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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行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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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山。
邹云仙梳洗罢,刚刚打算睡下,床头的茶壶盖突然从茶壶上跳了起来,发出“叮”地一声清脆声响。
邹云仙有些意外,唤了声“若寒”,门便被推开了,风若寒低着头弯着腰走进邹云仙的卧室:“邹长老,有何吩咐?”
“星星回来了?”
“尚未。”
邹云仙皱了眉,不再说话。
“邹长老,为何沉思?”
邹云仙指了指茶壶:“茶壶动了。”
“子母器?”
“不错,子母器。”邹云仙道,“茶壶是母器,子器是星星的手环;母器动了,说明子器回来了。”
风若寒怔了片刻,在这之前他并不知道这件事,疑惑道:“可是星星确实未归,不过---”
“不过什么?”
“星星走时,带走的那个刚刚入队的女弟子,叫夏云的,回来了。”
“哦,叫她来见我。”邹云仙说。
风若寒的脚步却不动:“邹长老,星星知道自己手中的手环是子器吗?”
“自然知道。她知道,那就是保护;她若不知,那就是监视。”
风若寒有些着急:“那一定是星星把子器托夏云带了回来,她为什么要----”
“去唤夏云来见我!”邹云仙摆摆手,“别的话不要多说!”
风若寒还是不动,弯腰郑重地行了个礼:“恳请邹长老准许我下山寻找星星。”
邹云仙静静地看了风若寒半晌,苍老的皱纹在她的额头上凸显,道:“若寒,你是觉得我,老糊涂了?”
风若寒一惊,忙道:“晚辈绝无此念---”
“那为什么要质疑我的决定?”邹云仙反问。
“若寒不敢!”风若寒站直了身子,退了出去。
半盏茶的功夫,门口又有了声音:“晚辈夏云,求见邹长老!”
“进。”
夏云推门进来,绿色的长裙显着她的身段,却一丝不乱,整个身体保持着绝对的静止,低头看地,口中却说道:“见过邹长老!”
“嗯。”邹云仙淡淡道,“星星的手环给我!”
夏云忙从袖中取出手环递上。
邹云仙若无其事地放在床头,又说:“你刚进队?”
“三天。”
“怎么进的执法队?”
“柳队长以李二狗案测试,我的推论似乎使柳队长满意,柳队长破格---”
“执法队不存在破格。”邹云仙打断道,“星星还在追李二狗?”
“是。”
“你回来的时候,她跟你说了什么?”
“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那说了什么不特别的话?”
夏云的后背开始一滴一滴地往外渗汗,人都说邹云仙身无一丝法力却气场逼人,诚不欺我。
“柳队长在山脚的育秀村救下一名男童,命我带回,并且把手环给了我。”夏云顿了顿,“柳队长说,既然她已经下山执行任务,那么手环于她而言,只有拖累,并无益处。”
“男童现在何处?”
“就在门外。”
“执法律第九条,背一遍。”
夏云心慌了,硬着头皮道:“未央山为执法弟子行使赏罚事宜所在,执法弟子不可将无关人等带至未央山。可是,邹长老,这是柳队长让我----”
“星星说让你带他回未央山了吗?”邹云仙冷漠地道,“她有说未央山这三个字吗?”
“邹长老,此子也算是无父无母,甚为可怜----”
邹云仙直接摆摆手打断了她:“违反执法律,此为一错;寻找借口搪塞,此为二错;错将人情与律条混为一谈,此为三错;不能正确理解队长的意愿,自作主张,此为四错;没有能力想出变通之道,此为五错。若是我对你进行考核,你根本上不了未央山。”
“请邹长老责罚!”夏云粉脸吓得煞白,不敢再辩。
“将此男童送至修真集市,交于集市管理员二麻子,并吩咐他善待此子,在集市上为他谋一条生路。”邹云仙说,“从此刻起,星星不在未央山期间,你全权接手李二狗案,此案尚有多处疑点,若你能查出幕后真相,并作出妥善处置,也算你将功补错!”
“是!”夏云匆匆间退了出去。
邹云仙把茶壶和手环一起放在一个木匣子里,又把匣子用锁锁住,然后缓缓躺在床上,睡下了。
她只是一介凡人,太累了,需要睡眠。
邹云仙能够睡着,但夏云可就没那个心思了。
一想到邹云仙刚刚对自己说的那段话,她内心一阵一阵后怕。自己在门派中时,本被称为门派的一代天骄。无论是她的修为还是智谋,门派中的同龄人无人可比。原以为就算进了执法队,也完全可以凭借能力得到重用。可结果这两天的表现,无论是队长柳星星还是长老邹云仙,似乎都对她很不满意。
邹云仙刚刚说,若是她考核,自己进不了执法队。她是要将自己踢出去吗?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若是自己毫无作为就被赶下未央山-----
一想到此处,夏云就不敢再往下想。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李二狗的案子做好,给邹云仙一个满意的解释。
不管是邹云仙还是柳星星,都对这个案子充满了好奇,不肯就此结案。她们一定是想着这个案子后面还有更大的鱼,那么这个鱼是哪一条鱼?或者说,她们希望是哪一条鱼?
她们希望是哪一条鱼,夏云就得给她们哪一条鱼。
这很难,但夏云不会退缩。
将男孩“赔钱货”送到修真集市二麻子的手上之后,夏云没有听二麻子充满抱怨的废话,一刻不停地飞回了未央山。又立刻从牢中提出了何木,面对面地,开始审问。
以前在门派中的时候,掌门为了能让夏云进未央山,为了培养她的断案能力,模拟了无数个稀奇古怪的案件让她判断,夏云对这方面有信心!
小木屋内,昏黄的油灯放在中间的桌上,发出豆大的光芒。
夏云坐在这头,何木坐在那头。
此时的何木哪里还有修真集市大掌柜的气势,煞白的胖脸上,不断流出豆大的汗珠,这两天执法队的各种审问、各个弟子的形态各异的审问方式,已经让他彻底崩溃了。
夏云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终于何木先忍不住了,颤颤巍巍抖动着双手擦了擦汇流成河的汗水,噤若寒蝉地问道:“这位执法队前辈---该认的罪,我也都认了---那几个蛮人是我杀的---小红是我误杀,本来没打算杀她-----”
夏云笑道:“为什么你都认罪了,还这么害怕?”
何木苦笑一声,肚皮不停颤抖:“我怕你们,怕你们不停地问我----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不该贪啊,你说我好好的店,已经够挣钱了,为什么还要----”
“为什么要杀大不列颠的修士?”夏云突然问。
“他们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
“我跟钱德森的交易。”何木像是在背书,“钱德森赌钱,输了很多钱,这个你们都是可以在赌坊查到的;赌坊看他还不上钱,就要来未央山揭发他,因为他是未央山外籍弟子,如果被查出烂赌,而且跟赌坊有勾结,就会撤销他外籍弟子的身份;我借了钱给他,我借钱给他不是我跟他关系好,更不是我同情他,而是我想利用他再开一个门面,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听到小道消息,说集市上要新增门面。我让他写了欠条,每天三分利,欠条上还写,如果我可以再开一个店铺,这个帐就一笔勾销。但是前些天钱德森突然找到我,说未央山可能发现了他的所作所为,派了密探来查。集市上平时很少有生人,那几个蛮人一来,我们就猜测他们是密探。但那几个蛮人下手却更快,我们刚刚猜测,没敢动手,我一回店里,就发现我的欠条不见了。我急了,那是证据;钱德森害我,他让我去把那几个人杀了;我一开始不敢,后来在集市上,看见那几个人跟李二狗动了手,才发现其实那几个蛮人功力不咋样,我完全可以对付得了,于是,就在小树林里动了手。”
“你如何杀的大不列颠修士?”
“狼牙棒!”
“没用道法?”
“用了,我先将道法灌注于狼牙棒中,再以偷袭之技杀死一名修士。一名修士登时死亡,其他几个修士慌了,他们显然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再加上我本身的道法修为比他们高出太多,所以杀他们也不费什么力气。”
“你是个商人,做生意讲究以和为贵,很少与人斗法。据我调查,在你极少几次与人斗法的经历中,武器都是一把宝器折扇,为什么杀大不列颠修士选择了狼牙棒,似乎这并不符合你的风格。”
“杀他们之前我就想好了,我若用折扇或者道法直接杀人,执法队一旦介入,是可以看出凶手的修为传承的,但将道法灌注于铁器之中,再以蛮力击杀,便很难查出。”
问到这里,夏云皱了皱眉:何木的这一套看起来天衣无缝,估计跟别的执法队员也是这么说的,越说越顺口,反而问不出什么来了。
并不是说夏云相信了他的鬼话,这一段说辞里,她发现了起码有四个地方可以深究再继续探索下去,但夏云不想那样穷追猛打,因为她知道,对于李二狗这个案件,何木所说的话,不可能全是真的,也不可能全是假的。这里面肯定有对的,也有错的。她怕把何木给问毛了,所谓问毛了,就是怕他违反原有撒谎的逻辑胡说八道,然后相互错的东西纠结到一起,原本那条正确的逻辑就有可能被打乱。
这是夏云审案跟旁人不一样的地方。
“说说小红吧,你为什么要杀小红?”
“小红不是我故意杀的,小红是误杀!”
“怎么说?”
“就是说,原本我要害的是李二狗,也不是我要害李二狗,是钱德森要害李二狗,钱德森也不是一定要害李二狗,只想碰个运气,给他点颜色瞧瞧,没成想没害到李二狗,反而害了小红,不仅害了小红,更是杀了她!”
夏云紧紧地盯着何木,只见他一说起小红,就激动了起来,完全不像刚刚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这个神情意味着什么?夏云不急着做判断。
“具体说说,怎么回事?”
“两个月前,李二狗不知道从哪儿骗了一罐溥仙茶,你也知道,溥仙茶很稀有,一直有茶中之仙的雅号;李二狗弄到了,就到处显摆,恰好给钱德森看到了,钱德森跟李二狗本就有仇,这下更怀恨在心。过了一个月,钱德森突然找到我,弄了两只灵蝶,让我镶在一件彩衣之上,然后卖给李二狗。”
“你照办了?”
“我当时就猜到了钱德森要害李二狗,我一开始不干,后来钱德森说,李二狗的溥仙茶估计已经喝完了,现在再用蝶粉,不大可能成功,还要搭上两只灵蝶,不值当。”
“钱德森怎么说的?”
“钱德森说,他没想弄死李二狗。他也猜想李二狗的溥仙茶已经喝完了,但凡事总有一线可能,说不定就能害到李二狗一次。还说,这种毒会让人昏迷,然后不停地吐血而亡,但如果在昏迷初期服下解药,并无性命之碍,他就想出口气,让李二狗吐一回血,然后就给他服下解药,并无杀他之心。我一想,李二狗和钱德森虽有私怨,但还不至于到杀人的地步;二来那时候我跟钱德森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种请求,我也不像忤逆于他,于是就办了。”
“为什么要把蝴蝶镶在彩衣上,李二狗是个男人,你们怎么知道他会要这个彩衣?”
“彩衣的主意是钱德森出的,他说,李二狗平常穿的破破烂烂,他自己并不要好,男人的衣衫对他没有吸引力;而且他喜欢逛望月楼,那里面有他的相好,所以彩衣更有诱惑。再者说,灵蝶这种装饰,镶在男子的衣衫上,也不像话。”
夏云不问了,静静地盯着何木。
何木长叹道:“哎,李二狗把彩衣送给小红,这一点我想到了;但我们万万没想到他把溥仙茶也送给了小红,更没想到小红喝了一个月的溥仙茶还没喝完,反而害死了她,可惜!所以说,这只是凑巧误杀!”
夏云还是不说话。
“这位执法前辈,你看看,小红之死虽说跟我有关系,其实也没关系,这个刑期---”
“别说话!”夏云狠狠瞪了他一眼。
何木闭了嘴。
有一个问题在夏云的脑中盘旋:据未央山验尸官仔仔细细还原模拟现场,得出的结论是----小红其实是死于自杀!原因有二:其一,小红房中原有的红翼雏凤丢失,后在房间衣柜中发现此灵兽尸体,此兽能解百毒,为望月门独有灵兽,每个姑娘都养一只,怕的就是姑娘接客过多,有人图谋不轨,只要此兽活着,周围的人就不会中毒。而在衣柜中找出的灵兽尸体,验尸官断定是小红自己所为,用的就是插在头上的一根银簪;其二,小红喝了两个月的溥仙茶,但在她的房间里却发现,那罐溥仙茶几乎未动,看那数量,只喝了一次。而望月楼中的人却回忆称,小红在第一天得到溥仙茶就请她们喝了很多,不下半罐,那么数量就不对。小红案发后,未央山曾经让望月楼的人再次品尝溥仙茶,姑娘们却又说味道与先前喝的完全不一样。也就是说,小红平时饮的溥仙茶以及请客用的溥仙茶都是假的,真的茶,只在她死的那一天打开喝过。从而得出结论,小红得到灵蝶之后,知道灵蝶和溥仙茶混合乃是剧毒,于是杀死红翼雏凤,饮了溥仙茶,寻死。
但现在何木却一直声称是自己误杀了小红,也就是说,他并不知道小红是自杀,他也以为是误打误撞杀死了小红。
那么,小红为什么要自杀?
小红的自杀跟李二狗、何木、钱德森之间又有什么联系?跟大不列颠的修士之死又有什么联系?
这是----案中案!
夏云一个激灵,她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个疑点,一个至关重要的疑点。这个案子的关键并不在何木,而在----钱德森!
“叮铃铃----”
突然,未央山警领声大作,夏云连忙站起,推开木门,看见七八个队员朝着地牢迅速飞去-----
夏云飞身赶上,问一个男弟子:“出了什么事?”
“地牢出人命了,一个犯人死了。”
“谁?”
“钱德森!”那男弟子说。
夏云心中一慌:自己刚刚对案情有点眉目,这关键点就在钱德森身上,怎么会突然就死了?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未央山对犯人的看守无比严格,牢房中有无数限制,就算是钱德森想自杀,也万难办到,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来不及想更多,夏云跟着一众弟子,一起飞到了牢房。
走进钱德森的牢室,一眼就看见了钱德森的尸体。
仰面朝天,瞪大的双眼中尽是惊恐之色,全身没有一点伤痕,但已经死了。
旁边关着的各种妖王魔王此刻都成了好奇宝宝,挤着朝这边看。
“我们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九头妖王带头说,“我之前还在骂他的,他口才不行,完全骂不过我!突然间他怪叫一声,然后就倒地死了!”
“我抗议!”血魔老祖怒吼一声,“未央山对我们犯人保护不周,先是李二狗凭空越狱,现在又是钱德森死得不明不白,你们未央山到底有没有能力对我们犯人进行保护?等我出去,我要把在你们这里受到的惊吓告诉广大修真界同僚,对你们进行舆论攻击!”
“对对对!”天山巨猿叫道,“我要求减刑!”
“对,减刑!”
“减刑!”
“放肆!”一个执法弟子怒斥道,“都给我闭嘴,否则灭星灯伺候!”
一众妖魔鬼怪这才闭嘴。
夏云眯着眼睛走到钱德森的尸体前,用手去探---
“夏云,未央山规矩,应该先由验尸官处置尸体。”一个队员提醒道。
“邹长老有令,柳队长不在期间,我全权负责李二狗相关案件。”夏云回答,手上却不停,继续拨弄钱德森的尸体。
用力把他的尸体翻过来,所有人惊讶地张了嘴。
只见就在钱德森尸体刚刚盖住的地面上,写着六个歪歪斜斜的黑色大字----杀人者李二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