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甲》十方未名

11、第十章 虚谷

　　公孙邪到了商丘，正想着如何联系永生教的人，张年已经找上门来。跟着张年去到郊外一处庄园，公孙邪第一次见到了永生教教主。
　　永生教教主竟是个异族，淡金色头发，一双蓝眸，全然不似金元人的样子。
　　公孙邪向永生教主拱手一礼。
　　教主道：“公孙先生本是玄门弟子，在我教的十年过得还好吗？”
　　公孙邪道：“谢教主关心，教中兄弟待我很好。”
　　教主道：“那就好。既然先生记得我教在你困难时刻的收容，如果我要先生为我教做一些事情，先生可愿意？”
　　公孙邪道：“教主这是在挟恩图报吗？”
　　教主笑了道：“是。永生教不是善堂，你享受了它的庇护，自然也需要为它的繁荣付出一些。我教教众万千，他们都在为我教付出。正因为有他们的付出，才让我教发展得更好，也才能庇护更多的教众。”
　　公孙邪道：“教主言之有理，但我想知道需要我做什么。我虽不才，当年叛出师门也是事出无奈，若要我做出伤害师门，亦或是伤天害理之事，恕难从命。”
　　教主看公孙邪一副正直无比的模样越发笑了：“不，不需要，你并不需要做什么伤害他人之事。先生是一名医师，医者父母心，我便是要利用你，也不会要你违背自己的原则。至于具体要做什么，过段时间你会知道的。”
　　公孙邪想了想道：“那好。我不愿欺瞒教主，若届时教主要求之事有违正义或人道，恕我无法答应。”
　　教主微笑着点了点头。
　　公孙邪想了想还是说：“我还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教主。”
　　教主道：“请讲。”
　　公孙邪于是咬牙质问：“教主为何要放出我与路无尘的私事？不觉得此举下作吗？”
　　教主没有计较公孙邪出言不逊，只是笑笑问：“何以见得是我放出去的？”
　　公孙邪冷笑：“当年进入永生谷时，钟一言对我用梦华散①，得到我心中最痛苦的秘密。我记得太史令说过，对初入教的教众使用梦华散问话，为的是排查奸细。纵然知晓了秘密，只要无反叛之心，绝不以之要挟。但看教主如今做派，令我齿冷。”
　　教主却是又安慰：“先生稍安勿躁。先生或许不知，自与武林盟开战，我教多有折损。近日那路无尘更是无故伤了我许多兄弟，手法残忍，我放出消息只是为了对付他。虽说稍有些不雅，但我教向来不遵这些陈旧礼法，这点小事，大家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对先生有半点不敬。反而路无尘，他将成为整个江湖的笑柄，许就无暇来招惹我教、惹是生非了。”
　　公孙邪气结：“我公孙邪不是个俗人，他人如何说我都不怕。但教主毁了无尘名声，就算永生教对我有收留之恩，这件事我也不会原谅。公孙邪向来恩怨分明，这一笔，我会记着的。”
　　教主叹了一声道：“此事是我之过，得罪了先生。”他话虽如此说，却再无其他表示，连动也未动一下。
　　公孙邪没有理会，气呼呼走了。

　　待公孙邪离开后，教主失笑：“想不到这公孙邪还真是个情种，自己性命都将不保，还在担心路无尘名声扫地。”又问身边陈江，“虚谷那边如何了？”
　　陈江道：“确认许莫阳已从天云庄回到虚谷。”
　　教主道：“好，明天带上秋河前往虚谷，能不能够保得住她的命，就看这一次了。”
　　陈江踟蹰片刻道：“教主，属下有一事不明。”
　　教主道：“你说。”
　　陈江疑惑问：“教主之所以带秋河前往虚谷，是因为她的伤势无法坚持到回教中医治。但公孙邪也是教中医师，他医术高明，且自入谷以来一直都尽心为兄弟们医治，并没有动过坏手脚。他既然在此，为何教主不让他一试呢？”
　　教主笑了笑说：“他乃玄门之人，虽然在教中住了十年，但从未应过入教。既然不是我教中兄弟，便不能仰仗他太多。外人，终究是外人。且你看他对路无尘还如此上心，不得不防。”
　　陈江道：“教主英明。”
　　教主却摆摆手，又道：“我本也打算让他一试，他不是我教兄弟，能用一时便用一时。只是，如今他有了别的用途，此事便罢了。凡非我教中兄弟，于我教便不过是棋子，若没什么用处，舍就舍了，不会觉得可惜。但若用处多了，需要舍的时候难免要权衡，若会犹豫，就不好了。”
　　陈江躬身垂眸应道：“属下明白了。”

　　虚谷在商丘之北，毗邻药王谷，中间隔了一座小山。
　　虚谷取虚怀若谷之意，看起来空空荡荡，极少有人知道它其实是当代药王谷谷主许莫阳的常居之处。
　　许莫阳江湖人称血衣圣手，与药王谷中几位著名神医、玄门易同生、奇门万古、永生教黄陂等难以比较谁的医术更高。他之所以能够独秀于林担任药王谷谷主，皆因他擅长执刀。许莫阳不光能够以药理治病救人，更能剖肉切骨，人称在世华佗。
　　教主领着陈江和两个侍女来到虚谷，秋河仍在昏迷之中，只能由陈江用轮椅推着。
　　进入虚谷，入目皆是寻常，直到走到深处，终于见到一处小小院落。
　　教主上前，看到院子里有人正弯腰给花草浇水，于是稍稍提声道：“在下凤无常，前来向许谷主求医，请谷主不吝一见。”
　　浇花的人闻言起身，看过来，是个青年女子。女子看了凤无常几人一眼，放下葫芦瓢，上前来开了门。
　　凤无常向女子作了一礼：“姑娘，在下是来求医的。我这位家人重伤昏睡不醒，想请许谷主为她诊治诊治。”
　　女子看一眼秋河，向凤无常还了个拱手礼道：“客人来得不巧，谷主外出不在，今日恐怕不能回来。”说着歉意地笑了笑。她一身灰色素衣，略显冷清，虽是姑娘打扮，但怕是早已过了花信之年。只是平淡一句，却让人信服，只是随意站着，却透着种不同寻常的沉稳。
　　凤无常笃定面前不是个寻常女子，心道药王谷果然不简单，不过无心深究，又问：“不知谷主几时能够回来？”
　　女子道：“或许明日，或许数月，我也并不知晓。”
　　凤无常不由微微皱眉，之后一叹：“看来我确实来得不巧，但我不愿白跑一趟。不知可否在此地等候谷主归来？”
　　女子道：“院外草庐乃是药王谷专门备下，客人可在其中休息。”
　　“谢过姑娘。”凤无常道谢，让侍女打扫草庐，妥善安置秋河。

　　却说药王谷谷主许莫阳不在虚谷，是因为武林盟洛阳分舵出了大事。许莫阳刚从天云庄回到虚谷，就接到武林盟传信，只能马不停蹄又赶往洛阳。
　　查看过一屋子躺着的受伤武林盟弟子，许莫阳起身时微微晃了一晃，一旁一直关注他的中年男子忙扶住他关切道：“别勉强，药王谷的人很快就到了，不需要你一个人费尽心神。”
　　许莫阳握住男子手臂笑笑：“无妨，赶路有些急了，稍作休息便好。只是伤者过多，确实要等到谷里的人到了才好治疗。”
　　男子“嗯”了一声，扶着他坐下，自己则依次检查伤者。检查完毕，与武林盟几人一道往外间落座，男子问分舵掌管者道：“摇光使，这些人可都是被路无尘所伤？”
　　摇光使周正吃惊道：“陆庄主怎么知道？这些人正是被路无尘所伤。”
　　陆宇道：“年前路无尘也曾在天云庄闹过，看这些弟子的剑伤是玄门功法无疑，至于灼伤，应当是玄门秘制的霹雳弹了。莫同归前辈仙逝后，霹雳弹便落入路无尘手中。路无尘如今心性无常，但竟让他使出霹雳弹，不知分舵是因为什么惹恼了他？”
　　周正想起路无尘又是怒又是怕：“那杀神，前几日来这里说要再发布一条武林追缉令捉拿公孙邪。刚好林长老在，不同意发布追缉令，他竟然跟林长老动手。不但伤了林长老，更伤了这许多弟子。”周正说着气恼无比，忍不住锤了一圈椅子扶手，“这路无尘，本是好好一个玄门少侠，如今竟变成黑白不分的魔头，真是可恨。”
　　许莫阳只是惊讶问：“路无尘一人就伤了林长老和这许多弟子？”
　　周正苦笑道：“林长老一心想劝路无尘回头，碍于情面就手下留情，哪知路无尘狼心狗肺，用了霹雳弹，我等始料未及，武功低微些的弟子就伤了许多。”
　　许莫阳又问：“路无尘为什么又要发布追缉令？当年莫前辈发布的应该还没有取消，只要公孙邪现身，众位武林同道还是会帮助玄门捉拿叛徒的。”
　　周正神色有些古怪：“许谷主有所不知，正是因为消失近十年的公孙邪最近现身了，更将他——他与路无尘之事传得人尽皆知，路无尘才急切想要抽他的筋剔他的骨。”
　　许莫阳不解，看向陆宇，陆宇道：“江湖传言，当年公孙邪叛逃不但偷了玄门秘笈，还对路无尘做了有违伦常之事。路无尘何等高傲，自然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许莫阳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和周正一般都有些尴尬，只有陆宇神色如常。
　　陆宇又道：“我倒是认为，不管公孙邪和路无尘之事的真假，但消息未必会是公孙邪传出来的，此举无疑会让他死得更快，他不至于那么傻。”
　　周正道：“林长老也是这般考虑的，并以此劝过路无尘，但路无尘并不听劝。”
　　陆宇忽然道：“不知这公孙邪有什么特别，竟让林长老如此维护他？”
　　周正面露难色，沉吟不语。
　　许莫阳见状打圆场：“摇光使也是有他的难处，我们不必追问。”
　　陆宇笑笑，不再说话。
　　周正踟蹰半晌向遣散左右，方才终于开口说道：“此事虽关重大，但在陆庄主和许谷主面前，我也不再隐瞒了。待消息传给卫盟主，相信他也会做如此打算。公孙邪的身份确实特殊，乃是十年前白盟主派到永生教的内应。其实在路无尘来之前他已经来过了，是以暗线的身份联系的，刚好当时奇门叶门主也在，认出了是公孙邪。公孙邪想传信白盟主，按他的意思，应该是想放弃内应的身份回到玄门。林长老已经传信卫盟主了，暂时没有回复他，需要向卫盟主商议后再做定夺。”
　　陆宇了然：“所以，公孙邪是对武林盟有用之人，武林盟打算保他，怎奈路无尘不管他是不是内应，一心要报仇，于是就闹掰了。”
　　周正无比愁苦地点头：“确实如此。公孙邪是武林盟内应，当年叛门之事自然是假的，他为武林盟在外漂泊十年，如今要回来，于情于理武林盟都要通融。谁曾想……他与路无尘还有那档子仇。”
　　陆宇突然笑了：“有意思。”许莫阳有些责怪地看了他一眼，陆宇稍稍收起玩笑心思道，“按理来讲，公孙邪要保，但更不能再如此放任路无尘。且不说他武功高强，发起疯来恐怕又要如当年少侠盟会一般搅得鸡飞狗跳，重要是如今他手握霹雳弹，若恣意妄为，更是会成为武林大患。摇光使应当听过太原那位用霹雳弹大破西蕃之事，此物威力之强，真乃大杀器也。”
　　周正满面忧色：“陆庄主提醒得是。此事已上报卫盟主，希望能早日找到两全之法。”
　　陆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世间哪得双全法，不负道义还能令所有人信服。武林盟能做的，也不过是选个损失小的处置罢了。
　　陆宇没有明说，只将难题留给武林盟的人去焦虑。

　　注：①梦华散：永生教版吐真剂，由初代教主不灭所创，后配方由历代太史令掌管、大毒师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