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况属

16、第十六章

　　2002年，A市除去座机以外的通讯工具已经由传呼机渐渐变成了小灵通。

　　文楚小升初以后，平日里为了方便，都是在学校住读，只周末的时候才回家一趟。陈青为了方便平时联系她，就给她办了一个小灵通。

　　这天，林明远正坐在桌前看书。
　　上了初三，压力骤然变大，林明远理综很好，但文综稀巴烂，是以此时，他正拿着一本历史书埋头苦读。
　　窗外寒风呼啸，震得窗户噼啪作响。
　　林明远在读书的间隙，向着窗外望去，只看到一片萧索夜色。
　　他有些无聊的挠挠下巴，正准备低下头继续看书，小灵通便在这时响了起来。

　　那是部黑色直板的手机，充话费时送的，功能性状自然就比不上别的手机，只有最普通的通话和短信功能。
　　林明远将它拿起来，看到来电人显示的是“文楚”，他嘴角勾了勾，按下了接听键。
　　“文楚？”
　　“喂，爸爸，我现在在妈妈家，你可以过来接我吗？”文楚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急促，又带点乞求的意味。
　　“啊？”
　　林明远愣了一下。
　　“文楚，你是不是打错了？”
　　这一句之后，文楚没有回应他。
　　林明远将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还在通话中，接着听到电话里又传来声音，林明远连忙将手机靠近耳朵。
　　“好啊，那你马上来，我在妈妈家等你。”
　　“什么？”
　　林明远云里雾里。
　　“嗯，我等你，再见。”
　　“……”
　　这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的一通电话。
　　林明远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文楚那边已经将电话挂了。

　　“什么啊……”林明远将手机轻轻摔在桌上，皱了皱眉，搞不懂文楚在发什么神经。
　　林明远重新低下头看书。
　　但这次，他没那么快静下心来。
　　林明远脑海中一直回想着文楚问他可不可以去接她时的语气，就算隔着手机，他好像也可以感受得到她那时的害怕。
　　不对。
　　林明远合上了书，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又随手套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外套，转身出了门。

　　文楚给林明远打完电话，转头看着陈青。
　　陈青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稍霁还是比刚才更生气。
　　文楚将小灵通紧紧握在手里，看着陈青。
　　“我打完了。”
　　“嗯。”陈青还是坐在沙发上，双手环抱，“你爸说什么？”
　　“他说马上来接我。”文楚说。
　　“他有说要多久吗？”
　　“没有。但他肯定很快的。”文楚讨好地说。
　　陈青不再说话。

　　她还是铁青着一张脸，文楚手里捏着手机，不敢再走动半分，生怕一个动作引得她更加生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轻轻一震，文楚拿起来，是林明远的短信——“还有十分钟。”

　　文楚连忙抬起头来对陈青说，“爸爸到了。”
　　陈青抬起头来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她，文楚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应该表现得有点高兴。
　　“他现在就到了？这么快？”
　　陈青这么一问，文楚就有点退缩，她从善如流的答道：“他说还有十分钟，不过我可以下去等他。”
　　陈青嗯了一声。

　　文楚转身要出门，陈青又问了一句，“书包不带？”
　　她现在问什么问题都有种嘲讽的语气，文楚忽略那种语气，将沙发上的书包背起来，头也不回地小声说：“那我周日晚上就直接去学校。”
　　“嗯，滚吧。”
　　文楚顿了顿，拿着小灵通出了门。

　　她才刚一走到楼道上，身后就传来一圈防盗门防盗门上锁的声音，好像是故意上给她听的。
　　楼道里黑暗，安静，那个上锁的声音咔哒一声，文楚觉得自己的心也往下一沉。
　　好像再次被抛弃了。
　　但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文楚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到了院子里，院子里空无一人，路灯有些亮，将院子照得更加空旷。

　　文楚出了院子，来到路边。
　　对面的百货超市已经关门，但广告灯箱还亮着，映得眼前明暗幻变。
　　路上有小情侣勾肩搭背地走过，也有衣衫褴褛的醉鬼。
　　那个醉鬼将一件外套搭在肩上，眉毛一挑看着文楚，“哟，小妹妹，等人啊。”
　　文楚警觉地看着他，向后一退，没有理他。
　　那人自觉自讨没趣，接着走了。

　　林明远在这个时候到了。
　　远远的有人喊了一声“文楚”，文楚转头，只见他隔着还有十来米的距离朝她小跑过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下面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牛仔裤，跑过来的间隙嘴里的呼吸吐到空气中变成一小团白汽，不知道为什么，文楚竟然觉得他是这冰冷的大冬天里唯一一件让她觉得温暖且自在的事物。

　　林明远转眼已经到了文楚身前。
　　“你怎么啦？怎么突然给我打了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文楚摇摇头，下意识不想多说，“没事。”
　　林明远看着她一脸委屈的表情猜测，“跟陈阿姨闹矛盾？被她骂啦？”
　　文楚点点头。
　　“怎么回事？”
　　“我在超市碰见爸爸和阿姨，我不要她们的零食，”文楚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妈妈就说我只知道压榨她，让爸爸养我。”
　　林明远愣了一下。
　　文楚末尾又加了一句，“本来那零食也不是买给我的。”

　　林明远听了，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看着文楚，她扎着个马尾，额角几缕碎发，耳朵露在风里，因为身上的衣服没有兜，手便也握着手机露在外面，耳朵和手都冻得通红。
　　“那现在要怎么办？”林明远看着文楚，“是要送你回爸爸家还是跟我……”
　　“跟你回去！”林明远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文楚打断，她紧紧握住他的胳膊，“我要跟你回去。”
　　林明远看到文楚眼里浮出一层隐隐的泪光。
　　林明远也不再说什么了，“好，那就跟我回去。”

　　林明远转身往来的方向走，“要不要跟陈阿姨说一声。”
　　文楚跟在林明远身后，闻言抗拒地摇了摇头，“嗯。”她语调上扬，是不同意的意思，“反正她也不会打电话去爸爸家确认的。”
　　林明远转头无奈的看着文楚。
　　文楚：“干嘛？”
　　林明远摇摇头。

　　走了一会儿，林明远想起些什么，转头对文楚说，“哦对了，奶奶最近去B省参加老年人门球大赛了，所以我最近住在小姑家。”
　　林明远低着头往前走，“可是小姑家最近在装修房子，所以我们就一起住在车库……”
　　文楚看着林明远，等着他往下说。
　　林明远转头看着文楚接着说，“可能……有点挤。”
　　“没关系呀。”
　　文楚觉得现在，只要跟他走，不用回陈青那，不用去找爸爸，就都是好归处。
　　林明远看着文楚，她脸上有种心甘情愿的表情。
　　“嗯。”林明远转回头。
　　没过一会儿，他又问文楚，“你手冷不冷？”
　　文楚：“啊？”

　　林明远拉过文楚的手，用自己的手将她的手包住，“手红成这样。”林明远问，“你家里没有手套？”
　　文楚看着林明远，他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没什么表情，眉梢眼角俱是冷的。如果你不听他说的话，遮住他的口型，只看他的脸，你一定看不出来他是在关心她的样子，好像他与生俱来就是那副拽拽的表情。
　　可是，那并不是真实的他，真实的他在那副冰冷的外表之下被掩藏，只有他手上源源传来的温暖暴露了他。
　　文楚一时鼻子有些酸，“有，但是刚刚忘在家里了。”
　　“嗯。”
　　握着她的手不好走路，林明远给文楚搓了搓手，看着差不多没那么僵了，就对她说，“可以放我兜里。”
　　“好。”
　　文楚站在林明远的身旁，以他们的相对位置，其实只方便放一个兜，文楚试探着将手伸进去，男生的衣兜很大，里面有很多空间，因为是羽绒服，所以又暖和又软乎。
　　文楚在他兜里试着伸展了一下手指，隔着口袋的那层绸布，感觉到林明远毛衣的质感，硬硬的。
　　就像他那永远不变的扑克脸一样。
　　文楚低头笑了一下。

　　小姑家很快就到了。

作者有话说

　　小灵通：无线市话，就当他是手机理解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