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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光明灯 希望他能早 ...

  •   谢玉获罪流放后的第二天,莅阳去了同泰寺礼佛。

      其实宁国侯府在或不在,对她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多大影响,这些年来她心如止水,不是早就习惯了这样沉寂宁静的生活吗?

      或许只是离别来的太仓促,所以一时间没有缓过来吧,她这样安慰自己。

      耳畔梵音袅袅,眼前香烛飘飘,她双手合十在佛前跪了许久许久,直到身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长公主殿下是在为驸马祈福吗?”一个灰袍老僧走过来问道。

      莅阳认识他,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在大雄宝殿中侍候香烛,她第一次来礼佛时手中的香便是这个僧人递上来的。

      “也许吧,路途漫漫,但愿佛祖慈悲,保佑他一路平安!”莅阳喃喃道,其实她自己都忘了上山来的初衷,为了求得内心平静还是家宅安宁亦或是真为了那个人祈福?

      “长公主殿下不如去浮屠塔上的佛灯阁,为驸马点一盏光明灯吧!”老僧眼含悲悯,望着她道:“供一盏北斗消灾禄位灯,可保驸马路途平安,避免血光之灾。”

      莅阳苦笑着抬头,缓缓道:“不信天道,不敬神佛的人,即便供奉了光明灯,又有什么用?”

      老僧道:“众生平等,佛祖又岂会与世人计较?”

      莅阳微微诧异,自己竟未想到这一层,她缓缓起身道:“多谢师父指点。”

      莅阳走出大殿,在侍女们的陪同下走到了后面的浮屠塔。或许是

      天有些阴沉,今天寺中香客并不多。

      侍女们依照惯例在外面等她,莅阳缓缓走进去的时候就有一个小沙弥迎了上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女檀越是要点灯吗?”

      莅阳点头道:“为故人点一盏消灾泯厄的光明灯,烦请小师父带路。”

      “女檀越,请随小僧上楼吧!”小沙弥躬身道。

      中空的塔身如同一个巨大的坛子,黄幔飘飘,四壁的九天神佛栩栩如生,慈悲深沉的眸子似乎可以看透世间众生的所有悲苦和喜乐。

      莅阳跟着小沙弥一步步登上螺旋般环绕的楼梯,从第三层开始,四壁的神龛上放满了星海般的灯展,一眼望去无边无际,璀璨纷繁。

      莅阳有刹那的失神,置身于此竟仿佛与世隔绝,到了另一重天地。

      “为何会有几展明灭不定?”她不解地问道。

      “您有所不知,被供灯之人有了病厄灾祸,此灯便会明灭不定,若驾鹤西去,光明灯则会熄灭。这便是世人所说的人死如灯灭!”小沙弥恭恭敬敬回话道。

      莅阳跟着他一直走到了佛塔顶层,就见一个雪白长须的老僧迎了出来,那小沙弥将她交给老僧接待,缓缓告退了。

      “这便是佛灯阁?”莅阳问道。

      顶层高阔而空旷,格局和楼下差不多,都是壁上一排排的神龛,上面供奉着一模一样的佛灯。

      只不过头顶高窗之上悬挂着绘有古老梵文的画轴,更增添了几分神秘和庄严。阁中以一道黄幔分成内外两间,却不知道里面是怎样的格局。

      “正是,所有信徒皆是在此处点灯,受夠七日香火和祝福后,便会移到下面去。”老僧道,“女檀越是要点什么灯?”

      “北斗消灾禄位灯。”莅阳缓缓道,她一边走到了那道黄幔前,指了指里面道:“这里是什么?”

      “女檀越若想知道,何不亲眼去看?”老僧一面说着,一面准备朱笔和灯盏。

      莅阳得到了许可,便抬手缓缓揭起了帐幔,迎面似乎吹来一阵阴风,她的手不由一抖,帐幔垂落在地。她轻轻吁了口气,缓缓转过身走到了老僧旁边。

      “老衲在此侍奉佛灯已近四旬,接待的每一位香客几乎都如女檀越一般好奇那帘幔后的光景,但鲜少有人同您一般冷静。”老僧将手中朱笔递过来道:“请将那人的名字写在此处吧!”

      莅阳接过笔,写下一个谢字时却忽地顿住了,他是戴罪之身生死难料,他的名字如何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人前?

      耳畔回响起昨日送别时他的最后一句话,“莅阳,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她沉吟了一下,笔锋一转落下了望归二字。

      原来她也同他一样天真地有些幼稚,到了如今还存此奢望?可是怀着希冀总比心如死灰强吧!

      老僧呈上黄铜灯座道:“请在灯座底下写上您的名讳,这样您的功德才能转为他用。”

      莅阳一怔,却觉得笔重千斤,竟似有些拿捏不住。她的名号世人皆知,可这一瞬却是怎么也无法落笔,有关谢玉的事,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更不愿外人对着此灯指摘评论,她顿了顿,缓缓写下了那个幼时鲜为人知的闺名:萧溱潼。

      老僧接过时瞟了一眼,不由得微微笑了道:“却也是福报呀,女檀越的光明灯数十年前便点亮了。”

      莅阳愕然道:“师父此言何意?”

      老僧悠悠道:“女檀越的名讳并不多见,何况老衲在此几十年,灯阁数千盏灯皆由老衲一人照应,每一个看过的名字都会有印象。”

      莅阳古井无波般的心底忽如春冰崩裂,在老僧的指引下,她在第五层佛塔上找到了那盏写着她闺名的光明灯。年深月久,昏黄的灯身有些老旧,朱砂的字迹也已斑驳,但那三个字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世间大概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字迹了。

      那时他也曾无数次缠着问她闺名,可即便榻上意乱情迷时她也未曾松过一次口,但他终究还是知道了。

      莅阳小心翼翼地举起那盏灯,看到黄铜灯座下隐蔽的署名:谢郎。

      鼻中蓦的一酸,干涸的眼眶忽地盈满了热泪。

      “老衲至今仍记得立灯之人,明明一副鬼神无忌的桀骜姿态,偏生却无比虔诚地立下这盏灯。说是为新婚夫人所点,愿她一生长乐未央福祚绵长……”

      老僧后来还说了什么,莅阳已经听不清楚了,她几乎是仓皇失措般逃出了浮屠塔,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在看到门外等候的侍女时她终于无力的跌坐在地。

      谢玉已经走了,她不敢再同任何人谈论他,也不敢听到别人谈论与他相关的事。她生怕自己会想念,因为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地知道此生再见无望。

      除非改朝换代或者子孙建功立业,否则流放的罪臣怎么可能回到故土?她也算看着太子长大的,他是什么德行她心里清楚,谢玉一倒,东宫群龙无首,怕是也挺不了多久。

      谢玉权倾朝野时从未想过留后路,所以孩子们皆无功名傍身,如今的形势来看能自保已不错了,遑论救父?

      而他已年过五旬,南征北战留下的一身伤病在京中有优渥的生活,自然不会发作,可是潮湿多瘴气的恶劣环境下从事繁重的苦役,还能坚持几年呢?

      他在的时候她数年如一日得忽视他冷落他,从未想过离别会来得如此快。她心中有结,可他心中何尝没有?

      可是谁又能想到命运竟会用如此惨烈的方式为他们解开心结?那一夜之后一切都晚了。

      数月后谢玉身死的消息传到了金陵,接着便是金殿首告、赤焰翻案、谢氏灭族。

      一桩桩一件件,都如凌迟般在她心上刮过。他活着的时候她从未觉得生活会如此艰难,每走一步都心力交瘁。

      莅阳再次踏上佛塔的时候,怀中抱着一个白瓷坛子,穿着肃穆的黑衣,一步步登上了佛灯阁。

      接待她的依然是数月前那位老僧,只不过这次却是他亲手掀开了厚重的黄幔。

      莅阳将那白瓷坛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供奉香火的神龛前,接过老僧递上来的朱笔,在黄色丝带上写下谢郎二字,将丝带绕在瓷坛上打了个结,这才退回来上香祭拜。

      此后余生她将与青灯黄卷相伴,每日为他念经祈福,希望他能早脱苦海。

      黄幔即将放下时她忍不住回头,满眼一模一样的白瓷坛子,层层叠叠堆了成百上千,一时间却是再也找不到她的谢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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