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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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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九岁那年,随父亲孙坚自寿春徙居庐江郡舒县。
一日,正是早春天气,孙策闲来无事,便来到庭院里,用竹剑对着一棵桃树练习砍杀,直砍得残叶如雨,落英缤纷。过了一会儿,忽听母亲吴氏在屋中唤道:“策儿,你来。”
孙策将竹剑一丢,像猴儿一样蹿到回廊上,连鞋也不脱,便兴冲冲地进了吴氏的卧房,问道:“娘,唤我啥事?”
吴氏如今正怀着孙策的第二个弟弟,身子沉重,斜卧在榻上,蛾眉微蹙,凤目半阖,神情间颇为倦怠。见了生龙活虎的孙策,方笑了一笑,递过一方巾帕道:“把汗擦擦,看你脸上抹得黑一道灰一道的,都快成小花猫了。”
孙策憨笑着接过巾帕,胡乱抹了几把,露出了那张生得格外俊俏讨喜的脸。吴氏又递给他一只小碗:“权儿该吃饭了,娘有些累,想睡一会儿,你替娘喂喂他吧。”
孙策正玩在兴头上,心中很有些不情愿,但他为人孝顺,绝不愿违拗了母亲的意思,便满口答应着接过小碗,上前扶吴氏躺正,拉过一旁的薄被替她盖上,又下了帷帐,才来到孙权的小床前。
孙权如今还不到虚两岁,尚是个懵懂的小婴儿,正背靠着床栏坐在床上玩耍,身上穿了一件桃红色的小袄,涎水滴在前襟上,洇湿了一小片。孙策在他的床边蹲下,轻声唤道:“权儿?”
孙权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瞪着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愣头愣脑地打量孙策。孙权如今虽不会说话,但已能认人,见孙策脸面熟悉,便笑开了,露出颊边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嘴里“咿咿呀呀”的,向孙策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要孙策抱他。
孙策才不稀罕抱他哩,他对孙权的耐心,都是看在母亲吴氏的面子上,如今吴氏既已睡了,孙策便露出了本来面目,拨开孙权的手道:“权儿噤声,娘睡着了,仔细把她吵醒,哥哥喂权儿吃饭。”说着,用小木勺向碗中舀了一勺米糊,放在嘴边试了试温凉,伸向孙权:“权儿张嘴,啊——”
孙权看了看孙策,又看了看勺子里的米糊,向孙策张开了粉红湿润的小嘴,露出下牙床中间一颗米粒大小的乳牙。孙策将勺子探进他嘴里,孙权抿着小嘴舔干净勺子里的米糊,吧嗒吧嗒地吃着,低下头玩自己的脚丫子。
孙策又挖了一勺米糊,送到孙权面前:“来,权儿,再吃一口。”哪知孙权却抬起短胖的小胳膊,将孙策伸在自己颊边的勺子推开了。孙权如今人虽不大,但力气却不小,孙策只把他当婴儿对待,没有防备,被他这一推差点把勺子掉在地下。孙策皱起了眉头,孙权却很高兴,咧着小嘴看着孙策,手伸向床脚的方向,五指张开,口中发出“啊啊”的声响。
孙策有些奇怪,顺着孙权手的方向看去,只见床脚的小被子鼓起了一块,孙策随手揭开,原来底下埋着一只小布老虎。孙权一见小布老虎,叫得更响了,兴奋地将两只小手都伸向床脚,一会儿看看孙策,一会儿又转头看着小布老虎,那意思很明显——快把它给我玩!
那只小布老虎是吴氏闲暇时用些零碎布头缝的,说来也怪,孙权对那些木剑人偶小陀螺看也不看一眼,却对这布老虎情有独钟。孙策情知自己一旦把它递给孙权,他势必又要将小布老虎放进嘴里啃咬,到时就更不肯好好吃饭了,便道:“权儿听话,咱们不要小老虎,赶快吃饭。”说着,还霸道地把小老虎扒拉得离孙权更远了一些,又将手中的米糊凑到他嘴边:“张嘴!”
孙权本就够不到小老虎,这下更急得涨红了一张小脸,哪里还肯吃饭,兀自探着身子去抓小老虎。可他年幼骨头软,方才背靠床栏坐着还成,如今探身向前,腰间很快便吃不住力,“扑”的一声侧倒在了榻上,孙权委屈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孙策一见孙权哭了,也慌了,生怕吵醒了睡在榻上的吴氏,连忙笨手笨脚地抱起孙权,又收拾起碗勺和小布老虎,出了吴氏的卧房。
吴氏的卧房外头便是厨下,孙策将孙权放在切菜的砧板上坐好,将嘴里叼着的饭碗搁在一旁,又把小布老虎塞进孙权怀里:“权儿,给你小老虎,别哭了,仔细吵了娘。”
孙权正哭在兴头上,一时急了眼,六亲不认,一把将小布老虎打得掉在了地下。孙策“啧”了一声,蹲身去捡,口中抱怨道:“你这小畜生真不知好歹!”话犹未了,孙权却蓦然哭得高了一个调门,挥舞着小短手和小短腿撒起泼来。
孙策连忙直起身来将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哄道:“好了好了,权儿不哭,都是哥哥不好。权儿你看这是什么?”抓起小布老虎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再哭小老虎可就要咬你了!”孙权却看也不看一眼,仍旧仰着脸大哭不止。
两人正乱着,忽然纸门一开,孙家的老管家走了进来,向孙策道:“大公子,城南周家的公子来找你,说是昨日和你约好的。”
孙策听得眼睛一亮,忙道:“快请他进来。”却又马上改口道:“不不,别让他进来,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啊!”
原来孙策来庐江后不久,便结识了城里世族周家的公子周瑜。周瑜与孙策年纪相仿,知书达理,斯文儒雅,一看便知是世族大户人家贵公子,论学识修养、谈吐风度,都要高孙策一筹,就连脸面都比孙策生得清秀白净些。孙策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既与这等人物相交,便见贤思齐,处处都要与周瑜比较一番,若有不足,便憋着劲赶上。如今想也知道周瑜必是锦衣华服来见,自己却穿着麻衣布裤,在厨下抱着个大哭的熊孩子,这场面若被周瑜撞见,失礼不说,自己的脸面往哪搁?
老管家道:“大公子放心吧,周公子牵了两匹马来,咱家院子窄小安顿不下,拴在门外又怕丢了,故此周公子不方便进来。”
孙策“哦”了一声,拍着孙权道:“那就好,你让他等我一会儿,我把权儿哄睡了就来。”老管家答应着出去了。
孙策便又转头看着怀中的孙权。方才孙策与管家说话的当口,孙权听着好奇,本已渐渐止住了哭声,如今一见孙策皱着眉头打量着自己,甚是吓人,便又将小嘴一瘪,复又哭了起来,两颗豆大的泪珠争先恐后地滚出眼眶,挂在胖嘟嘟的脸颊上。
孙策伸出手指替他揩去,无奈道:“权儿,你别哭了好不好?哥哥要和你瑜儿哥哥去城外的河边念书,瑜儿哥哥如今就在大门外哩,让人家等久了可不好。”颠了颠怀里的孙权,难得好声好气地与他打商量:“权儿,哥哥哄你睡觉好不好?”
孙权不想睡觉,在孙策怀里乱挣乱动,嚎声震天,还伸出两只小手去推孙策的脖子,嫌他在自己耳边唠叨个没完。孙策抱着孙权久了也觉手酸,便将他放在了砧板上,任由他自己哭闹。
孙策本以为孙权哭累了就会睡着,却不想他一连哭了小半个时辰,却是一声高过一声,丝毫没有力竭的意思,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头上的汗将毛茸茸的奶毛都洇湿了。屋里的吴氏被吵醒,朦胧地问道:“策儿,权儿怎么了?”
孙策忙捂住了孙权的嘴:“没事,娘,你睡吧,有我看着他呢。”吴氏大约也是困倦得紧,没有再做声。孙策松了口气。大门外的周瑜却等不得了,在外头扬声叫道:“孙策,孙策,你怎么那么慢呀,你再不出来我可就走啦!”
孙策一听就急了,丢开孙权,冲出门去冲着院墙外喊道:“别呀,别呀,你再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好。”院外的周瑜不悦地嘟囔了一句,抬腿踢了踢孙策家门口的土台阶,两匹骏马在他身旁发出不耐烦的咴咴声。
孙策觉出周瑜生了气,心中既懊恼又烦躁,只怨孙权碍事,气哼哼地回到厨房一看,却见孙权仰倒在砧板上,后脑勺磕着了放在砧板旁的一个泥瓦罐,手脚朝天,哭得比方才更见惨烈,显然是磕疼了。原来孙权此时尚不能独立坐着,需得倚着床栏或是有人从旁帮扶着,才不会仰倒。方才孙策一时着急,丢开他跑了出去,孙权便失去支撑,摔了个四脚朝天。孙策见状也顾不得怨他了,上前托住孙权的后脑勺将他扶了起来,急道:“没事吧,权儿?”
孙权委屈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孙策看了那泥瓦罐一眼,只觉眼熟,想了想方记起来,原来是父亲孙坚上次回家时喝剩下的一点黄酒,母亲舍不得扔,便留着烹鱼煮菜用,是以搁在了砧板旁。
孙策忽然想起自己四五岁时,有次父亲在饭桌上心血来潮,趁着吴氏不注意,硬灌了自己一碗酒,说是男人都得会喝酒,害得自己昏睡了两天两夜。吴氏为此和他大吵了一架,事后还陆陆续续地念叨了他一整年。
孙策想起这事便灵机一动,到灶台上拿了一根竹筷子,又揭开瓦罐的泥封,用筷子尖蘸了一点黄酒,坏笑着探进了孙权的嘴里。
孙权哭闹之余,觉出嘴里有异物,本能地咂了咂,待得尝出那味道又苦又辣,便又难过得哭了起来。孙策却趁热打铁,又蘸了一点酒滴进孙权大张着的嘴里。孙权太小了,还不会吐,只得咂着嘴不情不愿地咽了下去,被浓烈的酒气呛得奶声奶气地咳嗽。
孙策坏笑着把他抱进怀里,颠着他道:“权儿乖,快睡吧,一觉睡到大天亮……”果然没多一会儿,孙权便哭声渐弱,睡眼朦胧,包子般的小脸上泛起了粉红的酒晕,手攥着孙策的衣襟睡着了。
孙策大喜过望,连忙用手指从孙权的小碗里粘了一点米糊抹在孙权的嘴边,假装他已经吃过饭了,剩下的统统划拉进自己的嘴里,又将熟睡的孙权送回他的小床上,盖好被子,便撒丫子出门去和周瑜鬼混了。
及至晚间回来,已过了掌灯时分,孙策有些心虚,路过母亲房外时,留神听了听里头的动静。只听吴氏在房内一迭声地唤道:“权儿?权儿?”又低声嘀咕道:“奇怪,这孩子今天怎么睡这么久?”孙策露出一脸“还好没被发现”的神情,顺着墙根一溜烟地跑回了自己的卧房。
自此之后,每逢吴氏要孙策帮忙照看孙权,他便故技重施,喂孙权吃酒。吴氏诚然心细,但当不得孙策掩饰得好,除了厨房里的酒似乎少了些,孙权身上多了一股似有若无的怪味外,并没发现其他异常。倒是孙策觉察到孙权的酒量日有进益,从最初的一滴就睡,到现在要一大勺才行。孙策暗自心惊不已。
过了小半年,外出打仗的孙坚回来了,孙家的小门小院里热闹起来。
这一日,孙坚去城外巡军归来,时候尚早,闲着无事,便蹲在小床边教孙权说话。
孙权如今已能自行坐起躺下了,偶尔还能扶着床栏站一会儿。孙坚见他长势喜人,自己每次回家都变一个模样,心中格外疼爱,此时便逗着他道:“权儿,你说‘娘’。”
孙权手里把玩着心爱的小布老虎,转头看了看孙坚,奶声奶气地道:“凉~”
孙坚听他吐字不清,笑得合不拢嘴,纠正道:“不对,权儿,是‘娘’,不是‘凉’。”又向孙权念叨了两遍:“娘——娘——”
吴氏如今已近临盆,挺着肚子坐在一旁的榻上叠衣服,闻言笑道:“你不要强求他,他才多大?能说成这样已是不错了。”
孙坚朗声笑道:“我孙家的孩子,理应如此。”说着,又伸手捏了捏孙权的肉嘟嘟的脸颊,柔声道:“来,权儿,说‘爹’,爹——”
孙权抿了抿嘴巴,露出了颊边浅浅的小酒窝,随即听话地学舌:“捏!”喜得孙坚哈哈大笑,凑上前去用自己胡子拉碴的脸蹭孙权嫩生生的小脸。孙权被他扎疼了,放开手中的小老虎,手脚并用地要将孙坚推开。
孙坚与孙权打闹了半晌,一转头,看见大儿子孙策正坐在自己身旁的地下,聚精会神地用一把钝刀削竹子玩,削得橐橐有声。孙策如今正是讨狗嫌的年纪,又天性使然,格外好动,没一天不惹祸,跟乖巧软萌的孙权一比,高下立现。孙坚看着心就烦,毫不留情地伸出大掌朝他后脑上拍了一巴掌,打得孙策头一低,尖尖的下巴撞到了自己嶙峋的锁骨,疼得叫了起来。孙坚却毫不怜惜,教训他道:“你这孩子怎么没心没肺的?阿父在教弟弟说话,你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只管削那破木头作甚?看这一地的木头屑,待会儿又要你娘替你收拾。”
孙策不服气地骨嘟了嘴。孙坚提着他的后领将他揪到孙权的小床前,对孙权道:“权儿,看,这是你大哥,叫哥哥。哥哥——”
孙权揪着小布老虎的尾巴,转头看了看孙策,没有吭声。孙策心说谁稀罕听他叫大哥啊,我自有瑜儿叫我大哥,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孙坚却不肯罢休,伸出一根手指头去挠孙权的脖子:“权儿,听话,叫哥哥。”
孙权被孙坚温热的指尖挠得咯咯直笑,躲了躲,忽然道:“酒!”
孙策听得清楚,心里一惊,差点把手里的钝刀掉在地下。原来孙策那日喂孙权吃酒之后,自己憋不住话,将前因后果当笑话讲给了周瑜听。周瑜得知他有个弟弟,便时常上门来,和孙策一起照看孙权。
孙策天性顽劣,年纪又还小,缺少为人兄长的觉悟,只把孙权当累赘看待,周瑜却少年老成,对孙权分外怜爱,且对孙策喂孙权喝酒的做法颇有微词。两人时常在孙权的面前为此争执,对话里“酒”来“酒”去,孙权便如学舌的鹦鹉一般,学会了“酒”这个字眼。
孙坚没有听清,又搔了搔孙权的脖颈:“权儿,你说什么?”
孙权只顾低头摆弄布老虎,没有反应。
孙坚想了想,又道:“权儿,你叫哥哥。”
孙权转头看了看孙策,口齿清晰地道:“酒!”
孙策见孙坚如此,还以为他堪破了自己长久以来的秘密,吓得都快尿裤子了。哪知孙坚却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忽然招呼吴氏道:“我说夫人,咱家这老二可是个天赋异禀的神童,不信你看着啊——”转向孙权:“权儿,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再往后是几啊?”
孙权转头看了看孙坚,又看了眼孙策,斩钉截铁地道:“酒!”
孙坚大喜过望,高兴地拍着床栏道:“你看看,咱儿子——”向吴氏竖起了大拇指。
吴氏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来至孙权的小床边,弯腰宠爱道:“权儿,娘问你,一的后面是几啊?”孙权见母亲同自己说话,喜得将两只小手伸向吴氏:“酒!”
吴氏将孙权抱起来,轻声奚落孙坚:“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幼稚。”转身出了屋子。一旁的孙策噗的笑出了声。孙坚面子上挂不住,只得故作凶相,抬手朝孙策脑后削了一巴掌,佯怒道:“笑什么笑!”
当晚孙策溜出家门与周瑜到郊外的山上观星,回来时已近二更,孙坚和吴氏却还没有歇下,卧房里烛火通明,孙权哭得震天响,吴氏正高声数落着什么。孙策只道父母平日里恩爱得紧,这等情形着实罕见,向在院墙下接应自己的老管家问道:“我爹娘这是怎么了?”
老管家道:“黄昏时有人来请老爷出门喝酒,一直喝到方才才回,夫人本来已将二公子哄睡了,老爷一进门却非要抱他。夫人嫌老爷醉醺醺的,又将二公子吓哭了,是以和他吵了起来。”
孙策点点头,来至孙坚和吴氏的房外,静听墙角。只听孙权哇哇的哭声中,吴氏高声道:“我说权儿身上怎么总有一股子怪味,原来是被你蹭来蹭去沾上的酒气!一日不喝酒就跟活不了似的,你干脆别要这个家了,跟你的酒过去吧!”
孙坚大着舌头低声下气地赔错:“夫人息怒,你还怀着身孕呢,不能动气……哎,别扔我的枕头呀!不……我不去军营睡……”
孙策心知孙权身上的酒气不怪孙坚,全是自己喂他喝酒所致,当即幸灾乐祸地溜回自己的卧房睡大觉去了。
时光荏苒,转眼几个春秋过去,孙策出落成了英挺的美少年,家中又添了两个弟弟和一个小妹,孙权也已经八岁多了。
这日,孙策仍旧骑着孙坚送他的高头大马‘奔霄’,同周瑜和一班舒城里的世族子弟,到郊外议论天下大势去了。孙权呆在家中帮母亲吴氏管教弟妹。
日近食时,一家人吃过饭,吴氏见屋外阳光甚好,便要孙权带着他二弟孙翊、小弟孙匡和小妹阿香,去前院里晒晒太阳。
全靠孙权的高穷帅大哥孙策争气,傍上了城里的白富美周瑜,孙家全家如今已搬进了周家的大宅里,住得比先前宽敞许多。孙坚没了后顾之忧,在外作战骁勇,屡屡建功立业,已隐有一方诸侯的霸气,孙家可谓是今非昔比。
孙权怀里揣着一本书,将孙翊、孙匡和孙尚香驱赶到院中,便斜躺在回廊上的阴凉里翻书。孙翊比孙权小两岁,一张脸生得像极了大哥孙策,性情也如出一辙地顽皮好动,一进院子,便对着一棵松树拳打脚踢,直折腾得树皮掉了一地。孙权懒得管他。
孙匡和孙尚香是一对龙凤兄妹,如今都三岁了,孙匡性子文弱,喜静不喜动,在庭院中撅着屁股抠了一会儿土,便迈开小短腿,趔趔趄趄地来到孙权身边,依偎着他坐下了。孙权替他擦干净了手,摊开书教他识字。小妹阿香倒是活泼得紧,跟在三哥孙翊的屁股后头淘气。
过了一会儿,只听院墙外有人轻声唤道:“孙权,孙权?”那声线清越悦耳,有些怯生生的,听着便能想到那喊话的人定是一副清秀荏弱的模样。孙权心里一跳,让孙匡自己翻书玩,来到院墙下应道:“议哥儿,是你么?我就来啦!”
孙翊听到声响,丢开松树,跑到孙权身边问道:“二哥二哥,是不是陆太守家的陆议哥哥来找你玩了?你上次答应过要带我去皖城他家里做客的,怎么拖到如今还没动静?”
孙权忙忙地回到廊上穿靴子,一边掖裤脚一边“啧”了一声:“玩玩玩,就知道玩,二哥我是和陆议哥哥念书去的,你休要跟着掺和。”顿了顿,又道:“带你弟弟妹妹回屋睡午觉去,知道该怎么做吗?”
孙翊将手背在身后,不情愿地拖着长音道:“知道——,给匡儿喂一勺酒——给小妹喂两勺嘛——”
孙权失笑,胡撸了孙翊的脑袋一把:“别让娘知道,酒藏在厨房碗橱最下一格的角落里。”
孙翊撇着嘴讨价还价:“那你回来时得给我捎一个糖人儿。”
孙权好脾气地笑道:“好好好,不但给你捎糖人儿,还给你捎一包皖县的桂花糕哩。”
孙翊喜笑颜开,小妹阿香却抱住孙权荡悠在廊下的一条腿,细声细气地道:“哥哥哥哥,阿香不想睡午觉。”
孙权抖了抖腿,孙尚香年纪太小,还站不太稳,当即趔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下,好在没有哭。
孙权道:“不行,乖乖跟你三哥回屋去,不要让娘操心,等二哥回来给你捎糖吃。”耐着性子目送着孙翊带着孙匡和阿香进了屋,便高呼一声“议哥儿,我来啦!”撒丫子冲出家门,和陆议鬼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