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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入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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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日,凤无常从看着云渺浇花到与她一同浇花,之后已在院中凉亭弈棋。侍女绿云不常在云渺身侧,也再没看见那名叫小月的少女。药王许莫阳身边一直跟着天云庄的陆宇,凤无常此举,也当是陪云渺解闷了。
山外正是炎炎盛夏,虚谷却正天气阴凉,加上时有带着或花木或草药清香的微风拂过,令人感觉十分凉爽舒心。
而和云渺下棋,凤无常更觉得舒心。
云渺虽有殊颜,但并不因容貌出挑,她的英气遮盖了秀气,少了女儿的娇羞,让人会更注意到她本身。与云渺相处,凤无常知她从容大方,处变不惊,觉得比寻常女儿有趣得多。
凤无常与云渺弈棋,二人轮流执黑,输赢各半,不由再对云渺另眼相看。这女子从来气度从容,不论是胜利在望还是岌岌可危,都只一副淡然神态,喜怒从不形于色,也不知是城府太深,还是真的一点不在意。
弈棋近看,凤无常见云渺双手都有老茧,不像劳作所致,显然是个用兵器的老手。不过想到能到这药王谷求医的,必定是江湖人士,便也不觉奇怪。只是相处间感知她气息绵长,内力颇深,可惜没见过动手,不知武功高低。虽难免会有些好奇她是哪门哪派的女中豪杰,但终究只是心中微不足道的念头而已。
凤无常又一次将云渺白子围困,云渺拈子稍稍思考,眉头却不皱一分。凤无常看着云渺和她身后的一树晶莹枣花,忽然心中一动,开口便道:“我与阿渺一见如故,还不知阿渺可曾婚配?”
云渺抬头看了凤无常一眼,对如此唐突的问询竟一点惊讶也无,只微微勾了勾唇角道:“不曾。”之后又垂眸看棋。
凤无常觉得自己或许被夏风吹迷了眼睛,又或是被枣花香熏晕了头,接着又道:“我也算风流倜傥,家资亦十分丰厚,阿渺看我如何?”此话对于平常女子是极度孟浪了,但凤无常总觉得云渺定然不怕这直白。
果然,云渺闻言忽然笑了,她笑得开怀,不算倾城倾国,却让人觉得岁月静好最美时也不过如此:“要与我结姻,并非容易之事。”
凤无常也笑了:“阿渺有什么条条,不如划下来听听?”
云渺垂眸落子,白子绝处逢生,语调不变说:“我望他美貌如花,看我威震天下。”她抬起头来看着凤无常,爽朗地笑着,仿佛真的天下在手,笑容致命地慑人。
凤无常也不由被迷惑了,但只是一瞬便转开眼去:“阿渺如此志气,大概要令许多男儿汗颜。”
云渺笑笑不语,示意凤无常落子。
如此将一时戏言揭了开去,二人在经纬间厮杀,直到虚谷来了两位客人。
来的是一对年轻男女,是来找云渺的。那年轻公子看到凤无常愣了一下,多看了一眼才收回目光。
凤无常见状告辞,回到草庐,问陈江道:“可看得出那二人来历?”
陈江赧颜道:“属下无能,只看得出是江湖人,但装束兵器没什么特别,不看到动手,无法判断。”
凤无常道:“他二人衣饰考究,面料上乘,应当颇有些家底。佩剑粗看也都是上品,神情气度略有些高傲,不会是什么小门小派。”
陈江道:“或许是哪个大派在外游历的小辈?可惜属下没去探过少侠盟会,要是光明坛清江使在这里就好了,他应该知道。”
凤无常想到那年轻男子多看自己的一眼又道:“那男子对我的相貌有些惊讶,但并不是稀奇,大概是见过的,只是可能没想到会在这里也见到。江湖大派多在祁连山以南,唯天山派在天山、天不老在帝匐山。天山以北是罗刹国,帝匐山则与鹘部相连,我的相貌在这两地倒算寻常。看那二人相貌,不像是天山之人,可能是天不老弟子。”
陈江佩服得很道:“教主英明。”
凤无常道:“若真是天不老的人,来虚谷不找许莫阳反而找云渺,云渺的身份就有些来头了。”凤无常自语,透过窗户看到那二人和云渺在院子坐了片刻就往屋里去了,“看她的样子不像江湖中人,气度也绝非一般富贵之家可比……她到底是什么人?”凤无常又想起方才那句‘看我威震天下’,面色凝重了起来。
来找云渺的正是天不老沈未白和沈夜。
进屋后,二人正式给云渺见礼:“拜见师叔。”
云渺笑问:“你们此来不是专程来找我的吧,师父他们近来可好?”
沈未白道:“师叔明察,一切都好。这次我和师弟出来游历,一则代表天不老前往武林盟接受调遣,二则受东方师祖之托,来药王谷探望沈凝师妹。听许谷主和陆庄主提起师叔在虚谷,当然要来拜见了。只是药王谷最近多了许多伤患,师妹在跟着处理,今日来不了,说过几天再来探望师叔。”
云渺道:“凝儿在药王谷?我倒是不知道。师爹怎么舍得让她出远门了?”想起东方白对掌上明珠异常宠爱的模样不由笑了。
沈未白也笑了,解释道:“东方师祖是舍不得的,是师祖做的决定。师妹对医术一道十分着迷,加上曾师祖年前有些微恙,师祖疼惜师妹孝心,便允了。”
云渺点点头。
论医术,江湖上有三大家,玄门、奇门、药王谷。玄门已经解散不再收徒,而师尊沈千结一向和奇门温碧水不和,肯定不会让女儿去奇门学医,如此便只能是药王谷了。
沈未白又问:“师叔身子可大好了?大家一直都很担心。”
云渺道:“无碍了,劳师门挂念。”
沈夜抽空终于问道:“听说师叔用霹雳弹大破西蕃,炸得西蕃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那东西真有那么厉害?”
云渺只是轻轻一哂:“以讹传讹罢了。”明显不愿多谈。
沈未白赶紧拿手肘悄悄捅了捅沈夜,沈夜识相闭嘴。
三人又聊了些近况,都是互相关怀的话语。
沈未白和沈夜走出虚谷的时候,又遇见了商丘城中的青衣人。这次他换了黑衣,装束也十分不同,但沈未白一眼就认出了是同一人。警觉地看了一眼,擦身而过,沈未白隐隐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沈夜看沈未白有些出神不由道:“怎么,看上那男人了?”
沈未白无奈地看沈夜一眼:“你没看出来他是你在商丘差点撞到的那个?”
沈夜看了看已经走远的背影无所谓道:“一路上遇到那么多人,我记着干什么?”
沈未白有些莫名的担忧:“总觉得那人有些不寻常,刚刚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沈夜依旧随意道:“来虚谷的都是求医的,身上有伤就有血的味道,再平常不过,你也太疑神疑鬼了。就算没伤,也是江湖人,哪个手上没沾血?有什么奇怪。还是赶紧走吧,我可不想在野地里过夜。”
听沈夜这般说,沈未白只能暂且放下道:“但愿是我多想了吧。”
云渺送走两个年轻人后,和院中煮茶的凤无常闲聊了两句。正道别准备回屋,刚好路无尘进来,两人远远打了个照面。
凤无常看云渺难得好像有些惊讶,但转瞬即逝,又看了自己一眼,转身回屋去了。
回了草庐,凤无常坐下,悠闲地问路无尘道:“路大侠终于想清楚来找我了。”
路无尘冷着一张俊脸道:“你一直笃定我会来,消息是你放出去的吧?”
凤无常笑笑道:“路大侠指的关于你和公孙邪的趣事?的确是我放出去的,打扰了路大侠,我在这里向你赔罪。”说着拱了拱手。
路无尘“啪”地将剑拍在案上,阴鸷道:“你是不怕死,还是嫌活得太长了?”
凤无常却是笑问:“此事的根源,难道不是公孙邪吗?”
路无尘咬牙道:“公孙邪,的确最该死。”
凤无常站起身来,负手迈出两步,缓缓说来:“当年公孙邪进入永生谷,虽说是黄陂带来的,我教也总得调查一番。他伪装得很完美,既不肯交出秘笈,又迫于梦华散才吐出和你之间的事,再加上一副人畜无害的长相和绝不加害武林盟的固执,很快便获得我教信任,就这段而言,他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探子。”
路无尘冷声笑道:“你叫我来,就是要告诉我永生教多么有眼无珠,连蠢如公孙邪都没能识破的?”
凤无常摇了摇头,没有被激怒,只是继续道:“公孙邪不过占了开局而已,就算拿了头牌,最后不也打得稀烂。所以看错人的不是我,而是武林盟。公孙邪虽然得了我教信任,却没有利用好这份信任。他在我教吃了十年白饭,并未给武林盟带出有用的消息,简直浪费当年出走的一番功夫。”
路无尘更加不耐了:“凤教主为武林盟可惜?然这干卿底事?”
凤无常仍旧平和道:“于我无关,但与路大侠有关。梦华散乃我教秘药,服下之人说不得半个字的假话。公孙邪心中最深的秘密不是做了武林盟的卧底,而是路大侠你。他在永生教十年的目标,不是为武林盟获取消息,而是最终能活着从永生谷出来。可笑公孙邪,当年怕是不得已才做了内应,为了你贪生怕死到底,最后却累得你成为全江湖的笑柄。若要计较得失,不知是得是失。不过这些都于我无碍,只要他是武林盟的一步臭棋,就可以是我的好棋。”
路无尘冷笑:“说这么多废话,凤教主不嫌口干吗?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要怎么处置公孙邪。”
“那要看路大侠想怎么做。”凤无常说着站起身,慢慢走到路无尘跟前,“若路大侠愿为武林盟忍辱负重,公孙邪于我虽无大用,但养着也能勉强做个医师。甚至,还可以任他回到武林盟安享晚年。他虽然没为武林盟做出什么贡献,但好歹担了十年名义,想来会被善待。如此也算功成名就,往后有武林盟作保,他自可逍遥快活一生。往后半辈子闲暇,可以尽情诉说当年风光,不愁没有人捧场。”凤无常在路无尘耳边说完,惬意地笑了。
路无尘脸上已浮现出杀意:“想得美,他逍遥快活,想得美!我要杀了他!”说着拔剑,却被凤无常按住。
“路大侠是聪明人,我以为聪明人肯定明白,报复仇人最好的方式不是一刀杀了他,而是慢慢折磨。”凤无常说着将剑推回去,口气充满引诱,“将他的性命攥在手上,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才对得起一腔积恨。”
路无尘道:“你想要什么。”
凤无常笑了笑,走回椅子坐下,动作轻快,胸有成竹:“公孙邪现在在我手上,只要你交出霹雳弹,我就将你的仇人奉上。”
路无尘冷冷笑了:“霹雳弹乃我玄门密器,你只用一个公孙邪来换?”
凤无常笑了,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道:“我只有一个公孙邪,路大侠换是不换?”
路无尘厉色看着凤无常许久,最终道:“换。玄门已散,但我仇必报。”
凤无常脸上浮起满意的笑意。
“不过,公孙邪现在还没回到武林盟,以我之能,自然能抓着他,还用得着跟你换?”路无尘邪气一笑,一脸讥诮。
凤无常笑意不减,悠悠道:“路大侠说得有理。的确,江湖再大,公孙邪总有被你抓到的一天。就算武林盟保他,以你长相司少主都敢刺的劲头,闹一闹武林盟应该不在话下。只是——”凤无常与路无尘一样起了个转折,语调更缓得十分抓人,“若路无尘回不到武林盟呢?比如,我可以将他扔进永生极渊烧成灰烬,让路大侠这辈子都无法复仇,只能,抱憾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