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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生辰宴 她吸气一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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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起初,她满心欢喜,满脑子回忆与他的种种相处。他极少笑,但一笑便无处不温柔,胜过她曾见的所有。
接着,她变得生气,气他迟迟不来,气他或许毁诺。爹爹说,不守信约的男人不可托付,他真是坏。
然后,她渐渐失落,开始想到他总是去杀人,那他会不会遇到绝顶高手,被高手所杀?他是否伤重垂死,所以无法履约相见?
心中装满委屈,她伏倒在桃花树枝上,像睡去一般。小院外满满的喧嚣,都是为她而来,此刻却又与她无关。
水月庵,客院中。
一柄大红伞倒在水井边,井口上顾延之单腿坐着,正在雕一只木人。
木人是个小姑娘,粉衣皂靴,立着双髻,身躯憨胖。终于,只剩开面,他开始细想那小姑娘的模样,眼前却一片模糊。
他想不起宋莳萝的眉眼,想不起她笑起时的嘴角,想不起她的一切。
月色如露,滴在木人空白的脸上,清冷一片。
顾延之尝试去雕。细细碎碎的木屑不断飞落井旁,埋进草里。待木屑不再掉落,他静坐良久,将雕好的木人放在井口,提着大红伞走出了水月庵。
他履行任务,去杀人。
追着那人到了一座花神庙里,那人藏进神像,亦没能逃过一劫。新鲜的血液溅满神像的裙裳。离开时,顾延之回首一望。
那一尊泥塑的花神娘娘,开脸端庄温柔,像极他刚雕成的木人。
木人长着一张许小姐的脸。
这世间,他唯一记得清的容貌。
千里之外,宋莳萝还睡在桃花树上,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
生辰宴上高朋满座,宋择与夫人忙里忙外,唯独不见女儿。沈清酒在主桌上敲指等着,愈加心烦。
他想多看几眼娘,想同她坐在一桌多吃会儿饭,娘却只顾着找妹妹,坐下来已这样久,他毫未被理会。
沈荆南见他赌气般一杯杯吞着酒,心中亦起气,斥骂道:“混账东西,没个样子!若真无事可做,便帮忙找你妹妹去,活生生在此碍眼!”
沈清酒一掀下裳,霍然离席,酒杯被衣角带落,浇透沈荆南的金靴。沈荆南不好发作,只咒骂着“孽子!孽子!”,愤叹不已。
沈清酒步到燕栖苑中,这是白影若与宋择的住所,一墙之隔便是宋莳萝的桃李苑。他站在照壁前,一眼便望见白影若的雕窗。娘怕光,窗上糊的纱要比寻常窗纱更厚些。
忽想起那个夜晚,窗纱上映着娘半侧影子,她声音带着哭意,劝说他:
“酒儿,回去……好好吃药……好好对你父亲……”
他哭喊:“爹要害我,爹喂我毒药,使我丧五觉六感……我食不知味,鼻不辨香,不快活啊,娘!”
白影若仍是挥手,不肯见他。
彼时年岁尚幼的宋莳萝被他哭声惊醒,闹着要娘,白影若便将她抱进自己睡袍里,哼着歌儿哄。
耳中轰鸣,天地崩塌。少年沈清酒背过身去,无言走出燕栖苑。
——如今想来竟似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莳萝这孩子从不这样,今日怎么胡闹起来了?满座宾客都等着她,真是丢人!”
宋择难得生怒,从屋内疾步冲出。白影若拭去泪痕,挽起他手臂柔声安慰,笑一笑道:“女儿大了,或许有自己的心思了,咱们做父母的不就是要为儿女多担待么?她要瞎闹便让她瞎闹,总也闹不了几次了。”
“你总惯着她。”
白影若温柔道:“惯着你的女儿,倒是我的错了?”
宋择立马失了办法,搂她入怀,转怒为笑。白影若想到什么,说道:“听守卫讲,先前在门口她见到了哥哥,与他似有不快,不知是否因此负气而走了?”
宋择道:“唤清酒来问问?”
白影若垂眼想了片刻,摇摇头。
“我怕见到那孩子。我真是怕了他了。”说着说着,不知牵动了哪里,竟蓦然哭起来。
“娘怕我做甚?我没将妹妹藏起来。”
沈清酒从照壁后缓缓走出,二人身躯微动,显然惊了一着。他那双凝望白影若的眼睛里,失尽所有光采。
他一步一步走到白影若面前,盯着她,压迫感如山倾来。
“娘,你是不是怀疑我,将妹妹藏起来?”
白影若骤然回身,反手将屋门关紧。
沈清酒被隔绝在一门之外,心凉如夜。他不顾姿态,忽然大吼,声震厅堂。一句句,重重擂在白影若心坎上:
“是我将宋莳萝藏起来!是我嫉妒她、憎恨她、厌恶她!我没有爹、没有娘,你们生我而不养我,养我而不教我,我便是天怒人怨也与你们毫不相干!我坏事做尽,不学无术,我不配做三大世家之子,你们……也不配做我父母!”
*
桃花树枝上,宋莳萝背脊一动,睁开圆溜溜双眼。
她看见——成千上万的鸟雀从远方朝她飞来,扑楞着五彩翅膀,她数也数不清。鸟群不知被什么吸引着,绕在桃李苑上空盘旋不去,像一顶会飞的巨大花冠,恍若梦境。
不知是哪一位宾客先发觉百鸟齐聚的奇象,而后众客纷纷弃箸起身,手指青天啧啧称叹。人们循着彩鸟的踪迹向桃李苑结伴行来,宋莳萝忽然慌乱。
她着急从桃花树跳下来,好藏到别的地方去。脚底一滑,险些摔下树,院门被打开的那一瞬,忽有一只手搂起她的腰,挟她躲到更茂密的一树桃花枝里。
她被吓出惊呼,那人另一只手立马捂住她张开的口。掌心温热,手茧摩擦过她两片唇,宋莳萝蓦然明白他是谁——
花神庙外,顾延之收回仰望花神塑像的目光。
他手掌覆上大红伞柄——抑或说刀柄。觉出了,与平常不一样的触感。若说从前这伞柄摸上去似女人光滑的脸,今日便如同脸上长出了细密的茧。
他看见伞柄木纹上,极力端正地刻着五个字——重新活一次。双眼似被火烫,他一瞬跌坐在地,哭得悲恸无比。
此刻他刚杀死一个人。
下一刻,却有人告诉他,他可以重新来过。
那五个字燃起的希望,烧得他浑身滚烫,颤抖不已……
他想起在清水河边,那姑娘哄骗他去洗澡,其实并非为偷看他。她躲在那块大石头背后,捡起他的油布伞,微笑着偷偷刻上那些字,用尽她所有希冀。
太傅阁,桃李苑。
他与她藏身在一树桃花里,在纷纷扬扬的飞花中默然相视。
身下站满了熙熙攘攘来贺她生辰的宾客,可宋莳萝却已看不见、听不进其它。她只知,顾延之将一只竹哨轻轻塞进她口中,她吸气一吹,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鸟鸣声。
他展开笑颜,声微唯她能闻:
“谢谢你,小千金。”
宋莳萝抚摸上他的伞柄,那伞柄悬在一个杀手不可被人触碰到的危地,而她浑然不知。问他:“你答应我啦?”
顾延之仍旧只道:“谢谢你,小千金。”
一墙之隔。
沈荆南闻声赶至,在雁栖苑中见到疯魔的沈清酒,又听屋内传出白影若低声抽泣,愤然向沈清酒扇一巴掌。
“忤逆!”
沈清酒抬眼看他,双目冷冷。
“宁做乞丐,不做沈荆南之子;宁穷困潦倒,不要这一身虚假荣华!”
撞开沈荆南肩膀,他夺路而走,青衫若破碎飞扬。
*
玉人坊里醉生梦死,直至春逝。沈清酒到底不忘服食“优钵罗”之事,赶在十五前回了家。沈荆南心疼他服药后身体虚弱,这几日便时常陪在他床前,偶尔卸下架子哄他几句,沈清酒便全忘了仇怨,父子二人很是和气了一段时间。
四月末,沈泽山庄,正厅。
管家老俞为客人奉上一杯青翠欲滴的建安茶,茶叶微卷,在水中半浮半沉。这位客人只喝建安茶,他记得清楚。
沈荆南与他相谈甚欢,粗眉头少见地舒展开。老俞退下时,在廊上撞见刚从烟花巷里睡醒回家的沈清酒,一脸喜庆地迎上前。
“少庄主,您有喜啊!”
沈清酒道:“我可没有怀孕的本事,到底什么喜?”
老俞一指正厅里,只见沈荆南笑容满面,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练武者打扮的男人,二人似在商议何事。沈清酒眯眼一瞧,那身形颇有些熟悉,想了半天才了然。
“这不是我爹的好义弟,雷叔么?”
沈泽山庄家大业大,多为生意往来,可推心置腹的世交并不甚多,江北云晖堂算得一个。云家与沈家祖上有姻亲联结,是以交好多年,互相扶持。论及江北一带,云晖堂根深蒂固,数一数二;纵使神娲宫近些年势头正猛,亦不可与云晖堂相提并论。
此番云晖堂掌事人云中雷久违到访,乃为亲妹云中凤的婚事。
云家这一代人丁不旺,除却云中雷、云中鹰两兄弟,便只有个父母老来得子的妹妹云中凤,得尽家人宠爱。可惜云中凤其貌不扬,尤其眉心间一道天生的裂痕破相,常年以花钿相遮,卑怯不愿见人,倒是养成了一副良善温和的好脾气。
沈清酒花名在外,江湖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皆不愿将姑娘托付,而上赶着来攀亲的,多是看重沈家财势,此等追名逐利之家,沈荆南又颇看不起。沈清酒便如此高不成低不就,迟迟未有婚信,成为他心中一大患。
无数深夜,沈荆南辗转反侧,总想着沈清酒整日没个正形,许是没成家的缘故。等有了媳妇儿,生了孩子,兴许会拿出些为人父母的担当来。
云中雷亦盘算时久。妹妹性子软弱,若嫁给低一等的人家,保不齐被算计、被欺凌;若是高嫁,又没几家公子少爷愿意娶个不貌美的妻子,假使日后再纳几房妾室,宠妾灭妻,云家竟不敢为妹妹出气。
想来想去,那沈家的三公子虽好花天酒地,但总归听家里的话,胡闹这么多年也没闹出个孩子、“小家”之类的,乃心中有数之人。此番与沈荆南直抒胸臆后,沈荆南十足赞成,并承诺决不许沈清酒纳妾入门,小两口过平淡日子便好,直教云中雷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沈清酒藏在门后听了许久,总算品出两位长辈的意思。待沈荆南将云中雷送出山庄后,他连忙跟上父亲,央求道:
“好爹爹,此事还有得商量么?雷叔可是你至亲至爱的义弟,这么推人家妹妹入火坑,不太好罢?”
沈荆南瞥他一眼,拂袖直行。
“三日后,你动身去江北,将你凤妹妹请到家里来相处相处。”
沈清酒高呼:“爹爹,不可!她辈分比我高呢,我得叫她一声姑姑。”
沈荆南止步,蹙眉将沈清酒盯上好一会儿,问:“你是否嫌她貌不惊人?”
“天地良心,我从不以长相论人。”
“那你折腾什么劲儿?”
沈清酒低眉顺眼:“儿子……儿子不想成婚。”
沈荆南见他不像说谎,道“跟我来”,引沈清酒走入廊亭,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你可知我为何选云家姑娘?”
“知根知底?”
“不止。”
“那是为何?”
“儿啊,你心无定性,非建功立业之材,若娶个貌美又厉害的女子,恐不能患难与共,白头到老;云家姑娘虽相貌普通,但胜在性情温柔,善解人意,这才是可与你相携共渡难关之人。沈泽山庄现虽如日中天,可我若倒下,何人护你拥你?”
沈荆南长叹一口气。
因沈清酒不成才,沈家大事小事便向来由沈大公子——沈怀远打理。当初沈老庄主病重,膝下有两子,长子沈东涛为人刻薄不堪重用,次子沈荆南却是人才出众,便将家业传给了次子。长子不满,很是折腾了一番,后来溺亡于江上,只留下一子,便是沈怀远。
沈怀远打小养在沈荆南身边,手把手教会他管事理家,很是贴心。可自从沈清酒十五岁回到沈泽山庄,沈怀远便起了些异心,非亲近之人难以觉察。如此种种,沈清酒全然不知。
父母之爱子,必为其计深远。
眼见沈清酒及冠在即,沈荆南别无所求,只盼他早日稳重下来,日后能自食其力,不教他再操心。
“爹,我去接她。”
沈荆南捏捏儿子脸颊,笑道:“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