，却收回视线转回身。他抬手指着挂在房间正中央那张写着“皇都”的信息看问道：“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那是怎么回事？”

　　“可以。”

　　“老五！”

　　白玉堂转头去看韩彰，而韩彰的眼神中明显带着警告的意味，也正紧紧盯着白玉堂。白玉堂的神色看上去非常平静淡然，甚至有一丝温柔。展昭知道眼下没有自己置喙的余地，但看到两兄弟为自己如此对峙，心中难免有一丝不安。他不是个安心看戏的人，白玉堂愿意对他敞开心扉固然是他所求，可韩彰不肯对他放心也在情理之中。两人同为军人，那种唯有军人才懂的情怀，使他懂得，一旦在绝境时被自己人背叛，那份心伤和绝望足以摧毁信任的基础。一个前军人一个现役军人，或许这样的境地也使韩彰对他多了一份不信任。

　　展昭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打消韩彰此时的疑虑，至少现在的他是全心全意站在他们这边的。不过他身边的白玉堂显然是个行动派，他干脆的拉过展昭的手腕，拽着他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对韩彰说。

　　“二哥不是说还缺少一个可以更深入的环节吗？展昭可以帮到我们。”

　　“你就对他这么信任。”韩彰蹙眉，毫不掩饰的将怀疑的话说出口，丝毫不管在场的展昭会不会尴尬。

　　“嗯，我信任他。”

　　“我不信！”

　　“所以我们才要分开，二哥可以和以前一样，与我分开两条线进行，这样我们也不会暴露彼此行踪。如果小弟真的所托非人，二哥还有机会离开。”

　　“傻话！”韩彰叱了一句，走到他们身边，他的眸光坚定果敢，在两人身上一转，最终落在白玉堂脸上：“抛下兄弟，独自逃亡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白玉堂闻言，粲然一笑，抬手在他二哥肩膀上拍了拍。

　　“我懂，二哥，那你就好好帮我谋划一下，怎么带我们活着离开皇都吧。”

　　说罢，他拉着展昭离开了房间，临走时还提上一个小背包。韩彰摸着下巴咂摸着他离开前的那句话。

　　“这个‘我们’究竟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