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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来依靠我吧 ...
之后的一路上,白玊一句话也没有说。许向弋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旁,与她一同回到家。
白玊换了鞋就直奔浴室的洗手台。门没有关严实,留了一道很大的缝,许向弋能从门缝中瞥见她的侧脸。她把水开得很大,白花花的水柱浇在她的掌心和手臂上,她好像也不知道痛,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搓着手臂。
许向弋去厨房洗了手,走到浴室门外,发现她又一次往手上打了洗手液。她脱掉了外套,像个机器人似的抠着肩膀上的某一块皮肤。那块地方被反复磨得渗出了血丝,而她却已然无所察觉,用手舀起水往上面浇。
许向弋看不下去,敲了敲浴室的门,将门缝拓宽了一点,轻声告诉她:“已经洗得很干净了。”
白玊闻言,愣了片刻才抬眼望着他。
她的虹膜比常人更浅一点,在洗手台前的灯光下显得更透亮。许向弋喜欢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讲话,可这时却不太忍心直视她的脆弱。他绕过她的胳膊替她关掉水龙头,又抽了架子上的毛巾包裹住被她搓得发红的手,“你的手背上还有烫伤,要是把结好的痂给搞破就不好了。”
白玊“嗯”了一声,走出浴室。
她跟在他身后,许向弋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可他着实不擅长应对情绪低落的女孩子,可他们现在的关系既非亲密的恋人,也不是相熟的朋友——他该怎么说才不至于越界?
就在许向弋在心中排练说辞的时候,他的衣角忽然被扯了一下。他转身,只能看见白玊的头顶。一声纤细但清晰的“谢谢”从她的嘴唇中传了出来,“今天的所有事,都谢谢你。”
许向弋面上发热,心脏在胸腔不听话地乱跳起来,像是被牵住了尾巴,浑身僵硬。他拿走给她擦手的毛巾,开了客厅的灯,指了指沙发,用最平常的语气对她说:“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儿吧,我给你倒杯水喝。”
他拿着水杯往回走时,发现白玊仍站在原地,头垂得很低。他把杯子交在她手中,冷不丁听闻她吸了一下鼻子。接着,像是要刻意掩饰些什么似的,她捧着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动作太猛,有几滴水顺着她的嘴角流到下巴,她放下杯子时顺手揩去了。
白玊把水杯放在桌子上,明明是对许向弋讲话,却仅仅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对了,今天晚上……我没有想到张依岚介绍的朋友是你,想必她把情况都跟你说了吧。”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抑制住声音的颤抖,使自己尽量平静,“你有空给我发一份简历好吗,我明天把情况跟我们小组同事说一下。”
餐桌的边缘忽然“啪嗒”砸落了一滴水,白玊怔愣片刻,似乎是哽咽了一下。她越是逃越是逃不过,原本是想要借助说公事来分散蓦地涌上心头的负面情绪,然而她没能屏住冰山一角的抽噎,于是暴露了低于海平面的脆弱。
眼眶再也兜不住泪水,白玊连忙背过身。她不断地用手背去抹,却越抹越多。她仓促道了一声“抱歉,我去调整一下”,就匆匆往浴室里走。
许向弋急忙抽了几张纸巾塞在她手里。
白玊停下脚步,攥紧了纸巾。
“白玊。”许向弋叫住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握住,让她转过身来,面向自己。他低头去瞧她藏在头发下的眼睛,可她偏过头躲开。他只能看到更多的眼泪滑下她的脸庞,感觉自己的心被那滚烫的珠串紧紧捆住,失去了自由跳动的能力。
“我没只是一时没忍住……你不用太担心我。”白玊挡住了整张脸,用几乎湿透的纸巾捂着鼻子。她努力地向他证明自己并没有事,反而在解释的过程中愈发哽咽。她已经无法拼凑出正常的音节,为了压制哭声,她狠狠地咬住了嘴唇,以至于整张脸都因忍耐和颤抖而涨得通红。
她在酒吧被人欺负时没有哭,在地铁上被挤到门边时没有哭,却在他递给她一杯水的时候哭得收不了声。明明这么难过,可仍想着收敛自己的情绪,把受到的委屈尽数吞进肚子里,用礼貌温和的话语推开别人——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那双眼就好像开启了一个关不上的阀门,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嘴唇也被咬出一道血痕。许向弋手忙脚乱地抓了一把纸巾替她擦眼泪,以拇指揉开她的唇,阻止她再度用力,“你不用憋着的。”
许向弋心一横,展臂抱住了她。他松搂着她的背脊,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像对待小孩似地给她顺气,生涩而又笨拙地安慰她:“我在那家酒吧工作过,跟领班认识。我明天就去打听一下那个混蛋的消息,我帮你揍他一顿,好不好?”
而白玊只是摇头。她攥着许向弋的T恤,缓缓地将脑袋埋进他的怀里。抽噎和呜咽拼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听起来像是喃喃自语,“对不起,只要……三分钟就好了,不会很久的。”
——久一点也可以的。
许向弋想这么说。
他的胸口被逐渐晕染开来的温热濡湿了,仿佛快要烧起来。他感觉自己正护着一件极其脆弱的展品,怕松手掉下去,又怕箍太紧勒碎了。他不敢乱说话,也不敢做别的动作,只能僵硬地维持着拥抱的动作。
白玊哭得很小声,是那种始终不愿麻烦别人的压抑着的啜泣。她似乎早就习惯了将自己永远排在所有人所有事的后一位,即使她的狼狈彻底展露在许向弋面前,她也仅仅是攥着他衣摆的一片小角。
许向弋觉得她心里有一扇厚重又坚实的门,这扇门不是为他而开。
倘若——这时候在她身边的是她心里那个人,是不是她就可以尽情地对他哭诉,无所顾路地依靠他,对他撒娇?
许向弋不禁想,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白玊说过自己跟那个人有点像,哪方面更像一些?跟他相处的这么些天里,会不会有几个瞬间,把他当作那个人呢?
他有生之年第一次嫉妒一个不知姓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此时此刻,他无比想要成为那个人。
“白玊,想哭的时候就尽情地哭吧,这不丢脸。我就在这里陪你,哪儿也不去。你可以把我想像成一只猫,一条狗,任何你喜欢的东西,或者……任何人,”圈在她后背的手慢慢地向上,顺着有些毛躁的长发抚摸,许向弋略微低着脑袋,下巴贴着她的头顶,“来依靠我吧。”
***
当白玊还叫做宋泠的时候,妈妈就告诉她:“遇到困难要想着怎么去应对和解决,哭是最没用的。泠泠,你要学会成为一个坚强的小孩。”
宋泠把妈妈的话记在了心里。
然而宋泠其实是个爱哭的小孩,不光胆子小,还怕疼。她从小就被要求做一个好孩子,念书之后则是好学生,无论是好孩子还是好学生,都是别人口中夸赞的对象。爸爸常年在外工作,都是妈妈在照顾她教导她,所以妈妈的话对年幼的她来说,就是法则。
童年时期的小孩会遇到什么困难呢?对宋泠来说,最大的困难约莫是考试没有达到令妈妈满意的分数。每当她拿出一张没能拿下满分的试卷找妈妈签字,她都要提心吊胆好久。
——这道题为什么错了?
——因为没看清题,因为粗心,因为恰好忘记了知识点。
宋泠每一次都真实地讲述那些理由,妈妈却觉得一定是她在用重复的理由狡辩,遂对她板起脸。“上次犯的错误,这次怎么又犯了?”这是她最害怕听到的一句话。听到这句话,她总会忍不住问自己,“我是不是一个很笨的小孩?”
宋泠害怕妈妈严肃而不剩一丝笑容的脸,更害怕从妈妈的眼里看到失望——那是爸爸离开时,充斥在妈妈眼瞳中的神情。
每一次想到这个,宋泠的鼻腔都会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接着泪水就从眼角漏了出来。妈妈不喜欢她哭,为了忍住眼泪,她不得不咬紧牙关屏住哭声,祈求妈妈不要发现自己的异样。
忍着不哭是一件非常难的事,肺会不住地抽搐,导致她紧绷的全身都跟着一起颤抖。特别严重的是抽噎到缺氧时,妈妈的话在耳畔回响着,却总也到不了脑子里似的,随着眼前的大片白光而变得遥远。
小学毕业后,妈妈托人介绍,给宋泠找了个开小班的大学英语教授补习。小班比之前的补习机构大班课质量高许多,结束一单元的学习必定有小考。她上的是特优班,试卷难度比较高,别说九十分了,就连上八十都很不容易。妈妈虽然理解,可依然对她提出了要求——八十五分是底线。
宋泠通常都很努力,但总归也有起伏。有一回的小考特别难,一百分的考卷她得了八十一,是班里的第二,第一名是八十七,六分的落差。老师分析了一遍试卷,有一些题她不该错。
熟悉的忐忑又一次萦绕在宋泠的心头,她不想很早到家,于是绕到市中心的书店里,想挑几本教辅。她没有十分聪明的脑袋,只能多看书多做题,勤能补拙。
挑着挑着,一摞摞的教辅资料便在宋泠的眼前模糊成彩色的斑块。她猛吸了一下鼻子,不再纠结,抱起一本资料揣在怀里,走向没什么人的青少年读物区。那边的书架很高,足以藏住她整个人。
她走到书架边缘,额头顶着硬脊的书封,咬着嘴唇抹眼泪。
回家后妈妈的话几乎已经能提前在她的脑海中播放——“为什么人家能考八十七,你却只有八十一”,“语法运用比较灵活,错了也就算了,为什么单词的拼写也会出问题”……面对诸如此类的质问,宋泠只能孤立无援地站在妈妈面前,承认自己的所有错误。
忽然,她的肩膀一沉,似乎被人轻快地拍了两下。
“宋泠,你是宋泠吧?”
她悚然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不及她高的男孩凑近了脑袋看着她。
是以前上补习班时教唆她一起逃课的小孩。她早就忘记了他的名字,只依稀对这张脸有些印象。
他本想说些什么,可撞见她哭红的双眼,就乖乖地闭上了嘴。
宋泠被人撞见自己的糗样,下意识地背向他,抽了好几张纸巾擤鼻涕。然而那讨厌的小男孩也跟着转到她跟前,睁大眼盯着她。
“你不要再看我了!”宋泠捂住脸,又羞又恼地跺脚。
男孩一愣,笨手笨脚地在她脸上一通乱抹,“宋泠,你为什么哭?”
宋泠瘪着嘴,“你别问我了。”
“你不说就算了嘛,”男孩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给她,“别不开心,我让我妈妈请你吃麦当劳好不好?”话音未落,他便抓着宋泠的手,朝一个方向挥了挥,“妈妈,你过来一下。”
宋泠猝不及防见到一位留着长卷发的漂亮女士朝他们走来。宋泠只来得及仓皇地藏起纸巾团团,憋出一声“阿姨好”。
“妈妈,宋泠今天不开心,我们请她吃麦当劳好吗?”
“好啊。”男孩的妈妈一手一个地揉了揉两颗毛茸茸的脑袋,俯身平视着她,特别和善地对她说,“你就是泠泠吧?小弋在家里经常跟我说起他在补习班遇到的女孩呢。”
宋泠连忙摇摇手,“阿姨,对不起,我不该哭的,您不用请我吃麦当劳。”
这位阿姨笑了笑,“哪有什么该不该哭的,泠泠还是个小姑娘,觉得难过当然可以哭,不用憋着,也不用觉得抱歉和丢脸。”她又摸了摸自家儿子,“不仅是小孩,大人感到难过的时候,也是会哭的。”
“可是,”宋泠小声地反驳,“哭的话不是就不坚强了吗?”
“不是这样的哦。”阿姨很耐心地跟她解释,“阿姨觉得呢,无论是小孩还是大人,哭过之后还能笑对人生,而且能在见到别人哭泣时并不冷漠地站在一旁,借出自己的肩膀,才是更坚强的表现呢。”
其实许弟弟是那种,想当小白哥哥的弟弟。从小就早熟,但是早熟得非常专一,他的妈妈也放任他找(某个特定的)小姐姐玩。
但是许向弋从来不喊她姐姐,失忆之后也就被捡回家那天叫过两声姐姐。
年下不喊姐,心思多少都有点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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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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