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c83 回到我身边 ...
-
凉迟临近春节,我起初倒是打算在生区的老宅或者萨尔在公园的寓所里耗完这个难得的假期,但手头没事,又不像其他人,没什么需要拜访的亲戚,于是趁这段空窗时,我又去探访了一次林昭平。
说来惭愧,上次见她还是两年前的事,也没什么私人间的交往,拿了关于脑衰特效药的资料就走了,现在包括岁之迢和我在内的成千上万人都在因此受益,林昭平这个人,如果不是她亲自来信,我却还以为她和白见月一样已经亡故了。
这条信息是不久前发送的,时间不是特定的某一段,大概是她清醒时勉强发出的,甚至还有错别字。林昭平给我了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我到她附近时查了一下,那个位置不是上次探访她时呆的疗养院,是一处小别墅——当然,说是小,其实比老宅还要大不少,有自带的很大的花园,三层高度,仿苏式风格,外部装潢典雅,临着别墅区内精巧的湖心亭,显得很合宜。
江筠来在耳机里说:“有钱就是好。”
我长长地嗤了一声,不置可否,下了车。
林昭平比我想的还要糟糕。
这让我羞愧。
上次见她时,她尚且正常。我当时也是傻逼一个,不懂事儿,看着她状况尚佳,就随口说了一句“看你的样子,阿兹海默也没那么可怕”。林昭平倒是脾气好,只解释道,那是因为我还没见过她发病的样子。
我记得她最糟糕的样子,也就是临走前,林昭平在睡梦中流出的涎水,是我擦的。我没当回事,甚至还装逼地说了句向时间之神遥遥举杯。现在想来大概是中二病发作,实在不忍直视。
这次的林昭平,却远没有那么好了。
我首次接到她的委托时,她尚且是个妇人,去了一趟二十年代,读了那么多录像带,见了她年轻时的样子,又到老年期取了资料,也算见证了她的大半生,可她这大半生哪一段时间也都没有我眼前所见的这样糟糕。她的皮肉完全松弛了,软塌塌地卧在瘦削的骨头上,眼神浑浊得让我不敢对视,身上倒还干净,只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口水。偶尔转过头茫然四顾,一时间像个孩子,一时间又像个疯子,我坐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只觉得鼻子酸。
老了就会这样吗?
因脑衰而死的杜兰亭,因为有科技和药物的支撑,尚且清醒,同样是老迈而罹患不治之症而死的弗丽嘉,平静而善于忍耐,你甚至察觉不出她的苦痛。
见到了很多死法,原来哪一种都没有“老死”更不体面。
我忽然有点庆幸我不会这样,也庆幸那些人死去时未曾或也不将会是这样。
林昭平的头转了过来,发黄的眼珠直直地望着我。
我扭过头去不敢看她,顿了半晌,绕到她身后,替她梳开脑后一小团纠结在一起的头发。林昭平年轻时乌黑柔软又带着点小卷的长发已经被剪得很短,稀疏得不像样了,我拿着梳子仔细理顺时,林昭平动了动脑袋,努力别着眼球看向我。我愣了一下,听见她皱成一团的嘴唇蠕动着,说:
“mama。”
我猜不管我刚刚有什么表情,都已经冻在了脸上,而她像个婴儿一样痴傻地笑了起来。
真是滑稽。
我想。
我不敢在这里再呆一秒,逃也似地离开了卧房。
二零三九年的除夕是在一月三十日,二零一八的倒是挺清奇,将将在情人节的第二天。
我本想等林昭平醒来,听听她到底叫我来想干什么,结果到年前都没有恢复意志。幸而林昭平早就留下手迹允许我查看和使用她房内的任何东西,我才没显得那么无聊。
——不得不说,林昭平的世界里手机比我们那个时间线上先进多了,死亡救援这游戏真他娘的好玩。
我感到自己有向网瘾少年发展的倾向,虽然我早就是网瘾也早就不是少年了。
情人节这天一大早,林昭平就被送去医院检查了。我随她一同去——反正也没事儿干,——结果是一路上不知道撞见了多少对死情侣。
江筠来顺着老子的摄像头看现场直播,笑得吊儿郎当,丝毫没有被虐的觉悟,听见我哼了一声,问:“怎么了?”
“烧烧烧。”
我撇嘴。
江筠来平心静气地邀请我暂时放下林昭平和他好好过个情人节,我则没好气地回答并不想和死人过情人节。江筠来闻言眉头抽了一下,开始试图从各个角度分析他和死人的差距,一时间车里十分热闹。好在林昭平的孙女和她一样宽和,并未计较我这个外人的不敬,只在我自我介绍是她祖母的朋友时,多少有些疑惑。
我忍不住略有些得意地摸了摸脸。
“看来老子还是挺年轻的。”
江筠来呸了一声,模仿萨尔斯莱曼的恶声恶气:“死小鬼。”
“老不休。”我翻白眼。
林昭平她孙女乖巧地笑了笑,看向我,似乎有点接话头的意思:“冒昧地问一下,您今年……”
我和江筠来同时果断地回答:“还小。”
“……多大?”
“四十一/十八。”
看上去也只有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尴尬地微笑:“您真是保养得宜。”
坐在我左边的老人突然转过头,动了动眼珠子。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多大呢?”
一个衰弱但快活的声音传过来。
我瞟了一眼小姑娘,看见林昭平露出一个皱巴巴的坏笑,于是立即从善如流地问:“你多大了?”
林昭平用甜腻腻的声音(真难为她一把年纪)回答:“六岁了!”
我眼睁睁看着副驾驶位置上的小姑娘面不改色地带上了耳塞,伴随着江筠来歇斯底里到几乎要把播放器震坏的笑声。
“回去吧,”我听见林昭平吩咐司机,“检查明天再说。”
司机不安地看了一眼小姑娘,见她点头,于是折返,开向来时的方向。
林昭平没话找话:“好久不见。”
我正准备应一声叙叙旧,却听见她念了个熟悉的名字,这名不是我的,同样只是两个字,却有种奇异的能在舌尖上辗转的美感。
“莱因。”
我和话筒里的江筠来动作都顿了一下。
江筠来问:“她说什么?”
我一瞬间想到了很多种可能,都很靠谱,只是不知道哪一种是真的,茫然中只听见林昭平的声音说:
“我回来了,回到你身边了,莱因。”
我还愣在那里,江筠来反应的很快,他迅速远程开启了放大,喊了一句:“秦非。”
在我愕然的注视下,我们中间的那个空座上有一片水波荡漾开来,在扭曲的光线中,一个人影——不,一张卡片冒了出来。卡片弹了弹,迅速回复成人形,把后座挤得满满当当。
是秦非,带着臂环,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冲我颔首,然后对着林昭平轻声说:“昭平。”
“你回来了。”
他握住老人的手。
“回到我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