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影后》椰丝糖

14、雨一直下

　　那天后来，沈固没有等到希宁。温水变凉，酒也渐渐醒了，他坐在廊下忍不住嘲笑自己一番，都在做些什么啊。

　　《薛如捷》成功重开，和投资方签约那天，沈固约了周导见面。地点选在城南新开的一家素斋，周检明近年跟着太太吃素，本来一张枯瘦脸如今变得满月一样，乍看像是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完全看不出那一颗片场鬼见愁的心。

　　这顿饭吃得很是沉默。

　　举筷前，沈固将这部戏再次拜托给周检明，周检明应了下来。一桌无言，放下碗筷，换上碧茶，茶香腾了三巡，周检明才又出声。

　　一开口就是一声叹息：“到底，没还上你的人情。”

　　当年希宁得罪投资方被封杀，沈固四处奔走也无可奈何，最后跑到美利坚来求他这个不在中国资本市场的导演给一个机会。周检明那个时候已经在北美电影市场混出名堂了，手里握着一尊小金人，多少好莱坞明星找上门来，又怎么会收沈固安捷这两个籍籍无名之人的投名状。不要说他，光是自己的助理，就拒绝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沈固的名片就没有递到自己手上来。

　　周检明握着那枚小小的黑色茶盏，看着面前垂眸饮茶的人，怎么也想不到年轻的沈固是那样的固执、莽撞、不管不顾。

　　工作室的大门进不去，他也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找到家里去。等周检明放假回家的时候，院前的草坪和玫瑰花墙都已经被这个厚脸皮的小伙子修建整齐。妻子抿着嘴角有些无可奈何，小女儿用刚刚收受的冰淇淋贿赂指着自己，很不满地抗议：“你不能拒绝那么帅气的男人。”

　　小女儿今年六岁，还不到上小学的年级，审美鉴别该停留在迪士尼动画的王子上，什么帅气的男人。周检明心狠口硬地拒绝了，并且申明再骚扰上门便报警。可这显然没有用，如何去拒绝一个脸皮又厚又好看的年轻男人，还是在家里有两个爱好美色的女人的情况下。

　　次日，周检明如常去上班，沈固被小女儿邀请进门过家家。那天是周二，阳光明媚，沈固和穿着白色蓬蓬裙的小公主坐在草坪上，周夫人给他们烤了甜甜的曲奇，窝在门口的博美犬突然狂吠。

　　被周检明拒绝的人不止沈固一个，找上门来的也不止一个。

　　那是一个身高一米九满身横肉的男人，他曾经试镜过一个男三号，最终又被拒绝，所以决心从导演娇弱的夫人和年幼的孩子身上找回公道。他带了一把□□和斩骨刀，破门而入，樱桃木的门框上留着深深的砍痕和弹孔。

　　还好沈固在。

　　他在保安和警察赶来之前，拦下了这个疯狂的男人。周检明接到妻子哭诉的电话匆匆赶回时，沈固已经被送往医院缝合伤口。周检明在他的病床前许诺，会为他的女孩拍一部电影。

　　可惜，他永远无法履行诺言了。

　　上帝之手搅动着命运，像这蒸腾的热气往不知的方向飘摇。周检明想起已经离开的女主角，他的女孩的确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演员，只是可惜他的这部电影拍得太晚了。半是叹息半是遗憾，他和沈固怀念起过去：“我和安捷谈过一次，说这部电影如果当年你回国就拍了……”也许会是他一生得意之作。

　　周检明的话没有说完，他看见沈固的脸色瞬间变了，仿佛迎面被人抽了一鞭，连茶盏都握不稳。

　　沈固的声音像是被重压着：“她知道我当年去找你了？”

　　周检明回想种种，愣了半刻才说：“你从没告诉她。”

　　******

　　这顿饭吃到最后二人无言，周检明告辞，沈固独自离开。车子在环城路上漫无目的地绕圈，沈固想起办公室对面那永远合着的门，他不能回去，他也不能告诉安捷。他不能告诉安捷自己也已经找到电影可拍，那一刻没有说，之后就永不能说。一个人受这命运的捉弄就已经足够，何必要让安捷也来。

　　最后，他驱车到江州，穿过洋溪大桥，顺着公路到旧毛巾厂职工宿舍。这片小区建于上个世纪，道路坑洼不平，楼房低矮，墙面也斑驳了，唯一还茂盛地就是路旁那些遮住半边天的榕树。这里是安捷的旧宅，小时候她的生母酗酒滥赌，欠下一笔赌债，就把这个宅子买了。后来安捷功成名就，才又买了回来，在遗嘱中又留给了自己。

　　沈固不敢上去，他只坐在车里，看车窗外滂沱的大雨打穿树叶，砸在车身上。暴雨的天空昏暗，他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突然看见有人撑伞从树下走过去，女人提一只超市的购物袋，黑伞下面露出尖巧的下巴，带媚色的眼睛润着雨水。

　　又是她。

　　******

　　小区楼道里的灯年久失修，早就不亮了。希宁站了一会，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继续抬步往上走。自从上次见了陆鸣楷，她就一直待在这里，饭局没有再回去，剧组那边也请假了，就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堆里也认为外界一切都不存在。

　　陆鸣楷，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那时候沈固喝遍了京海圈的酒店，他去了更远的地方寻找救兵。希宁和徐风留下来等待，然后他们得到一个消息，陆鸣楷正在选一个情人。希宁符合所有的条件，干净、漂亮、年轻，关关绿灯，最后在一个周日的夜晚，她接到电话去贺海酒店赴约。

　　等电梯升到最高层的时候，希宁想了很多。沈固喝醉时眼底红色的血丝，养母房间里贴着的影星海报和临终前紧握自己的手，还有徐风话，这个圈子里没人在意你是怎么往上爬的，大家都是这么往上爬的……

　　她和自己说就当做是一场戏。

　　陆鸣楷是个很好的情人，资产雄厚，没有家室，为人温和有礼，不强人所难。因为有事提前离开的时候，还向她道歉，请求自己的谅解。希宁想不起来那时自己是如何应答的了。
　　陆鸣楷离开以后，她不想坐回床上，于是裹着浴袍坐在地毯上，可能脑袋里什么也没想，就是在发呆。然后被凶狠地砸门声惊醒，她在猫眼里看到了沈固。他也许是刚刚回来，在飞机上睡皱的衬衫还没有抚平，又淋了一场大雨，眼睫上都挂着水珠，风尘仆仆又很狼狈。
　　预演了一遍后，希宁打开门，和沈固说他们会有戏拍了。现在想一想，那时的语气是太轻快太夸张了，就像她和沈固被放到了剧院的舞台上，有追光灯打在他们身上一样。沈固没有回答。

　　她被沈固紧紧地抱着，就像被拥进冰冷的雨中。

　　雨水顺着伞间在地上晕开，希宁一手支着伞和购物袋，一只手在口袋里找钥匙。江州多雨，气候潮湿，老房子又年久失修，铁锁生了锈很难打开。希宁并不着急地握着钥匙和铁锁纠缠，天边炸起闪电劈亮了整个楼道。

　　她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非要舍近求远地去和沈固解释。

　　因为她心里知道，过去的一切并不随着重生而消失，仍然横亘在自己和沈固中间。过去像是一个污腐的泥潭，她重新活过，却没有上岸。

　　铁锁发出咔的声音，门开了。

　　大雨中，沈固坐在车里，抖着手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很久没抽了，辛辣的烟草呛进肺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里被刺激出泪花，仰头从车窗看去，八楼朝南的窗户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