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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6、三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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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虎被逐出宗室、步练师被赐死后,步骘情知自己大势已去,终日惶惶,偏偏这时孙权又下旨令他上交兵权,步骘更是如惊弓之鸟,对孙权的旨意推诿再三之后,步骘终是在士嬉的怂恿下拥兵反叛东吴,南依士燮,并拥立孙霸为帝,与孙权南北对峙。
孙霸称帝的消息传到宫里时,潘淑正打算喂孙权喝药,孙权却还哪有心思喝,用能动的那只手将药碗打翻在地,气得颤声道:“老子还没称帝呢,儿子竟先称帝了,寡人的脸都被孙霸那不肖子给丢尽了!”
他喘息着,扬声吩咐殿外的谷利:“传寡人的军令,此番南征交州,务必杀孙霸,诛士燮、步骘九族!所有士氏、步氏的族人,格杀勿论,不留活口,直至灭族为止!”
谷利进殿领命,单膝跪道:“属下领旨!陆逊和朱然将军已经领兵南下了,属下这便派斥候前去军中传旨!”
潘淑又端来一碗药,小心翼翼地劝道:“主公久病未愈,哪能动这么大的气?只怕身子承受不住。还是趁热把药喝了才是正经。”
说着,她舀起一勺浓黑滚烫的汤药,吹了吹热气,喂到孙权的唇边。孙权嫌恶地偏过脸去。
潘淑待要再劝,殿外却有宫女扬声禀报道:“王后娘娘驾到——”
潘淑忙把药碗放在炕桌上,起身向谢舒敛衽施礼:“既然娘娘来了,妾身便告退了,以免打扰主公与王后说话。”
谢舒道:“别走,本宫还有话要问你呢。”
潘淑只好侍立在侧:“娘娘问便是了,妾身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舒没接话,向随侍的赤乌伸手道:“把地图拿来。”
赤乌双手呈上了一幅污迹斑斑的地图,却不是以炭笔绘在熟牛皮上的,而是以各色丝线刺绣而成的。
谢舒把地图在孙权跟前的炕桌上展开,问道:“你还记得这幅图么?”
往昔的记忆涌上心头,孙权道:“怎么不记得?这不是蚕姬所绣的荆州地图么?”
谢舒道:“我对照着工兵所绘的荆州地图仔细研读了这副绣图,发觉图上有很多细微的错误,不是将溪谷错绣成山脉,就是把树林错绣为平川。若不留心对照,是很难察觉的。我用朱笔把绣错的地方都圈出来了。”
孙权指着其中一处朱笔圈出的空地,道:“寡人与蚕姬当时就是在这里中了敌人的埋伏,这里本该是一片密林,但地图上却错绣成了一片平地。”
侍立在一旁的潘淑这时已经慌了。谢舒用眼角瞥着她,道:“荆州地图篇幅宏大,非一人之力可以完成,当时又出兵在即,所以赵蚕为了赶在出兵之前献上地图,便将地图拆解为三寸见方的小块,分派给织室的女奴们刺绣,然后再沿着经纬线拼接起来,就是一整幅荆州地图了。这样做既快又省力,赵蚕不可谓不聪明,可惜也因此被人算计,以至于丢了性命。”
孙权道:“王后的意思是说,蚕姬之死有蹊跷?”
谢舒点点头,指着朱笔圈出的错处:“这些绣错的地方,不是无心之失,而是蓄意为之。”
她转向潘淑:“本宫记得潘美人当时还在织室为奴,想必是知情的。”
潘淑低着头:“妾身的确替赵夫人绣过一片地图,但绣没绣错,妾身也不知道,妾身只是按着素绢上描出的花样子来刺绣罢了。至于旁人是否是故意绣错的,妾身就更不知情了。”
谢舒道:“既然你的确绣过,便过来认一认,当时你绣的是哪一片?”
潘淑应诺走到桌边,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地图,露出一脸为难的神色:“妾身本就看不懂地图,又是好几年之前的事了,妾身委实记不清了。”
谢舒道:“你不记得了,可死去的赵夫人却替你记着呢。”她用小指的指尖在地图上指出了一个小小的“潘”字———以与素绢差不多颜色的丝线,绣在一座山脉的脚下,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谢舒道:“赵夫人为了区分每个女奴所绣的部分,在不起眼的地方都绣上了女奴的姓或名,用以日后赏罚。既然如此,咱们就来看看潘美人的部分绣错了没有?”
谢舒纤细的手指渐渐上移,停在了一个红圈处:“看来潘美人也绣错了,把本该是一条河的地方绣成了一片密林。”
潘淑的鬓角边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犹自强辩道:“妾身的确不知情,妾身都是按着布绢上所绘的花样子来绣的。”
谢舒淡淡道:“把河流绘成密林,也未免太粗心了吧?以本宫对赵夫人的了解,她断不会如此。”
潘淑无话可说。
孙权不悦道:“看看寡人与蚕姬遇袭的那片密林是谁绣错的?”
谢舒细看之下,在附近发现了一个“眉”字,便道:“织室中有名中带眉字的女奴么?”
赤乌接口道:“潘美人的侍婢画眉,原也是织室里的女奴,潘美人被立为嫔妃后,便把画眉从织室调到了自己的宫里伺候。”
画眉是潘淑的心腹,潘淑每每来龙兴宫侍病,都是由画眉陪同的。此时画眉就在殿外候着。
谢舒命人传她进来,指责她故意绣错地图,致使赵夫人遇袭惨死。画眉刚开始还申辩几句,后来在证据面前,终于辩无可辩,跪下道:“奴婢知错了,请主公和王后宽宥!”
谢舒道:“你故意绣错地图,致使赵夫人惨死也就罢了,主公也差点交代在那片树林中!这往小了说是弑君,往大了说是通敌卖国,不论哪一条都是死罪!”
画眉吓得俯伏在地,哭着道:“求主公和王后饶命,这不是奴婢的主意,奴婢只是受人指使罢了!”
一旁的潘淑变了脸色。
谢舒却缓和了声色:“只要你说出是谁指使的,本宫就做主留你一条性命。”说着看向孙权,孙权“哼”了一声,道:“便宜她了,不过既然是王后的意思,寡人就不说什么了。”
画眉见有一线生机,脱口便道:“是潘美人指使的!当年赵夫人为了绣制地图,让织室的女奴们彻夜赶工,女奴们因此怨声载道。潘美人便提议每人都故意绣错一处,让赵夫人献媚不成,还身陷险境,死在行军的路上。”
谢舒道:“潘淑,赵夫人只不过让你多干了一点活,你就要置她于死地,你也未免太狠毒了。”眼风略过炕桌上的药碗,忽然灵光一闪,问道:“仲姜呢?这碗汤药端进来之前验过毒了么?”
仲姜闻声进屋施礼:“回娘娘的话,验过了,步骘叛变之后,为防有人给主公下毒,主公的吃喝用度都是验过毒后才送进来的。”
谢舒却道:“再验。下毒的人只怕就在主公的身边呢。”
仲姜拿来一根银针,放入已经放凉了的药汤中,没一会儿工夫,银针就变黑了。
仲姜变了脸色:“这碗汤药端进来之前,属下曾亲手验过一次,那时分明是无毒的,怎么……”
谢舒道:“在你之后,是谁接手了这碗汤药?”
仲姜恍然大悟:“是潘美人!”
谢舒道:“潘淑,步骘叛变前是不是让你继续留在主公身边侍病,伺机毒死主公,然后他再趁朝中群龙无首之际,联合士燮兴兵北上,吞并东吴。而且他还向你许诺,如今的孙霸只是个傀儡罢了,等你肚子里的孩子一出世,他就废了孙霸,让你的儿子当皇帝?”
潘淑冷笑道:“你果然聪明,猜得一点不错。但只要能杀了孙权,毒杀与刺杀又有何分别?”
她忽然拔下发间的簪钗,抵在了孙权的颈间。钗头是事先磨尖了的,立时在孙权的颈间划破了一道血痕。
一时间,屋里的人都不敢妄动。潘淑盯着谢舒,狞笑道:“这回我看你还怎么救他!”
谁知话音刚落,潘淑却觉得手腕一疼,被孙权一把攥住了,用的竟是他不能动的那只手。
孙权将潘淑的手腕掰到背后,猛地一用力,“嘎巴”一声,把潘淑的手臂折断了。潘淑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惨叫。
孙权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站起身来,舒活了一下筋骨,抱怨道:“成天在榻上躺着不动,寡人的气力都大不如前了。”
潘淑勉强爬起来,求饶道:“妾身刺杀主公,罪不可赦,但妾身的肚子里还怀着主公的骨肉,请主公开恩,让妾身把孩子生下来再赐死妾身吧!”
孙权嗤笑道:“罪犯的孩子,胎死腹中便是最好的下场,免得日后生出来跟你一样狠毒。”一脚踹翻了潘淑,唤道:“谷利,把她拉出去杀了!”
谷利应诺,进来将潘淑拖了出去。因怕血污溅脏了殿外的地面,便没用刀,让一个宫女解下腰带,用腰带当场勒死了潘淑。
这时画眉还伏在地下瑟瑟发抖,孙权踱过去道:“你不用怕,寡人方才既然已经答应过留你一命,就绝不会食言。”
画眉战战兢兢地道:“奴婢谢主公不杀之恩。”
孙权却又道:“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和你织室里的姐妹们以后就去军营里充当军/妓吧。”
画眉大惊失色,这比死还让她难受,她哭求道:“主公,求您不要……”话没说完,孙权就不耐烦地使个了眼色,仲姜会意,上前将她拉了出去,顺带关上了房门。
孙权切齿道:“差点害死寡人,还想苟活于世,那便让你领教领教什么叫生不如死!”
谢舒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他:“你的病难不成是装出来的?”
孙权对上她的目光,才收起满面戾色,笑着道:“也不全是,从马上摔下来是真的,而且摔得还不轻哩,但中风却是将计就计,以试人心。这期间卓御医可为我出了不少力,也只有在他单独为我看诊的时候,我才能起身稍事活动一下。”
谢舒在他的胸前狠狠地捶了一拳:“连我都被你骗了!我不眠不休地在你的榻边照顾你,都累成什么样了?你还照装不误,可见你的心有多狠!”
孙权笑着安抚她:“大不了等你老了,我也不眠不休地照顾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