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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地府番外(六) “就回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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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是无缘。
此后多年,无论他变成什么,都只是旁观者。
若他想要做点什么,但凡意动,便会瞬间回到幽都。
过去已成定数,如板上钉孔纸上墨痕,凡是发生过的,仍会按着原本的轨迹运行。
殿主以为他会放弃,便又着手说服他去转世,却和以往一样碰了一鼻子灰。
最后一次,他们悬空站在冥河上空,苍老的殿主指着脚下道:“你看那是什么?”
李珑宥低头,登时一阵心惊,那簇火焰依旧熊熊燃烧,可势头今非昔比。
殿主面露悲悯,哀叹道:“无论是人是鬼,都该为了将来而活,岂能永远沉溺于过去?你若再不入轮回,魂魄迟早将消散于天地之间。”
李珑宥有过刹那的惶恐,但很快摇头,执拗道:“我不怕,既然回到过去改变不了什么,那我就在这里等着她。我一定得亲口问问她……”
她究竟去了哪里?为何对他如此狠绝?
想不通啊,时至今日他依然想不懂。
他不在乎名节,他以为她也和他一样。
她那样善解人意温柔内敛的人,怎么会与世俗为敌,走上狂悖之路?
他更想不通的是,萧宝璋三宫六院无数佳丽,她做继妻也无怨无悔,为他管理后宫操持家业,甚至愿代他赴死。
自己同为天子,不过稍微出格了一点,怎么她就受不了?
他又想起了高岑,为何他要寻死?很多年来,他早习惯了他如影随形的跟着自己。
最得意的时候,便是高岑护送着他去长秋宫。
阿蕴每次都会打扮得漂漂亮亮,迎出柔仪殿,而高岑却头也不敢抬。他将一切看在眼里,只觉得满心快意。他容许他觊觎,不过是知道他有残缺,也相信他的人品,更享受他的痛苦和羡慕……
他们两人对他无比重要,可他们却同时离弃了他。
“过去已成定局,未来有无限可能。”殿主沧桑沉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思。
“我想再回去看看,最后一次。”他下定了决心。
“念在我们相识一场,我可以助你达成心愿,说吧,你想回到什么时候?”殿主以为他终于顿悟,欣喜道。
“就回到我死的那一年吧。”他语气复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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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圣十年,暮春。
天下缟素,举国尽哀。
洛阳北宫像是下了一场雪,到处白幡飘飘,灵旗招展。
他避开僧侣道士,悄然来到了长秋宫。
梅姬母女这些年住在中宫,虽于礼不合,但也无人敢置喙。
这孩子即便行为放诞,却信守承诺,始终将柔仪殿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应布置也如往昔。
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后花馀床。
床中绣被卷不寝,至今三载犹闻香。①
他坐在榻前,轻轻抚过冰凉的琥珀枕和丝滑的锦衾。
魂魄是虚无的,没有五感,可他却觉得能嗅到她的香气,能触到她的余温。
枕上有细细的划痕,那是昔日情浓时她玉钗磕断留下的印记。
他望着那残损的伤痕,灵魂猛地震颤了一下。
她没有变,他陡然明白过来,她一直没有变。
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
他始终觉得冤屈,认为自己没有变心,为何她却不肯原谅呢?
可他一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他的确破誓了。
当初是出于何种心思越轨?报复她对自己的冷遇?还是想让她认清局势?抑或是要挑战她的底线?
他想要的是一个合格的皇后,还是一个心心相印的爱人?
他两者都想要,可当她完美符合他的要求后,他却又生出了别样的心思。一切又回到了起点,裴幸。
他们之间的裂痕应该始于他对裴望之起了杀心,他到如今方明白‘故人之子’这个字的含义。
她从未说过过往的经历,他也从未问过,而是固执地给自己造了一个假想敌,莫名其妙地仇恨着。
他活着的时候到底在做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
还有她那个外甥女,他岂会看不出她的野心和欲望?可他为何却乐于奉陪?只是想让她如自己一般,也体验一把煎心之感吗?
他明明是爱着她的,为何却非要折磨她,故意和她作对?好像他能从中获得无穷的乐趣。
当他意识到自己错了的时候,巨大的恐惧淹没了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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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幽都来了新魂,是一男一女,淡烟轻雾似的魂体中间有一条细细的红线。
对于阴司使者来说,这也无甚稀罕,风月债难消,痴男怨女多,时不时就有那么几对共赴黄泉的。
只是这回的主角有点棘手……
“长安崔灵蕴、泰山郡王约?”引魂使念着生死簿上闪烁的名字,核对了身份后,便阴恻恻地转向身后使者,“快去通报殿主大人。”
如今的往生殿主不是别人,正是崔灵蕴前夫——大卫开国天子李珑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