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八日(4) ...
-
这一次醒过来,无论怎样都睡不着了,脑海里浮现出的都是曲谅的脸,还有他说过的话。我还是不愿相信他就这样走了,我刚才一定只是在做梦,一定不是真的。
我盯着病房的门看,希望他能再度出现在门口,哪怕他的表情还是带着不屑和嘲讽,我也不再耍性子不理他了,只要他回来,他让我怎样都可以,真的是怎样都可以。
然而,我所有的期待都在房门再度开启的一刻崩溃的一塌糊涂,走进来的人不是曲谅,而是那个让我一看见就咬牙切齿的家伙,那个道貌岸然的旅店臭老板。
他还是穿着那套如丧考妣般的黑色套装,只不过今天又加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显得他整个人有了几分风尘仆仆之感。看来从旅店过来,也是舟车劳顿了一番吧。
“你一定很意外我会来吧。”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惭愧的表情,更添灰暗之色。
“不意外,之前有个护士告诉我你会来。”我的声音很平静,我把情绪控制的很好。
“哦,是这样啊。”老板苦笑着朝我走过来,我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提着一只公文包。
他走路很轻,我几乎听不见他走路的声音,他更像是飘过来的,一直飘到我对面那张之前警察和护士都坐过的椅子上,规规矩矩的坐下,挺直腰板,没有任何颓废的感觉。
他抬起头,郑重其事的看着我,无形之中给了我很大的压力,我睁大了眼睛看向他,尽量表现的不示弱。可是我毕竟是躺在床上,在高度上,我还是差他一等,着实让我有些丧气。
“我来此,是要和你交代一些之前没有交代的事宜。”他像个律师一样,公事公办的口气说完,低头拿起公文包,用他那纤细的手指从里边拿出一只录音笔。
“那是什么?”我故作不懂的问道。
“这是一只录音笔,是曲先生之前托我保存的东西,他让我在适当的时候交给你。我觉得现在就是最适当的时候,所以拿来给你。”他语气淡然的说完,将一副耳机插在了录音笔上,起身朝我走来。
我的耳朵被他安装了那副耳机,我甚至连阻止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任凭他打开了录音笔的开关,听到耳机里传来沙沙的响声,我的心蓦然跳快了。
“你慢慢听,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们之后再说,我先出去了。”老板浅笑着和我说完,转身走出病房。
我看着病房的门再度关上的时候,耳朵里传来了久违的声音。我确定那是曲原的声音,沉稳的,柔韧的,带着气定神闲的力度,一句一句,声声砸在我的耳膜上,传到我的脑海里。
云……他的轻声呼唤令我的呼吸一滞,心口一疼,眼泪顿时滑出了眼眶。
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一定是我失败了,呵呵……我也有失败的一日,真是不敢想象。但是,如果我真的失败了,我也不会后悔那么做,我不会后悔。
时至今日,我也不想再瞒你什么了,或许你没有收到这份录音的时候,也已经知道了我的情况。我知道你也许会恨我,可是我也知道你对我的爱远胜于对我的恨。
也许正是因为知道你对我的爱太深,我才如此有恃无恐吧,真的很抱歉,云,我注定要伤害你,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可是我不悔,我同样不悔这么做,因为我无力去做别的了。
你我的相逢在某种程度上来讲,注定是一场悲剧。
我从未和你说过我的生平,你也没有问过,有时候我真的很气恼你的乖巧,你不会去触碰那些可能让我们不愉快的事,如果我不提,你就不会去问,这真的让我很无奈。
其实你的顾虑也是对的,你太了解我,知道我不说的事就是能提的事,是禁忌。你小心翼翼的去经营我们之间的感情,殊不知这种小心翼翼也是一种无形的伤害。
当然,我不能怪你,一切都怪我,怪我让我们的爱情如履薄冰,让你始终安不下心来。你眼中的泪水,我看在眼里,却不为你抹去,我实在太残忍了,你真的不应该爱上我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泣不成声了,而他似乎在等我哭完,没有在说话。我急忙调整了下呼吸,这才听到他继续有气无力的说话声。
即使我多么不想说我的生平,我也还是要告诉你,因为除了我,不会有人告诉你这些。
我很少和你提我的父母,你可能觉得我太忙没空说这些,其实是我不想说,因为我从上学后就很少再回过我的家了。我不认为那是我的家,对我来说,家里我有我存在的位置。
在我小的时候,具体说是十岁前,我过得很幸福,有父母的爱护,还有一个弟弟可以逗着玩,一家四口其乐融融。我的父亲是个企业家,年轻有为,我们家过得很富足。
然而,在我十岁的那一年,一切都变了。
我的父亲猝死,和我现在的年纪差不多,非常年轻就终结了宝贵的生命,我们甚至来不及和他说最后一句话。
那时的我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震,我劫后余生,却怎么都无法从那个阴影里走出来。可是,我走不出来,不代表家里的其他人走不出来。
我的父亲去世后,我的母亲继承了父亲的遗产,企业由家族的叔叔代为管理,也正常运营。我们家还是有足够的积蓄来养活我们三个人的。除了缺少父爱,家里其实什么都不缺,
我的弟弟和我是孪生兄弟,却是一个小屁孩,母亲骗他说父亲出差了,他就信了,还是活得没心没肺。我有的时候特别看不惯他,经常欺负他,喜欢看他哭的样子。
你也知道,10几岁孩子都是最叛逆的,我也不例外。可是因为这个,我的母亲很生气,她一怒之下就把我送去了寄宿学校,就这样,我一直寄宿到大学毕业,也很少再回家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的母亲在我去寄宿学校的第二年,她就改嫁了。我也是偶然打电话回家的时候才知道的,因为这个,我和母亲大吵了一架,母亲只是哭,却什么都没说。
也是等我长大了,明白了什么是寂寞,我才能理解我的母亲,但是,我对那个所谓的家已经没有任何的留恋了。所以,我不愿和你提起我的家人,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或许,我可能一直都没有原谅我的母亲吧,我的母亲也应该无法原谅我的父亲,她觉得是父亲抛弃了他,可是我却觉得,他们抛弃了我。
我在初中毕业的时候就被我的母亲送到了国外念书,可能她不想看到我,也不想面对我。我在国外的时候特别的疯,那是一段只要一回想就会觉得很荒唐的时光。
刚到国外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想看看,什么都想试试。我不可否认,在那段时光里,吃喝嫖赌抽,我都试过了,可是最后,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寂寞。
身在异国他乡真的是各种不适应,尤其是他们的语言和我们不一样,你走到到哪里都是陌生人,即使你学会了当地的语言,能够与当地的人交流,你还是和他们有距离感。
这种感觉对于还年轻的我来说实在是一种侵入骨髓的难受,尽管我的成绩很好,我却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读书的机器,一个缺乏爱的行尸走肉,我分外思念我的祖国,时刻都想回去。
也许是这种想法作祟。其实我本可以在国外继续读大学的,但是我实在受不了寂寞的感觉,而且那时的我除了有一个高智商的头脑外,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败类,一个痞里痞气的小混混。
于是,我回国了,我和我的母亲谈条件,只要让我读完国内的大学,我会考虑回国外继续读博。她当时很不理解,但是架不住我已经买了飞机票回国的任性。
在机场的时候,我看到了许久不见的亲人,尽管他们对我横眉冷对,我却还是笑得如沐春风。那时的感觉真的好极了,尽管国内还是冬天,没有国外那么温暖,我却觉得全身都暖洋洋。
我的母亲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看你是什么样子,你还是不是我的儿子!”
同为她的儿子,我确实和弟弟不同,我和弟弟虽然长得相似,可是我没他长得高,也没他长得壮。我很瘦,像营养不良的难民,穿什么衣服都像是挂在衣架上一样,毫无美感。
而且,我确实和弟弟的打扮不一样,他穿的是干净的白衬衫和米色休闲裤,有型的灰色毛呢大衣外套,棕色的休闲鞋。怎么看都是一个规矩的好学生,站在那就让人放心。
而我呢,我还记得我当时的打扮真的很颓废。我穿着破洞T恤和牛仔裤,害怕国内冷,随便套了一件军绿色的短棉衣,脚上穿的是破了皮的运动鞋。十足的一个社会底层小混混打扮。
我的头发因为懒得修理,留得比较长,扎了一个马尾,耳朵上也扎了好几个耳洞,套着银圈。这个你应该知道,你还问过我耳朵上怎么会有孔,我只说那是小时候的杰作,你还不相信。
你当然不会相信,如果你看到那时从国外回来的我,你一定会认不出我。
我当时从我母亲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失望,她甚至质问我在国外的成绩单是不是假的,是不是找人替考的。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在国外混不下去,才不得不回国的废物。
不得不说,那时,她眼中的鄙夷目光深深的刺痛了我的心,也让我下定了一个决心。
我要改变自己,我要让她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