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 · 朱雀 · 白虎 · 玄武》迎風

51、恋之花 11

　　(二月上旬)
　　自从刘邦见过青龙后，反反覆覆地想起了韩信与项羽两人。

　　十年前，当时他四十多岁，两人就只是二十来岁的少年郎。
　　当年的他看不起两人年少轻狂的模样，也不甘心屈居于乳臭未干的孩子脚下。
　　于是，他决心要把他们一一降服。
　　不过另一方面，他却又暗暗羡慕两人年轻力壮，有英雄气概，有最好的条件与时间竞赛。
　　他多么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像他们一样英勇，能助他争一日之长短，不用依赖那班异姓王。
　　可是，他的儿子们长期养尊处优，个个手无缚鸡之力。
　　反而自小放养在外的小女儿~紫馨，她的骑射功夫还比一班兄长好得多。
　　他一生拼搏，得了江山，回头一看，却没有看到自己的继承人有半分英雄勇。

　　最近兩年，他就更觉得自己年老。
　　他眼睛不好，体力不继，而且脑子不灵光、人也善忘。
　　他做什么事都已力不从心，有时候与群臣议事不到半天，还不自觉地打了盹。
　　他好想尽快安排接班人选，可是一班后宫及党羽，对此比他还要心急，叫他怒火中烧。
　　今天的刘邦高处不胜寒，就连示弱也不能。

　　这一次，当他见到青龙，再次目睹那种叫他既羡又妒的風采，他心里气闷郁郁难舒。
　　他回顾一生感慨良多，而昔日面对韩信与项羽那些潜意识里的自卑感，忽然通通回来了。
　　自那天起，他待在宫中不愿见人，也不愿再接受任何治疗。
　　紫馨见他意志消沉，于心难安。
　　她爱惜父亲，常常留于宫中陪伴在他左右，半步不离。

　　青龙见过皇帝后，知道自己将要成为过去。
　　他终日愁眉苦脸，绝望得如同等待秋后处决的死刑犯。
　　回到家中，他看着园子里盛開的绣球花，心內倍感寂寞、凄酸。
　　他曾经想过在大婚之日以绣球花来点缀新房，给紫馨一个惊喜。
　　如今，他想到紫馨将同时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心如刀绞。

　　紫馨与他分别后，内心也是很不安。
　　青龙的医术高明，从他惊愕的神情，她肯定自己父皇的病情不轻。
　　不过生死有命，她不会怨天尤人，反而感激他提醒了自己要及时行孝。

　　(二月十二日)
　　紫馨派人送信给他，约他在两天后到皇宫别苑相聚。
　　青龙也想念紫馨，他思前想后，不想再让她担心自己，宁愿有苦自己扛着。

　　(二月十四日)
　　青龙来找紫馨，并为皇帝带来了止痛药。
　　绝症若是不能医治，医者最好的方法就是让病者尽量睡得安枕，可以在无痛的过程中离世。
　　他知道，这也是自己唯一可以为紫馨、为皇帝做的事。

　　紫馨接过止痛药，关心的问道 : “这是你为兄弟调制的止痛药吗？”
　　青龙不想对方担心，说 : “嗯！弟弟服用后已经好多了，希望对你爹...皇上也有帮助。”

　　紫馨见他憔悴清瘦了，知道他在担心自己父皇的病情。
　　她心疼说 : “你不用挂心，我會好好照顾父皇的。”
　　又说 : “你呢...就好好照顾我们的月桂树，让我到中秋再嗅嗅它的花香。”

　　青龙心知自己不可能留到秋天，既难过又心酸。
　　他强颜欢笑说 : “嗯！我会好好照顾我们的月桂树。”
　　他把她拥进怀中，又说 : “你要記住中秋的明月，你要記住我们的月桂树！”
　　紫馨回抱着他，说 : “我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青龙温柔的又说 : “当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看着天上的明月，地上的月桂，那就是我！”
　　紫馨甜甜说 : “嗯！我常常都是这样...看着月光想着你。”。
　　她刚想说话，青龙又把她拥紧了点，再说道 : “那你重覆一遍给我听。”
　　紫馨简洁的说 : “天上的明月是你！地上的月桂...也是你！”
　　青龙滿足的说 : “對！要記住！要記住啊！”
　　紫馨抬头说 : “我的明月、我的月桂，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叫你过来？”
　　青龙说 : “想我嘍...” 亲了她一下，又说 : “我也想你啊！”
　　紫馨含羞说 : “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辰。”
　　从前她一直害怕长大，因为她的父皇告诉她，十八岁时就让她嫁人。
　　不过自从青龙提亲后，她却是满心期待着这一天到来。

　　青龙说 : “原来你是生于春天的？难怪我常常嗅到你满身花香。”
　　紫馨怀疑的说 : “我？我没有啊！反倒是你，你身上、衣服都有花香。”
　　她想了一下又说 : “唔...好像是春天的味道。”
　　青龙奇怪的问道 : “春天的味道是怎样的？”
　　紫馨一边嗅他一边说 : “就是你这个气味啊！”
　　青龙能够分辨所有花的气味，却从来没有听过春天的味道。

　　气味~埋藏在人的记忆深处，是一种微妙亲密的记忆体。
　　它能勾起人某些特定时期的回忆与感观，气味也能令人想起一件事、一个人。
　　青龙想到自己是掌管春天的神仙，可能真有这个味道，便笑了笑。

　　他拉着她的手又说 : “真对不起！你的生辰，我却什么都没有预备。”
　　紫馨说 : “今天能够见到你，我已经很高兴了，我做了一些糕点，你要陪我吃完啊！”
　　青龙感慨地说 : “但愿每一个生辰，我都可以陪在你身边。”
　　紫馨说 : “嗯！这是最好的礼物。”
　　青龙心里难受，他不能送她这样的礼物，但是他决定要在离开前，为她做一点事。

　　(李家小苑)
　　与其每天坐着自怨自艾、痛苦渡日，青龙决定好好利用这段时间。
　　紫馨惜花，于是他把百花的资料辑录成书，希望紫馨可以将心情寄托于栽种上。
　　他又把园子里所有的植物好好整理一番，并记下每种植物之特性与药用价值。

　　青龙还告诉老仆人若然自己不在，傅公主就是小苑的主人。
　　老仆人从媒人处得知皇帝已赐婚，便连连恭贺主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兴奋的问道 :
　　“我们该如何筹备婚宴？要不要重修一下房子？”
　　“我们要不要招聘多些人手来打点、侍候公主？”
　　青龙听着声声祝福与未来的计划，眼泪只默默往肚子里吞。
　　他淡淡的说 : “等公主有空，我们再商量...”

　　(一个多月后)
　　夕阳西下的一个黄昏，青龙正在欣赏着刚刚完成的礼物，紫馨却哭着来找他。
　　她拉住他的手，焦急的说 : “父皇要死了，你跟我去看看他！快走！”
　　青龙一听，全身都凉透了，大限之期与他预计的差了很多。

　　紫馨泣说 : “你曾经说过有办法救父皇，你试一试，即管试一试！”
　　青龙心痛难耐，呆在原地说不出半句话来。
　　紫馨说 : “父皇昏迷了，我翻开他的衣服来看，原来他的伤口很严重，已经溃烂得发臭了...”
　　紫馨猛力地摇他，又说 : “你说话！你说话啊！”
　　青龙不断发抖，整个身子冷得僵硬了。
　　紫馨哭说 : “你不是爱医理吗？你学医不就是为了救人吗？他真的不成了...求你试一试！”
　　青龙还是站在原地不动，紫馨一边拉他衣袖一边哭说 : “你跟我来！跟我来呀！”
　　青龙不肯跟她去，自己也是万分难为，心里痛得要死。
　　紫馨放声大哭，又摔开了他的手，怒说 :
　　“你是不是以为我父皇驾崩后，你就可以和我成亲？你是不是一心就在等他死？”
　　青龙见她哭得崩溃，无奈地忍住自己的泪水，又上前去一拥着她。
　　他哽咽说 : “抱著我！抱著我！”
　　他心里呐喊 : “我爱你！我爱你！陪着我，直到最后一刻！陪着我...”

　　紫馨却很生气，猛推开了他。
　　她哭得歇斯底里，还捧起身边的小花盆，怒掷向月桂树去。
　　她完全看不见树上的变化，还大哭大叫说 : “这个时候，亏你还有心情...”
　　紫馨怒得说不下去，只想到既然他不理自己父亲的生死，她只好尽快回到父亲的身边。
　　她要赶回去一尽孝道，陪着父亲、目送他走最后一程。

　　她转身离去了，剩下青龙呆站在原地伤心难耐。
　　青龙的心很痛，他跪在地上仰天哭喊 :
　　“我不想走！我不想走啊！”
　　“求你...给我多一点时间...求求你！”
　　“求你...让我好好跟她道别...求求你！”
　　蛟龙大哭，令天空瞬间落下滂沱大雨。

　　青龙一直希望在告别时的一刻，彼此会保留住最美好的印象。
　　一切却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没有想到会与她吵架分手，他不甘心有这样的结局。

　　突然，青龙霍然站了起来，大雨也立刻停止了。
　　他冲进自己的屋子里，拿出亲手提炼的「逍遥丹」，便如风般往马棚跑去。

　　他下了决心，要为自己的幸福争取一下，他要把紫馨追回来。
　　就算不能把皇帝救回来，最起码他要与对方好好告别。

　　青龙来到马房，剑驰却不肯跟他去。
　　青龙伤心的说 : “剑驰，求求你！帮帮我！求求你！”
　　剑驰不从，即使他跪下来了，剑驰仰起半身声声长嘶，仍然不肯跟他去。

　　青龙见牠情绪躁动不安，才想到剑驰的立场。
　　牠的主人是韩信，但是皇帝却对他不仁。
　　青龙站起来抚摸剑驰，安慰说 : “剑驰，不怪你！不怪你！”

　　青龙转身离开，奋力地向皇宫方向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按着自己心房喊叫 : “三弟，快來！我需要你帮忙！”

　　他拼命地追赶，终于看见了紫馨的背影。
　　他正想开口喊住她时，却突然感到全身僵硬、冷若冰雕。
　　—————————————————————————————

　　自从韩信死后，刘邦一直抱病，项羽从前的先锋~英布却趁机叛变。
　　刘邦的勇将死的死、烹的烹，儿子们性格軟弱，不願掛帥，于是他只好无奈地御驾亲征。

　　就在这场讨伐英布的叛乱时，刘邦中了流矢，自此屡医无效。
　　皇历四月份，刘邦驾崩，青龙随之消失于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