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钻洞术》寒夏若初

12、谁在抛砖谁是玉

　　大半夜二麻子带着小扣子去找衣铺的麻烦，二麻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小扣子却挺胸抬头，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仿佛要去做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
　　集市的两旁，家家灯火难得亮到这么晚；二麻子心里很清楚这些店都是些什么货色，不说全是假货，起码也占了一半。别的不说了，就算是望月楼这种青楼都经不起查：说是楼子里的姑娘都是望月门的高徒，其实尽扯淡，望月楼遍布全国，望月门哪有那么多出师的弟子？大多还是从凡人界找的有姿色的姑娘，慢慢调教而成的。远的不说，譬如死去的小红，原本就是集市山脚的穷苦人家，被逼无奈才入的望月楼。
　　想到这里，二麻子突然停住了脚步，身形一滞。
　　小扣子没留神，往前走了十步才发现二麻子没跟上，扭头一看，二麻子正站在原地发愣。
　　小扣子笑了：“麻子哥，你怕了。”
　　“放屁！”二麻子脸一沉，“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儿。”
　　“什么事？”
　　“柳星星是个人物！”
　　“麻子哥，你看上她了？”
　　“又放屁！”二麻子笑了，“癞蛤蟆能看上天鹅？”
　　“我不觉得你是癞蛤蟆。”小扣子瘪着嘴，道。
　　“我不是贬低自己，癞□□还真就看不上天鹅；就好像天鹅看不上癞□□一样。”二麻子又道，“癞□□吃不到天鹅肉，但天鹅也吃不到癞□□肉。”
　　小扣子被这一串话弄晕了，不明白：“那你说柳星星是个人物，是啥意思？”
　　“你想啊，按照我们原来的分析，这何掌柜、张姐还有钱德森为什么要害狗哥？”
　　“为了新增的摊位？”
　　“对啊，他们为了新增的摊位，能杀小红，还能嫁祸给狗哥，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帮杀千刀的丧心病狂！”
　　“不，你错了。”二麻子摇头，“这世上没那么多丧心病狂的人，什么叫丧心病狂，见一个杀一个叫丧心病狂，你见过那样的人吗？”
　　“那说明什么？”
　　“说明新开一个店铺或者摊位，能挣好多好多的钱，足够让他们杀人害人的钱！”
　　“废话！”
　　“屁话！”
　　小扣子反驳：“我怎么说屁话了？”
　　“那我怎么说废话了？”
　　“开店当然能挣钱，你这是废话。”
　　“开店怎么就一定能挣钱了？难道没有赔钱的买卖吗？”
　　“赔钱的买卖谁去做？”
　　“不做怎么知道赔钱还是赚钱？”二麻子反问。
　　小扣子又晕了：“麻子哥，你到底啥意思？”
　　二麻子似乎也被自己给绕晕了，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才把脑海中这条逻辑给理清：“你想，他们宁可杀人，也要开店，说明开店的诱惑大过杀人的代价，对不对？”
　　“对！”
　　“为什么有这么大诱惑呢？”
　　“因为---”
　　“因为他们卖的都是假货！”二麻子赶紧阻止小扣子再说下去，他怕再一次把自己给绕晕了，“只有卖假货才能赚那么多钱！柳星星厉害，她一上来就直接封了修真集市，清查假货！假货一查，那么那帮□□养的就赚不到那么多钱了，开新店的诱惑就不存在了，起码没那么大了，他们再为这个杀人就不必要了，这叫什么斧头什么心心。”
　　“釜底抽薪！”
　　“对，釜底抽薪！”
　　“那这么说----”小扣子像个小大人一样，紧蹙着眉头，“柳星星知道狗哥是被冤枉的？”
　　二麻子的眼睛开始放光，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就是这样的！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明白什么？”
　　“柳星星为什么给我这么大权力，让我三天内管理修真集市？三天，三天的时间就是让我们查清狗哥的案子，狗哥一洗脱罪名，那么害他的人就现出原形了；那他们为什么要害狗哥呢？因为他们卖的是假货，卖假货能挣大钱，所以他们特想再开一家店铺，这样就能一并查清假货的案子！”
　　小扣子兴奋了，继而热血沸腾了，年轻的他、生而可怜的他、从未经历过大事的他，心底陡然升起了一股神圣感、重要感甚至使命感，站在路中央，大吼一声：“麻子哥，怎么干？”
　　“抬头，挺胸！”二麻子命令道。
　　小扣子却撅起了屁股。
　　“烂泥扶不上墙！”二麻子笑骂，然后昂首阔步地朝衣服走去。
　　小扣子狐假虎威地紧随其后。
　　走到衣铺门前，二麻子想上去敲门。
　　“踹！”小扣子叫道，“踹开，麻子哥！”
　　二麻子一想，有道理！
　　抬起右腿，一脚踹开了衣铺的大门。
　　下一刻他们就愣住了，衣铺里面坐满了人，全都瞪着眼睛，看着他俩。

　　半个时辰前，树林深处。
　　何掌柜见二麻子提走了小周子，顿时紧张得满头是汗，肥嘟嘟的大肚皮不住颤抖，右手紧握了好几次，终觉无力，又松开。
　　他在修真集市混了大半辈子，向来做事谨慎、滴水不漏，但这回遇到的事情太邪门了，一步错步步错，他也没想到这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如今说什么都晚了，稍有不慎就会惹来杀生之祸。
　　那小周子嘴巴不严，他不信二麻子会撬不开他的嘴，此刻二麻子本身就手握重权，一旦被他抓到把柄，身家性命也难保！
　　不过还好，他可以借力打力。
　　张姐也完全没了平常既淡定又风骚的模样，一脸煞白，手足无措；身上挂着的那一串串首饰像是过了季的葡萄，蔫了下来。说到底，这个女人平常不过仗着望月门的财力物力才显得魄力十足，一旦遇到了他撼不动的人物，譬如未央山、譬如柳星星，她也不过是个三十年未嫁也嫁不出去的老鸨子。
　　再看周围的大小店主，一个个也噤若寒蝉，没了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办。
　　奇怪的是，何掌柜此刻突然有些怀念李二狗，他觉得，若是这条疯狗在，修真集市不至于如此。
　　“大家不要慌张。”何掌柜双手扶着自己的大肚皮，好像一个怀胎十月的妇人，“站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去我的店里，从长计议！”
　　苍蝇和雄鹰的区别在于，一个需要领头的才能嗡嗡地飞，另一个可以独行天下披荆斩棘。
　　现在的修真集市显然是一窝苍蝇，听到何掌柜站出来说了一句话，一个个都产生了一种“有人愿为自己做主”的错觉，纷纷跟着他朝衣铺走去。
　　到了衣铺，坐定之后，围着圆桌的，都是集市上数得上号的大卖家。
　　“大家说说，怎么办。”何掌柜很清楚此刻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先定基调。
　　“哎呀，我们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才来的啊，何掌柜你说。”
　　“大家说，我一个人能有什么主意。”何掌柜还是推辞。
　　“我说！”张姐突然开口，打乱了何掌柜的计划，“我认为关键在二麻子。老何，这事儿你去办吧！”
　　“我办？我怎么办？”
　　“你当初怎么对付李二狗的，现在就怎么对付二麻子呗。”张姐冷笑。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一个个都怔怔地看着张姐和何掌柜。
　　何掌柜眼中露出一丝慌乱，随后又强行将慌乱转变为愤怒：“你疯了吧！李二狗与我何干？再说我们现在是讨论执法队检查之事，你扯什么李二狗？”
　　“很简单。”张姐丝毫不让，“现在要让二麻子放我们一码，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证明李二狗是被冤枉的，这正是二麻子想要的！那我们就证明李二狗是冤枉的就是了。”
　　“如何证明？”法宝铺刘掌柜马上问。
　　“没法证明。”张姐继续道，“但二麻子显然盯上了何掌柜，只要我们把何掌柜贡献出来，一致认定是何掌柜杀了小红，冤枉了李二狗，这个答案一定能让二麻子满意，他自然也会卖我们一个面子。”
　　众人闻言一片哑然。
　　“臭婆娘！”何掌柜跳了起来，挣红的大脸就好像一个老实的丈夫活捉了偷人的媳妇儿，“你这个骚婊子，烂货，竟然打起了我的主意！二麻子也盯上你了，你怎么不把自己贡献出去？你不是做皮肉生意的吗，这不是你本行吗？”
　　张姐料到他还这么说，冷笑道：“我望月楼问心无愧，我不介意跟你何掌柜一起被查。”
　　何掌柜明显气矮了一分，呐呐骂道：“疯子！”
　　张姐突然心里升起一股子怒火，却又强压了下去。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粥铺赵大婶劝道，“都是一个街面上做生意的，何必呢。小张这主意不好，老何，你说，别卖关子了。”
　　何掌柜喝了口茶压了压惊，抽了抽大鼻头，沉闷地道：“先礼后兵。”
　　在座的都是商人，最懂什么时候握手什么时候撕破脸，也都懂何掌柜这话的意思。
　　“我出钱，一百枚黄芽丹。”饭铺掌柜道。
　　“我出丹药，两瓶流霞露。”药铺掌柜说。
　　“我出法宝，五件顶级宝器。”法宝店老板说。
　　......
　　众人都出了价，最后还剩何掌柜和张姐。
　　何掌柜站起身来，慢吞吞地走到内阁，托出一个木匣子，一打开，闪亮闪亮的两颗夜明珠，咬着牙道：“他二麻子这辈子怕是也没见过这个。”
　　众人默默点头，何掌柜肯舍得老本，不仅仅是为了讨好二麻子，也是堵众人的嘴，让他们别再打自己的主意。
　　最后就剩张姐了，她不说话，不开价，淡淡地看着众人，大家也都看着她。
　　“哼！”张姐笑了，“我望月楼什么没有？我出姑娘！”
　　“张姐，别开玩笑。”
　　“谁开玩笑？”张姐叫道，“男人不懂男人，女人才懂！你们给那么多钱，他不一定看得上眼。我出姑娘，他肯松口，我出钱把他那狗窝搭成三层小楼，再派三个姑娘，日夜陪他。”
　　众人这才明白张姐是说真的，再转念一想，似乎也合情合理。
　　“成了！”法宝店刘掌柜笑了，“我这就去找二麻子。”
　　“慢着！”何掌柜阴沉着脸，“先礼后兵，礼说完了，兵呢？”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空气像是被凝固了，众人都埋下了头，张姐斜着眼看他。
　　何掌柜扫了众人一眼：“怎么，不敢说了？”
　　还是没人说话。
　　“那我先说。”何掌柜的心突突地跳，能不能拉这帮人上船，就看这一刻了，“我废他两条腿。”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抬起头了，异样地看着何掌柜。
　　何掌柜见不奏效，又问：“谁来废他两只手？”
　　还是没人说话。
　　何掌柜急了：“你们----你们知道一旦被查，是什么下场吗？”
　　“你废他两条腿有什么用？”刘老板把玩着扳指，“你不如干脆让他变成哑巴。”
　　“好，我就让他变成哑巴。”何掌柜道，“那你呢，你们呢？”
　　“好了。”刘老板笑了，“既然你都让他变成哑巴了，他也就说不了话了，我们也就不需要出手了。”
　　何掌柜呆住了，他突然明白过了：这伙人都是商人，商人逐利，什么都精打细算，让他们杀人，他们都在计算值不值得----
　　“两颗夜明珠我放桌上了，一颗买他一只手，谁干？”何掌柜像是一个输急了的赌徒，带着不像人类的声音说道。
　　“我很好奇，老何。”粥铺赵大婶皱眉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弄死二麻子？”
　　何掌柜不知道怎么回答。
　　突然，“砰”地一声，衣铺的门被猛地踹开了。
　　二麻子一马当先站在门前，身后是一脸激动的小扣子。
　　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二麻子盯着所有人看。
　　片刻的僵持导致了片刻的安静。
　　“奉未央山之令，彻查衣铺！”二麻子反应过来后一声大喝，“何掌柜，立刻把店清出来，让我查！”
　　刚刚还在讨论的一帮人，在看到二麻子的那一刻，都有些怂，谁也说不出一句应景的话来。
　　二麻子可管不了那么多，拉着小扣子，三两步进了衣铺，看也不看眼前的这帮人，直接进内阁！
　　内阁里满满当当地都是衣服，各种各样的衣服。
　　“小扣子，找！”二麻子小声道，“找狗哥送个小红的那一款！”
　　“嗯！”小扣子知道该干什么，立刻翻箱倒柜起来。
　　二麻子找着找着发现最里面有一个小匣子，在暗暗地发着光。他刚拿到手上，突然感觉到后脑勺一痛，眼前一黑，然后就再也没了知觉。
　　小扣子听到扑通一声二麻子倒地的声音，立刻扭头来看：只见何掌柜双手持棒，棒头见血，二麻子已经倒在了地上。
　　“麻子哥！！”小扣子一声大叫，想去救，但立刻又醒转过来，调转脚步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叫，“杀人啦，杀人啦！”
　　何掌柜三两步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小扣子嘴中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何掌柜手中发着青色的光芒，一掌拍在小扣子的头顶，小扣子立刻软了下去。
　　桌前还是坐着那群人，此时他们完全凸显了作为一个商人的本色：静静地看着何掌柜出手，既没人上前阻止，也没人帮他。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二麻子要是死了，对谁都有好处；但自己绝不可以帮何掌柜杀人；那么，静静地看着便是最好的选择。
　　何掌柜心里也明白：指望这帮人出手是不可能了，但今日自己杀了李二狗对他们也有好处，所以他们不会说出去。只是日后会有一个天大的把柄握在他们手里，却又顾不上那么多了。
　　二麻子和小扣子都陷入昏迷，何掌柜内心已生杀意，眼看两人命垂一线！
　　“砰”！！！
　　一声宛如晴天霹雳一样的响声在门外响起，街上顿时火光四射，仿佛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火光红透了半边的天！
　　门再一次被踹开，赖五冲了进来，一个狼牙棒夯倒何掌柜。
　　同时，又一个人冲进了衣铺。
　　此人叉着腰，咧着嘴，光着腿，脸上同时浮现出两种表情----不可一世、小人得志。
　　“孙子们，你狗爷爷回来了！”
　　天空像是下起了雪，映白了每个人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