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光之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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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怎么做呢？
莹莹紫光照不亮我透明的虚影，我直勾勾地盯着刀尖对准晶石的丽娜，心中有些莫名的期待。
“姐姐！你在做什么？”稚嫩的童声打破沉寂，塞西跑进来，看到持刀颤抖的丽娜，惊愕地问。
丽娜受惊般背过刀和双手，对幼妹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没什么。你怎么来了？”
塞西不答，好奇地探头朝水桶里看：“这是什么东西？”
好机会啊，丽娜——我歪着头想，如果不确定会发生什么，用血肉同源的妹妹做个试验不是正好？让她触碰晶石，再寻找解毒的办法，小孩子更加脆弱，发作也会更快的吧？
唉，我怎么会有这么灭绝人性的想法？可是我现在不算人，没人性也无所谓吧？我暗戳戳地想，关键是丽娜，你会怎么选择呢？
“快滚开！”丽娜一把夺过水桶，把探头探脑的幼妹推到地上，抱着桶往矿洞深处跑去，回头朝塞西吼：“别跟过来！”
孩童被吓坏的哭声越来越远。丽娜跌跌撞撞地跑在黑暗中，忽地脚下一绊，抱着桶朝前摔了出去。
含着晶石的葵花滚出去老远，桶里的水泼了丽娜一脸。
她伏在地上喘气，舌头尝到那水的味道，眼神呆滞了半晌，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叫。
桶里的海水变成了淡水。
现实往往由一连串的巧合叠加而成。
丽娜在最绝望的时刻，发现了这场意外带给她的宝藏——浸泡过葵花的海水能在一夜之间转化为可饮用的淡水。
根据这家人的只言片语我推测，流星街的淡水被掌权者所垄断。生存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掌控了食水，在流星街这个资源极度匮乏的地方，就相当于捏住了所有人的命脉。于是淡水也就成为了无比珍贵的财富。
现在，得到聚宝盆的丽娜要面临选择了——她会把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交给她的家人吗？而她自己的命运又该何去何从？
如果这是一出戏剧，现在剧情该进入高潮了。
丽娜优先选择了自救。
她躲在坑洞深处的阴影里，用刀狠狠砸向了葵花身体包裹住的紫色晶石。
葵花拼命地反抗，但它太虚弱了，将将长出的触手细弱无力，只能死死扒在丽娜的身上，将她的脸抽出道道红痕。或许是已经中了更厉害的毒素，曾经的麻痹效果在丽娜身上彻底失灵。
暴露在外的紫色晶石在丽娜拼了命的砍砸下，很快被她砸掉了一小半，崩裂成许多碎片。丽娜摸索着用自己青黑溃烂的双手搜集了这些碎片，就着葵花转化的半桶淡水，仰头咽了下去。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讯息！
我目睹着少女一连串毫不犹豫的动作，焦躁地在矿洞里上下翻飞：她就算是疯了，也不该疯得这样目的明确！那紫色晶体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她要把它吃下去？
丽娜究竟知道些什么？
如果我能化作实体，现在一定揪着她的衣领狠狠逼问了。但事实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丽娜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自杀般吞下那些紫色晶体碎片后，她没有被噎死，反而发生了某种奇异的转化——已经爬到手肘的青黑并未褪去，但溃烂的肌肤却纷纷脱落，露出下面同样青黑色的坚硬鳞甲。她的双手指甲暴突，变成了兽类般的利爪，随着痛苦的挣扎，在岩石上抓出了道道白痕。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体内。仿佛蜕皮般，青黑色的鳞片从被蹭掉的皮肤下钻出，少女原本纤长的双腿从盆骨往下抽搐着合拢在了一起，仿佛看不见的手将双腿往下的骨骼拧成了麻花。在如从炼狱中传出的可怕尖叫里，丽娜的下半身变成了一条青黑色的粗壮鱼尾，随着她不停地拍打扭动，迸溅的鱼鳞雨点般落在破碎的布料上。
噩梦般的转化持续了一天一夜。尖叫声在第一时间就引来了注意，好在这里是尹达斯忒家所有的矿坑，在认出自己的女儿后，虽然恐惧不已，但丽娜的父亲还是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带着家人全副武装地守在距离丽娜挺远的坑道中，等待最终的结果。
醒来的，究竟会是丽娜，还是怪物？
丽娜醒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传说中人鱼一般的怪物，有着竖起的耳鳍、黑暗中会发亮的兽瞳、开裂的两腮、包裹着鳞甲的锋利双爪，和长达两米的青黑色鱼尾。
“丽、丽娜？”母亲颤抖地呼唤。在确认她仍有人类的意识、情感和记忆后，坑道中响彻了父亲暴怒的吼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变成人鱼的少女艰难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体后，蓦地抬头看向家人：“爸妈——”她的声音也改变了，但交流无碍，“我带回来的海葵呢？”
“姐姐呜哇——”
塞西的哭声里，尹达斯忒家的人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他们都被丽娜之前的异变吓坏了，谁也没留意过葵花的存在。
直到丽娜的耳鳍颤了颤，视线明确地看向坑道深处一个黑暗的角落，支起身体用鱼尾爬了过去，从岩石缝隙里捞出了一个白色的毛球。
是葵花，在过去的一天一夜中，它疯狂膨胀，现在已有约莫一头牛大小。
“我能感觉到你在这里……”丽娜神色迷离地把脸贴到葵花沾满泥泞的触手上，极低的呢喃只有飘在他们上方的我能听到。她说：“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情况有些不对劲。但偏偏一切看起来正往好的方向发展——
丽娜和家人解释自己异变的原因是在海边捡到葵花的同时，还接触到了未知的怪物，并向他们展示了葵花能把海水变成淡水的功能。被天降馅饼砸昏了头的一家人并没有怀疑，马上狂热地投入到对淡水的利用中。
他们找了一处藏在山腹中的水潭，把葵花和变成人鱼的少女藏在那里，并利用葵花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淡水，在七区暗中出售。尹达斯忒家的男人颇有头脑，他们很快在七区的小矿主和奴隶当中经营出了不小的势力。
与之相对，七区的情况则愈发混乱。越来越多的海怪还在坚持不懈地冲上海岸，攻击人类。这样的疯狂兽潮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流星街不得不派出更多的力量巩固防线。这也使得高层放松了对物资的监控，使尹达斯忒的淡水生意能够趁机发展——若在平时，他们可守不住这样的宝藏。
“多亏了丽娜，我们家才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幽深的洞穴里，父亲开了瓶昂贵的香槟——那是最近才出现在他们世界中的奢侈品，醉醺醺地与长子碰杯。他们身后的地毯上，衣饰变华丽许多的母亲搂着幼女，脸上也露出幸福的笑容。
“哗啦——”
有着少女面孔的人鱼从潭水之下钻出来，肩膀上缠绕着一根乳白色的触手。在她浮出水面的地方附近，十几块半透明的膜翼像捕虫网那般撑起在水面上，岸边堆叠着小山似的水桶。
“丽娜，你越来越喜欢在水底呆着了。”长子卡罗皱眉道，看到人鱼不以为意地抚摸着环绕肩膀的触手，他忍不住又说：“这东西真的没有危害吗？它变得越来越大了。”
“放心，哥哥，花子听我的指挥。”人鱼少女说道。
在水下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庞大的白色海葵几乎塞满了整个水潭。人鱼青黑色的长尾在数条比巨蛇还粗的触手盘曲着的缝隙间摆动，纤长的尾鳍亲昵地从中擦过。
“别瞎操心了我的小卡罗，”喝高的老父亲在后面喊，“那东西长得越大，我们就能得到更多的水，这是好事啊！”
真的是好事吗？坐在岩壁的射灯上，我抱臂想着。
“姐姐，我也想和花子玩……”
塞西挣脱母亲的怀抱，跑向水边，灯光一晃而过，照亮她额角不起眼的淤青。
“那些海怪还没退去，简直越来越疯狂了！”
“是啊，真像着了魔般，全都赶着来找死。”
“最新消息，再这样下去，海岸线就要守不住了，议会让我们都得做好放弃矿坑往山里撤的准备……”
“可是父亲，那东西运不了啊！”
“唉，往好了想，卖水的长官因为海怪出 ‘意外’死了，现在有接近七成的矿主都成了我们的买家，也许那东西的存在，也不用再瞒下去……”
“但是议会——”
“够了卡罗！我们尹达斯忒家总不能一直缩在这种小地方！这是神明赐予我们的机会！我明天再去和那些家伙探探口风……”
坑道外传来父子俩隐隐的争执，水潭边上，塞西正兴奋地泼水玩耍。丽娜双手交叠伏在岸边，侧头看着妹妹与灵活探出水面的触手游戏。
她忽然神色一凝：“塞西！把你的手伸给我看看——”
女孩幼嫩的手臂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青黑色淤痕，昏暗的光线下，乍一看仿佛只是幼童玩耍时不留心的磕碰。
丽娜青黑色的利爪无法触碰妹妹，锋利的指尖不自觉颤抖。
哦呀，终于发现了——
我坏心眼地飘在旁边想。
天上掉的馅饼很可能有毒。早在几天之前，我就在尹达斯忒这一家人的身上，看到了各种不起眼的青色瘀痕，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渐变大发黑……看起来很像是之前发生在丽娜身上的变化衰弱版。
究竟是他们离人鱼、海葵或是那块被掩盖了存在的紫色晶石太近以至于受到了污染，还是跟他们这些天来大量饮用葵花过滤的淡水有关？
想知道答案，只要去瞧瞧那些从尹达斯忒这里买水的人有没有相同的症状就行了，可惜我的活动范围被束缚在葵花和丽娜周围。
现在，终于有人能替我去看答案了。
“哐当——”铁皮水桶被暴力踹飞到岩壁上。
尹达斯忒一家人再次聚集在洞穴深处的水潭边，男人暴怒中难掩恐惧的嘶吼和女人的哭泣、孩童的尖叫交相混杂。
“完了、完了！我们全完了！”父亲扯着头发崩溃道，“我早该想到的，我有一个女儿已经变成了怪物，这水又能是什么好东西！喝过水的人全都出了问题，议会早晚会发现找上门来——”
“亲爱的，我们会不会死？会不会变成怪物？”母亲跌坐在地，双手捂住浮现出大块青黑斑痕的脸，绝望的泪水流淌。
“爸妈，现在想这些都没用，出了问题，我们只能解决问题。”唯一还理智的是尹达斯忒家的长子卡罗。他从隧道深处走进来，双眼熬得通红，手上端着一把猎/枪。
“事到如今，只能先把祸事的根源解决……”他将枪口对准水潭，那里，体型膨胀到高出水面的巨型海葵如一块凸起的白色岩石，避无可避。
“卡罗住手！你要干什么？”青黑色的人鱼跃出水面，少女张开双臂挡在了枪口前。
“让开，丽娜。我会开枪。”卡罗咬牙道。
“你休想伤害花子——”“砰！”
子弹拖着火光，命中了少女的身躯。人鱼落入水中，血液飞溅污染了潭水。
“啊——”塞西在尖叫，母亲扑上来喊：“卡罗你疯了！那是丽娜——”
“妈，那已经不是丽娜了。”卡罗冷静地让开，“我的妹妹已经死了。那是只鱼尾的怪物。你也看到了，她亲近那东西胜过我们。也许我们喝下有毒的水，就是她的诱使——”
“够了！卡罗你先住……”男人的话被打断，丽娜从水中钻了出来。她的左胸有明显的枪伤痕迹，鲜血蜿蜒而下，但人类的致命伤好像并没有对人鱼造成太大影响。她表情狰狞地朝岸上人龇牙，发出如野兽威胁对手般的嘶吼。
在丽娜身后，葵花也不安地动弹起来。它的许多触手都被展开成过滤淡水的薄膜，被钉死在水潭各处，现在那些钢钉随着它的挣扎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剥脱声，蠕动的巨物在岩壁上投出恐怖的阴影。
“开枪！开枪！”分不清是谁的尖叫和枪声同时响起，猎/枪将弹雨洒向水潭。
人类的感情也不过如此。我悬挂在洞穴顶端，啧啧地想。
如果是我的话——
是我的话——
我是谁？
世界在摇晃，我的耐心在消耗。
故事在向前加速发展——
一支猎/枪奈何不了葵花，身中数枪的人鱼则展现出了惊人的恢复力。在冷静下来后，尹达斯忒家的人类和两只怪物达成了暂时的和解。
他们到底没忍心杀死丽娜，将重伤的人鱼关到一个铁笼里，和全家人一起搬到远离水潭的另一处矿穴里暂住。至于葵花，过于庞大的体型使它整个被困在了狭小的水潭中，在人鱼恢复平静后，它也回到了无知无觉的状态，好像真就像丽娜说的那样，“花子”听她的指挥。
人鱼和海葵之间存在某种未知的联系，虽然葵花不会说话，但丽娜与它显然能够沟通——我看不出其中的端倪，只能猜测与它们体内的紫色晶石有关。
尹达斯忒家的人虽然不清楚这一点，但将二者隔离的选择无疑是明智的。
被人鱼鲜血染红的潭水又恢复了平静。
“又有几家矿主来要水了。”尹达斯忒家的男主人好像一夜间苍老了十岁，“他们威胁说已经付了钱，如果不给他们水，就把造反的奴隶驱赶到我们这里来……”
“那就给他们水。”不知不觉间，这个家的决策权已经转移到年轻的长子手中，“就像之前的说辞，皮肤上的异变是海怪入侵导致的，与我们无关。”
“但是……好吧。”
几天后，意料不到的转机出现——
喝下最新一批淡水的人，症状不仅没有继续恶化，甚至连身上原有的青色瘀痕都有所减轻。追究原因，只能是其中混入的人鱼的血。
“妈妈，你是来放我出去的吗？”
被关在笼子里，多日严重的脱水使人鱼十分虚弱。丽娜蜷缩在笼子一角，看到母亲过来，挣扎着伸出手去。
这几天来的第一次，这只严重变形像兽类多过人类的手被握住了。丽娜的竖瞳亮了亮，挪动到笼子边缘，张嘴正向说些什么，下一秒却僵住——
一只针管被颤抖却果决地戳进了她未被鳞片覆盖的上臂，麻醉剂随着奔涌的血液迅速蔓延全身，亲生母亲带着泣音控诉道：
“抱歉丽娜，用你的血来救救家里人吧！”
只是血就够了吗？
“丽娜，抱歉，他们逼得太紧了，议会已经察觉出不对，我们需要更多的水，爸爸也没办法……”
“丽娜，有人觉醒了特殊的能力！和议会的大人物一样！和那些怪物一样！是你的血对不对？给我更多的血肉！你得帮帮我，爸妈还想遮掩，他们看不出我们家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
“丽娜，不够！不够！那东西发了疯，是你操纵的对不对？你们想逃回海里去？别妄想了，海里的怪物在找你们！它们会把你撕成碎片！给我那种力量，哥哥会保护你，像小时候一样——快给我！！！”
人鱼失去了血液，失去了鱼尾，失去了手臂……
异类的生命力让她苟延残喘，属于人类的灵魂却在日渐枯萎。
真是一幕人间惨剧……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丽娜和葵花分开后，我的活动地点扩大为两个圆圈。我开始两处游走，看到那只笨海葵不成功的越狱——它除了块头什么也没长，偷偷延伸出去的触手还差点引来别的海怪——还看到人鱼被家人一点点蚕食，血肉模糊的限制级画面和人性的丑恶扭曲令我感到不适。
为什么我要看到这些？
为什么我会跟着葵花和少女？
……我跟着的，真的是葵花和少女吗？
世界在坍塌、收缩、扭曲——
最后的最后，我看到卡罗扭曲的脸，阴冷的洞穴深处，煤气灯从他身后投来放大的影子，鲜红的嘴唇仿佛要择人而噬：
“议会找到了它！爸和妈都死了！他们很快就会搜到这里！给我、给我——制造淡水也好，被圈养也好！给我价值，我才能活下去！都给我！我要活！！”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背后爬出来，有什么东西绽开在他的眼睛里……那是，人鱼的视角？
满嘴血的男人离开了，扭曲的影子让他看上去像个爬走的怪物。
隧道的一角，小小的身影探出头来：“丽娜？”
女孩跑到了囚禁着人鱼的笼子外。她衣服脏污，头发蓬乱，脸颊凹陷，显然没得到很好的照顾，只有看向姐姐的眼神还依稀有着往日的纯真。
这仅有的、不变的纯真。
“塞……西……”嘶哑的声音从人鱼裂开的下颌里传出。
丽娜艰难地睁开眼睛。经过刚才的一番啃噬，她身上血肉模糊，到处是淋漓的伤口。再往下，一条手臂不久前刚被剔了干净，另一条手臂已覆盖上薄薄的新生肌肉，近两米长的鱼尾只剩下青黑骸骨，挂着残存的血肉堆叠在脏污和铁笼中，像一头被关进屠宰场的野兽。
她将仅剩的手臂抬起，原本是手指的地方，坚硬的骨甲如匕首般纵向剖开了自己的胸膛。不多的鲜血淌出，切口深直，被指骨轻易拨开，挖入。
人鱼从自己心脏的位置抠出了什么东西，用最后的力气递到幼妹面前。
“给……花子……自由……”
摊开的指掌间，是一颗鹅卵石状的紫红色晶体，瑰丽如凝结的血。
（请看一下本章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
第211章 光之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