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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堕胎 作孽啊,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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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守业的心中酸涩酸涩的。
他是个糙老爷们儿,除了在跟素云搞对象的时候,心中多少还有一些细腻的情感外,他很少会想那么多。
他的想法简单而朴素,那就是多赚钱,多干活,让老婆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而他的这个想法虽然简单,却是那么那么地难以实现。
钱啊,真的是很难赚的啊。
他和素云两个人既没有任何家底,也没有父母的帮扶,日子过得确实很紧巴。
但是,他们两个都是劳动力,如果一直这么努力干下去,年底也能分到不少钱,家底迟早都能攒起来的。
可是,现在,两个劳动力马上就要变成一个,要供养的人,却增加了一个,压力不可谓不大啊。
秦守业沉默了一阵,轻声说:“睡觉吧,我累了。”
素云就不再说话了。
她很了解秦守业的脾气,即使她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她无奈地躺下,闭上眼睛。
秦守业轻轻地搂过素云,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无声地摩挲着素云的头发,很久很久,直到他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秦守业照旧早起,素云也早早地就起床了,她想着秦守业这两天干活儿累得不行,做饭的时候就多放了一把挂面。
当然了,吃饭的时候,秦守业碗里的干货照旧比她的多很多。
而这次,秦守业终于发现他和素云的这两碗面的不同之处了。
“你怎么吃那么少?”他一边说,一边拉过了素云的碗,要给她多拨一些面。
“不用不用,”素云连忙捂住自己的碗,“我不饿的,你自己吃就好了,你每天都干那么多的重活,不多吃点怎么行!”
秦守业呆了呆,突然问素云:“以前,你每次都是像今天这样盛的饭?”
素云垂下眼眸:“怎么会,我只是今天没什么胃口而已,平常我都会给自己盛很多的。”
秦守业就算再没心眼儿,也能看得出来素云在说谎。
他自己每顿吃多少饭,他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坚定地拉过了素云的碗,在素云连连好喊“够了够了”的声音中,硬给素云拨了一半过去。
素云的眼泪又忍不住了。
她想,会不会是因为她怀孕了,所以眼眶子变浅了?怎么最近总是特别想哭呢?
秦守业几口就吃完了饭,他将碗拿到厨房洗好,回来看到素云还在慢条斯理地一根根地吃着饭。
素云抬头,做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你再吃点吧,我真的吃不了,不然,剩下就都浪费了。”
秦守业认识素云这么久,从来没有见素云浪费过东西,哪怕撑着,她也不会剩饭。
秦守业觉得自己竟然有些眼角发酸。
他低下头不去看素云,转身就走,走到一半,便停了脚。
“就按……就按你自己想的做吧,我都听你的。好好吃饭,吃饱了心情就好了。”
他没等素云回答,便逃也似的走出了家门。
素云的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入汤碗中,原本没有放多少盐的面竟然变得酸涩难咽。
纵然如此,素云还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将面吃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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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大夫似乎见惯了像他们这样的穷人来堕胎,既没有多问什么,也没有劝阻,只是例行公事般地给了素云一颗药,告诉她吃下去后,孩子就没了。
秦守业沉默地看着素云,素云别开了眼睛,一狠心,就将药吃了下去,连水都没喝。
后来,素云在医院的厕所里落了好大一滩血,她躲在里面,对着那滩血啪嗒啪嗒地掉眼泪,直到门外传来不耐烦地敲门声:
“有没有人啊?我等着用厕所呢!”
做完人流之后,秦守业和素云默默地回到家中。
在去医院之前,秦守业特意和别人借了一辆洋车子,载着素云去的医院,县医院离家不算近,素云做完流产后肯定不能走那么远的路。
秦守业把素云扶到炕上躺好,问她:“你觉得怎么样?疼吗?要不然,我去村里的药房给你买点药吃?”
素云虚弱地摇摇头:“不用,我问医生了,医生说回来好好休息就行,不用吃药。”
其实,医生说的是最好能住院输输液,防止发炎,可是,素云怎么舍得花钱住院呢?那会儿秦守业出去买卫生纸了,所以不知道。
“那,我给你做饭去吧,你想吃什么?”
素云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到了晚上,张金枝来了。
“流孩子这么大的事儿,你连商量都不和我商量,自己就去做了?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妈啊?”
张金枝一进门,扯着嗓子就吼起了素云。
素云有点懵了:“妈,你,你怎么知道我去把孩子做了?”
张金枝听见素云这样说,脸色猛地变了:“这么说,是真的了?你真的做了?你啊你,你说你,你这孩子平时那么让我放心,怎么关键时候净干傻事啊!”
素云刚要起来,张金枝就风风火火地过来按住了她:“动什么动?给我躺好了!”
素云就乖乖地不敢乱动了。
张金枝的气还没消:“你给我说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把好好的孩子给做了?啊?素云啊,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你可以去问我啊!你怎么就敢,就敢直接去医院做流产了!”
素云静默了一瞬,小声回答:“妈,我和守业养不起……”
张金枝立刻打断她:“怎么养不起了?你爹死的时候,你才多大?我不是照样把你们几个拉扯大了吗?饿死哪个了?你和守业都不傻不瘸的,能干活能赚钱,怎么就连个孩子都养不活了?”
素云只觉得自己满腹辛酸,却不知道该怎么和张金枝解释。
到底是亲闺女,张金枝舍不得骂那么久,就开始埋怨秦守业:“他是干什么吃的?他说不过你,他来找我啊!让我管管你,劝劝你啊!他倒好,不管对的错的都听你的话,这可是他的大儿子,他还真是不心疼啊!”
“妈,你来了。”秦守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出来,手上端着一碗清汤面,面多汤少,上面还飘着一点油花。
张金枝见秦守业竟然在家里,也不知道他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听进去了几句,顿时有些不太自在。
“守业在家呢啊?”她有些生硬地寒暄了一句,然后就忍不住问他:“素云去流孩子的事儿,你同意了?你让她去的?”
还没等秦守业回答,素云赶紧说:“不是,妈,是我自己想去的,跟他没有关系。他什么都听我的。”
张金枝心里也明白,秦守业必定是拧不过素云的,素云从小就主意正,只要是她认定了的事情,她就肯定要去做。
纵然心中明白这点,张金枝依然觉得秦守业没尽到做丈夫的责任。
“守业啊,你说你也不小了,你怎么能跟着素云胡闹呢?好好的孩子给折腾没了,你们俩这是在作孽啊,作孽啊!”
老辈人的思想守旧又迷信,认为孩子来了都是缘分,不能随随便便就不要,否则,会伤了福气和阴德的。
秦守业也不吭声,只沉默地把面汤放在炕边儿上,然后扶起了素云。
素云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妈,你就别生气了,做都做了,后悔也没有用了。”
谁的孩子谁自己不会心疼呢?本来秦守业的心里就已经够难受的了,张金枝还这样骂他,素云就觉得有些心疼。
“妈,你是怎么知道的?”素云还想瞒一阵子再告诉她呢。
张金枝哼了一声,看了一眼秦守业,说:“守业他大伯家的二嫂,也就是你三嫂的二姐,就在县医院里上班。她看到你们去做了人流,遇见你三嫂时就提了一嘴,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被你瞒多久!”
东村有很多人都像秦守业和素云这样,嫁娶都找本村人,所以家家之间几乎都有点姻亲关系,张金枝说的这个人,就是素云三嫂的亲二姐,嫁给了秦守业的一个堂兄。
原来是这么回事。
素云挑了一筷子面条,问张金枝:“妈,你吃过了吗?我让守业给你盛一碗面条吧。”
“吃过了。就是在吃饭的时候听你三嫂说的。”
张金枝看到碗里这么素,就问秦守业:“家里没有鸡蛋吗?每顿给素云放一个。你们都年轻,什么都不懂。小月子和生孩子做月子一样,都不能马虎。”
秦守业有些尴尬:“没有……我明天去买一些回来。”
张金枝见了,哪里还不知道,女儿女婿这是真的没钱。
她的心里酸酸的。
她才偷偷地拿出自己结婚时,爹妈给打的一对金镯子,一个给了老大和老二媳妇,让他们去买电视,另一个给了老三,让他再去借点,把房子修理一下。
张金枝出身龙庆县的一个大户人家,早些年,龙庆县周围几乎有一多半的地都是她家的,绝对的地主富户。
只是,张金枝的老爹老娘,都染上了大烟瘾,还都嗜赌,没多久,就将家业败得差不多了,等到张金枝出嫁时,她家里就给打了给几副金首饰,尽管对以前的张家来说,这些嫁妆寒酸得要命,可这在当时已经相当了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