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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君初相识 二少爷!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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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孟珏猛地一拉缰绳,骏马举起前蹄嘶嘶鸣叫,把前面举刀砍来的人踢出老远,身前坐着的卓如是也尖叫一声被摔在他怀里。他顺势一甩马鞭,两人骑着马绝尘而去,很快就把身后那群侍卫甩得看不见影子了。
马蹄的的前行,停在一处小院门前。孟珏拉紧缰绳,下马时伤口蓦地一痛,竟直接跌了下去。如是因为还在马上,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却还是不得不壮着胆子自己踩着马镫狼狈的下来。
“你没事吧!”如是双目含泪,跪坐在躺在地上的孟珏面前,战战兢兢的扶着他受伤的手臂。
“嗯,无妨,不过是一点小伤。”孟珏半睁开眼睛,看见两行清泪落下,眼前这个满脸抹灰的女孩子被泪水浸湿的地方露出白皙娇嫩皮肤,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果然是无妄之灾啊。想来那些侍卫应该是想带这个姑娘回去吧,他心里默想。
孟珏本是关外驻扎的将领定北侯的嫡子,因为早产胎中不足,颇有几分瘦弱。定北侯心疼儿子,且孟珏有一个能骑善射的大哥孟珉来承爵,也算是继承了侯爷的衣钵,因此并不主张让次子习武。反而是请了京中颇有名望的师傅,教导其诗书,想着将来入仕,孟家也算是文武双修,堪称一段佳话。孟珏也算不负乃父所望,十五岁就得中举人,且生得一表人才,风神俊秀,生来的不足之症让他略显苍白的脸更添了几抹神韵,平日里一袭儒衫,一柄折扇,倒真像是个吟诗作画的翩翩佳公子了,根本不像武将世家出身。定北侯平日让他略略学了些骑射,但只为强身。可孟珏骨子里是个万事都争先的主,数年来,因定北侯军务繁忙,少有时间盯着,竟然就让他钻了空子,整天躲在大哥的院子里偷学武艺。且说今年孟珏十六有余,等个一年多必是要进京参加春闱的。侯爷对这个本来疏于管教的儿子就多上了心。谁知一上心可好,竟发现他偷偷摸摸的学武,不禁大怒,立刻在其院中多加人手,下了一年的禁足令,叫他只管认真读书准备科考。
孟珏虽没有扛鼎之力,可头脑极其聪慧,于武学上擅长以守为攻,颇为精通技巧,更重要的是谁敢跟这个混世魔王较劲?三下五除二就躲过了院中侍卫,偷溜出来了。正策马闲逛,偏偏一个满脸脏灰,衣衫破旧的女子突然冲出来跪在马前求救,若不是他眼疾手快拉住了缰绳,恐要被马踩死。此人声称为农家女,有歹人要逼良为娼。孟珏一时盛怒就随手解围。谁料想竟有十几二十个小厮冲上来要抢人。孟珏虽会些拳脚,也能逃得过府中的侍卫,可府中的人哪敢伤他?碰上这些亡命之徒,就显得本事单薄了,若不是马跑得快,就不止手臂被砍伤了。
卓如是费了全身的力气,好容易把人扶起来,两个人颤颤巍巍的进了院子。孟珏不时的瞥眼旁边的女子,身着粗劣的褐色布衣,可周身齐整无一处补丁之类,况且领口露出的中衣材质他更是无比的熟悉,是上好的松江布,也是侯府中专做中衣的。且发丝虽乱,却挽的整齐的堕马髻,鬓边还斜簪了一朵豆绿,因方才跑得急已经摇摇欲坠了。什么农家女!
终于进了屋,孟珏斜倚在床上,眼盯着面前的人,却不着急出口询问。
卓如是被盯得有几分局促,喏喏低声问了一句:“这里,不会有人发现吧?”说完抬头拿眼睛偷瞄了孟珏一眼。
孟珏嘴角只向上一勾,“不会,这里偏僻,连家中都不知晓。”也就是连他的家里人都不知道了。看着眼前这人衣着雅致却不失华贵,想来非富即贵,他的家人定不会疑心这样一处所在,如是心下稍定。
“那么,姑娘亦该直言相告了吧,不知姑娘是何许人?家居何处?”孟珏因为失血脸色更加苍白,此时微笑着,斜倚在床上,目光却锐利地直视着如是。长长的睫毛如羽翼般缓慢的挥着。
卓如是怔了一怔,但随后深深一福,脱口答到:“小女子京城人士,因躲避无良姻缘历经艰险逃离至此,本想投奔家中亲眷,不想被府中侍卫所追,今日承蒙公子相救,大恩容后必报。”
这下换做孟珏惊讶了,看着面前挺直脊背端庄行礼的女孩,不由得道:“姑娘果真性情中人。只而今世道……你一豆蔻芳华的女子,路上,多有不易吧?”话就这样不自觉脱口而出,发觉问的不合宜,孟珏不由得抿了抿嘴,“隽才一时口快,姑娘莫怪,姑娘快些免礼吧,你我萍水相逢,本应搭救的。”
如是倒没有什么多余的举动,一样端庄的起身,斜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微微颔首,垂着眼睑道:“公子名唤隽才?不知能否告知名讳,日后方可报答大恩。”
“区区小事,怎敢劳烦姑娘惦记。”孟珏不在意的摆摆手,“敝姓孟,字隽才,报答之言,日后莫要再提了。”
“孟公子亦非俗人,如是承情。”姑娘略略欠身答道。
“哦?家父倒时常教训说我白读了这许多诗书。”孟珏笑问。
“如公子所言,如是一路确实艰难。路上也承蒙多人周济,可每当如是说明缘由,则众人便颇有微词,想来如公子这般,自是不俗。”
“那或许是你我二人不懂礼法吧。”孟珏若有所思的缓缓答道,不知怎么就想起平日甚少看见的父亲。
“礼自在人心。倘若皆如这世间许多女子般,恐怕刚刚你我二人同乘一马,就足以让我去死了。”卓如是掩嘴笑道。
孟珏都被她逗笑了。看着眼前满脸灰尘和泪痕,鬓发皆乱可泰然自若,丝毫不仓皇的女孩,不禁多问一句,“姑娘一位闺中之人,是如何独身走过京城到关外这漫漫长路的呢?”
如是略略翻了下眼皮,“其实女子难出闺中,多半是因为纨绔子弟和不自重的男子心怀不轨。如是出门带了丰厚程仪,繁华之处便白日乘车,晚间宿店。若是要走那偏僻之路,便寻商队,今日被家中侍卫追赶,只因钱财用尽,且于闹市之中疏于防范,乃至慌不择路了。连一起跟着我的丫鬟都走失了。”
“姑娘智勇啊。”孟珏不禁赞叹。虽然他久居关外民风淳朴,对女子禁锢不如京城。可也没有如此大胆的奇女子。更何况此人是京城人士。
如是只微微一笑,随口道“况且骑射之事,我也略通一二。”孟珏更是惊叹不已。眼前这姑娘看似弱不禁风,想不到竟有如此胆识。
孟珏抬眼看了看天色,不舍的道:“实不相瞒,今日我乃是背着家人偷跑出来的,恐怕不能在此久留。”说着轻咳一声,略掩尴尬的神色,“不过姑娘倒可以先在此停留,以防人再次追寻。”
“可公子伤重……”
“嗯,不妨事的,到了家中自有药物。倒是姑娘务须急着离开,隽才返家可收拾些衣物程仪,待再来时赠与姑娘,还望姑娘到时莫要嫌弃。”
“公子大恩,如是难以为报。”卓如是起身略略欠了欠身。
孟珏见她并不虚意推辞或是奉承,心里更添了几丝赞许,“姑娘言重了,虽与姑娘接触无几,却着实相谈甚欢,隽才引为知己。日后若有缘自当再见,”语毕起身一揖就出门了。
孟珏强忍着手臂的疼痛飞身上马,策马往侯府方向去。卓如是见床褥整齐,桌椅干净,便知是常有人打扫的,便和衣歇在了房中。
城外的这个小院是孟珏用自己慢慢积攒的一点零散银子买的,本来就用作平日里溜出府来练武的,也经常雇人打扫。卓如是的出现,让孟珏对女孩的印象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孟珏接触的女孩子,要么是温婉如玉,绝不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的大家闺秀,要么是不拘小节,经常和自己嬉笑打闹的将门巾帼。可像这种既知礼节又不迂腐,既能说笑也能交心的,孟珏从未得见。其实不仅是孟珏,像这种随随便便能自己从家中跑出来的女孩,这世间怕是没有几个了。
可是孟珏没有过多的时间去多想了,现在最紧急的问题是,不知孟侯爷今日是否在家。若说从前,孟珏能断定父亲不在,可自从他被禁足,父亲来视察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且偏偏今日耽搁了许多时间。正一边想着那姑娘,一边不知有何对策应对家严,孟珏已经到了侯府的围墙之下了。平日他就是在这里翻墙的,进去就是自己的兰亭苑。可现在手臂伤重,正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看见转角处露出一张稚嫩的小脸。露出脸的女孩子十一二岁的样子,梳着双丫髻,见了孟珏就飞似得跑了来,慌张的磕磕巴巴,“二少爷!小姐……小姐……咳咳咳!”是孟珺的丫鬟春桃。孟珺是孟珏年长一岁的姐姐,自小就喜爱这个弟弟,每次孟侯爷有什么举动,总是孟珺第一时间给孟珏通风报信。
“哎呀,你急死我了!姐姐到底说了什么!可是今日父亲回家了?”孟珏急得满头汗。
“对!小姐说侯爷回家了!发现您不在,大怒!小姐说让您好好想个主意再回,莫要更激怒了侯爷!”终于理顺了,春桃长吁一口气,抬头却发现孟珏脸色发青……
“好……你……你先回去……罢……”孟珏嘴角都拉直了,受伤那只手抖得更厉害了……孟侯爷虽然十分心疼这个小儿子,可教训起来也是狠的,孟珏从小古灵精怪也没少挨打,自然是极怕的。孟珏不由得双拳一下握紧,突然受伤的手一阵钻心的疼。对了!受伤啊!我现在受伤了啊!孟珏简直要仰天长啸了……此时他极有自信,孟戎见了他现在这个样子,绝对不会狠下心训斥了。
理顺了台词,孟珏嘴角一咧,整了整衣襟绕到了正门处。
正门里的小厮一见孟珏回来险些落泪,“二少爷!您可回来了!”说着还真拿袖子抹了抹眼睛,“侯爷都急死啦!”
孟珏双眉紧锁,一手紧抓着受伤的手臂,还不忘呻吟两声,“让父亲担心了,我这就去请安。”
一进忠毅堂,孟珏立刻路也走不稳了,扶着手臂跌跌撞撞的,看见前面负手而立的父亲,扑通一下就跪下来,“让父亲担心了。”
定北侯本来怒发冲冠,有无数的话等着骂这个逆子,背对着门外,此刻听见声音一甩袖子,愤愤然的转过身来。可那许多话还没出口,就见着儿子脸色苍白,跪在地上摇摇欲坠,用右手扶着的左臂还在隐隐冒血。
“你这是怎的了!”只剩下这一句了。
“儿子今日出门,路遇抢匪抢夺钱财。一时冲动就……”
“放肆!我倒要看看是何人敢在我西梁城当街行凶!”孟戎猛地一拍桌子,抬手要叫侍卫。
孟珏赶紧膝行一步用右手抓住了定北侯的手臂,“儿子已经查问过了,他们乃是京城人士,来城中寻人的,儿子也亲眼见他们往城外逃了,想必早已不在城中。”这要是让孟戎知道他还收留了一个麻烦,不得气死才怪。
可孟戎还是怒气难当,传来了副将,令近日严查,勿要放过任何匪徒。这样也好,孟珏心想,最好抓了那些该死的侍卫!
孟珏此时正得意着要报这一箭之仇,孟戎突然甩过一道凌厉的目光,寒气惊得他一凛。“你今日为何敢私自出门?”
“我……我其实……”正呻吟着,一边抓紧左臂准备两眼一翻装晕。
“现在晕了,以后就别想出府一步。”定北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闲适的坐下了,手里还翻着本兵法……现在正低头翻书,看都没看孟珏一眼。想来也是,孟戎戎马一生,受的伤还少吗?看今天孟珏手臂上刀伤虽不浅,可远没有他表现的这么严重……
孟珏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两相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继续胡诌。“儿子自父亲下令禁足之后,苦读诗书。今日晨起读孟夫子的文章。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不禁又想到今上选才亦是要选拔于国计民生有所裨益的人,因此坐立不安,自惭终日于府中养尊处优,于民生之事一窍不通,情不自禁就想出门体验一番。”语毕不禁偷偷抬眼向上瞥了一眼。
定北侯只是神情淡淡,也并不戳破,也并不言语。默默的看着兵书。父子两个就这样静默了良久。孟珏跪了这一会,又加之疼痛失血,是真的有点头晕了,身子不由得晃了一下。
孟戎这才开口道:“既如此,日后你每隔十日可以出门一次,但是必要有府中侍卫跟随,切不可再偷偷摸摸了。你可能做到?”
孟珏低头思索了一会,十日之后送过去的话,应该还可以。实在不行只能找子樱帮忙了。便磕了一个头答道,“多谢父亲体恤。” 桓子樱的父亲桓彧是孟戎手下最得力的将军,自小子樱与孟珏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
“为人父母的,自当体恤。当年你母亲难产之际拼死也要保住你,我虽常在军营,可也是惦记你的。你才莫要辜负了我们!”定北侯此时神情有些黯然,只摆了摆手道,“罢了,青松,送你少爷回去罢。等下我会请赵大夫替你看伤。”
门外急得转圈的青松闻声赶紧进来搀着。孟珏却未着急起身,良久苦笑了一下,磕了头才起身扶着青松退了出来。
定北侯又静坐了许久,才起身去了书房。偌大的书房,阳光透进窗纸照得室内分外明亮。孟戎径自走进最里间,默默的驻足抬首,仔细的看着眼前的几幅画像。墙上挂满了肖像,且画中女子皆为一人。或拈花而立,或端庄静坐,眉眼间的柔情都跃然纸上。画中的女子清秀柔美,孟珏与她有七八分相像,连那些许的病容都别无二致。良久,孟戎苦笑着摇了摇头,负手踱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