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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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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得一颗七窍玲珑老虎心险些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疾步飞身揽住那个将将要摔下来的身影,后心处浸出一片冷汗。
这样高的长阶,若我慢上一刻,若他不能被我接住,若他真正滚下来,大约要摔得头破血流骨头都散掉的场景,我连想也不敢想。
而将我吓得连腿都要打颤发软的罪魁祸首此时虚虚靠在我身上,因太过孱弱而腿脚无力,站不稳地直往下坠,面上却十分高兴一般,拽着我护在他身前的手,无神的双眼固执地看着我,扯出个软糯乖巧的笑容。
我被这样一张向来清冷淡漠的脸能露出如此稚气甜软的神情晃得眼前一花,好容易才稳住心神。升起的火气方被压去,却在察觉出手心触及到的地方不同寻常的滚烫以后,又腾腾地烧起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将他扶到房里,见他完好无缺地坐在榻边,才略略放下心来,不由冷声道:“分明同你说过我一会儿就回来,你怎么还要乱跑?”
许是听出我声音的不对,要来牵我的手颤了颤放下,他垂着眼睛有些茫然地讷讷道:“不是你叫我么?”
我闻言不禁一凛,忙用灵力探着四周,却是没有半点其他活物的气息,便更加不放心地问他:“你听见了什么?”
凌止张了张唇,似有些犹豫,轻声道:“名字,你唤我的名字,”少顷,又皱了皱眉,“你说你要走了,再不回来了。”他说着,身子微微发颤,攥住我垂下的袖角不肯松手。
我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想到方才他站在楼上神思恍惚的模样,被剜了肉似的疼,握住他冰块儿似的手安慰道:“你听差了,我不走,这不就回来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乖顺地任我将他额前汗湿的发拨开,身子摇摇晃晃有些坐不住,我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哄道:“我去楼下拿粥,你如今身子弱,总要吃些东西才好。”
他身子僵了一下,没有说话,我只当他答应了,方站起来,他便也急忙跟着起身,却因起得太猛头晕似的又跌回去,闭着眼急促地喘息着,支在床榻上的手腕颤巍巍发抖。
我心疼地扶住他,“急什么?你起来做什么?”
他半靠在我身上,晕得半天说不出来话,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陡然滑落,滚进雪白修长的脖颈里,许久,才无力地抓住我的小指,连指尖都在打颤,“别…别走……”他难受得闷咳了几声,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一句话喘息着尽是气音。
“我不走,”我侧头吻着他冰凉的额角,待他平复下来,才道:“只去一会儿,保证很快回来。”
他不言语,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藏不住的胆怯与茫然,隐隐显出点儿将要溃散之势,仿佛只需要再稍碰一下,就要碎裂崩塌得一塌糊涂。
可我若在这儿同他干耗着,他身子更是受不住。
“你数到十,”我同他打着商量,“待你念十的时候,我一定就回来了,好不好?”
“你信笙歌一回,就这一回。”
他垂下的眼睫轻颤一下,像是思虑良久,慢慢松开我的小指,“一……”
我霎时一愣,被他气笑,在他清瘦的脸颊轻啄一下恨声道:“傻成这样了还要耍赖。”眼瞧着他数到二,忙起身向楼下走去。
药铺里的大夫同我讲,病人最适宜吃粥,绵软好克化。我给酒楼里的老板加了几锭银子,让他赶着时间给我上了几碗清淡的米粥,尽数用食盒装了起来。
待我将落在楼下的食盒提上来,方一推开门,就见到凌止怔怔地坐在床边,惨白的面上似有些慌乱无措,浑身都在发颤,喘息急促。他茫然地睁着眼睛看向房门口的方向,眼眶竟是有些发红,干枯的唇瓣哆嗦着,好半天才喃喃念出一个“九”字。
我立时如被针扎了尾巴,急忙把米粥放下,快步上前搂住他,软着声儿哄道:“好了好了,笙歌回来了,我们不用数了……”
他蓦地听到我的声音,被我揽住的身子剧烈一抖,垂在身侧的手指骨青白,将身下铺着的绒毯紧紧攥起来,好半晌,他才微张了张嘴,然而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发出半声极力忍耐遏制的呜咽,又有些慌张地咬住下唇咽下去,眼眶红得更加厉害。
我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捂着他冰凉汗湿的手,凑上前轻轻亲了亲他的嘴角,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我们等急了是不是,都怪我太慢了。我这回没有同你说谎对不对,赶在十个数以前便回来了,我不会再抛下你一个人,所以不用怕了好不好。”
凌止没有说话,待我将几句话翻来覆去的说了许多遍,因用力而不断颤抖的手终于卸下劲儿软绵绵的任我握在手心儿,良久,他指尖微微动了动,而后十分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的泪珠霎时从通红的眼眶里落下来。
我惊得瞳仁儿骤然一缩,几乎就要悔得来扇自己巴掌,焦急之下抬起袖子替他擦干,他也不躲,垂着眼任我动作。
他哭得无声无息,甚至神情都没有多少难过和崩溃,仍是淡淡的容色,然而那泪水似怎么也止不住,泪珠子顺着他近来瘦得有些过分的下颌砸下,噼里啪啦跟砸在我心坎儿里没什么两样。
我瞧着他这副模样,一时舌头打了结,顿时什么哄人的话都说不出口了,恨不能将命都给了他,求他不要再这样难受,他几乎要将我的心肝都哭碎。
美人垂泪必然是有人不识好歹干了不地道的混账事,即便这个混账也许实际上识好歹且向来诚实仁厚,但既然惹美人伤了心,那么千错万错不论缘由也一定是她的错。
于是我诚恳地认错。
“先前我话说得有些重,是我着急你的身子才没收住脾气,你不知自己方才几乎要从那样高的台阶摔下去,险些将我吓得原形都要化出来。”
“是我不好,让你等了这么久,还同你发脾气。我该快些回来的,往后我再也不犯这样的错了,去哪儿都同你一起,你原谅我一回,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我带了粥,你尝一口,若不好吃就立马吐出来。如今你病着,我知你处处都不好受,但好歹要吃些东西,不然身子实在受不住。”
……
美人不肯应我。
我生怕他这般要将自己哭得闭过气去,可又哪敢再说重话,只消看一眼他被泪水浸得一塌糊涂的面容,就跟被活剥了皮扔到架子上烤似的,我耐性本来就只有丁点儿,煎熬的滋味真是将我活活煮成一锅滚水。
怔忪间,却见得本坐着一动不动的凌止稍稍向我的方向偏了偏,我这锅滚水霎时就不沸了,忙雀跃欢喜地挺直身子握了握他的手,以示他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然而他对着我的一张脸上满是泪痕,神色有些溃败茫然,什么也看不见的一双眼睛混沌空洞,只直直地望着我的方向。他微微皱起眉头,待犹豫着张口,声音哑得厉害,字句吐得含混而艰难,似在极力压制着其中的恐惧和畏怯,“笙歌……你让他们…别过来……好不好……”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神思恍惚的仙君,一时间连呼吸都滞住,耳边隆隆听不到声响,如被数道天雷聚下来齐齐劈在命门,呆愣愣不知身在何处。
他未得到回应,有些着急地张了张嘴,却又好似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他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如同面前有什么可怖的景象,瘦削惨败的面容上神情无助而绝望,终于如玉山将颓轰然崩塌,彻底溃散开来。
“凌止!”我低呼一声,急急揽住他摇晃着要歪倒下去的身子。
方才还乖顺听话的人却瑟缩一下,挣扎着不肯让我碰,被打湿的眼睫垂下,嘴里低喃着吐出含糊不清的字句。他手脚提不起力气,冷汗一身一身的出,不过挣动几下就被我牢牢抱着瘫软在怀里,心口却没由来起伏得十分剧烈。
我极力放轻动作,让他半倚在身后软枕上,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哄道:“没有谁敢过来,你不要怕,笙歌在这儿陪着你呢,那些都是梦,都过去了……”
“不……别…过来……”他低垂着眼,唇瓣嗫嚅着不断重复这几个字,想要将手抽回去,仿佛被迫陷入梦魇,神智已然很不清醒。
玉衡说,凌止在天界曾是战神,打仗时难免受伤吃苦,可他生来性子隐忍,连刀捅进胸口都不肯喊一声疼,流了多少血只往肚子里咽。如今却不过短短数十日,就被折磨成如此模样。我忽地想到上药时他拼命并紧的双腿,和腿侧红肿淤黑的伤痕,我不知魔域地牢里的那些畜生到底对他用了怎样的刑罚,然而必是用了我连想一想都心疼得恨不能去死的法子来欺他骂他辱他,才将从来心性坚韧的仙君逼到这般境地。
我不敢再贸然动他,只得拢着他无力到几欲痉挛却拼命想要抽离的手指,竭力压住声音里的哽咽,“凌止,我是笙歌……别人不可以,但是笙歌可以靠近你,对不对?”
他似听进去一点儿,眼睫颤了颤,眸子里依旧晦暗麻木,可他却忽地轻轻摇了摇头,自语般用哑得不成调的嗓子呢喃道:“不走……笙歌…可以……我…不是……废……”最后一个字只有气音,泪水缓缓从眼眶滑下来,他只是反复说着自己不是废物。
他们竟敢这样骂他,竟敢……
我眼眶酸胀得要拼命咬牙才能忍受,只能捧着他不再挣动的手指,去吻他苍白虚软的指尖,“不是啊,我们乖乖才不是废人,乖乖现在只是生了病,吃了药就好了。乖乖不要怕,笙歌不走,永远都不走,她心里欢喜你欢喜得厉害,一刻都离不得你,才不舍得把你丢下。”
他闻言,不断发抖的身子一僵,又摇了摇头,苍白的唇瓣微微开合,我想要凑近去听,却见得他眉头忽然紧紧皱起,兀地发出声压制不住的痛哼,紧接着偏头呕出一大口血来,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推开我抬手死死按住心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心口掐碎,鼻息一时粗重断续,颤抖着极力要将自己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