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四十五、活着 我还活着… ...

  •   华京生在楼道里抽烟,他大概熟悉这栋楼的住户作息时间,此刻不会有什么人经过。他原以为二楼还有其他住户,后来才发现这个二楼都是李医生的地盘,每间屋子的大门都是寻常民居的样貌,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怪不得前一段时间警察来没发现什么蹊跷,只看了看一层的诊所,翻阅了病例和药品单都一无所获,殊不知他们追寻的逃犯就在楼上安静地躺着。
      咬着烟蒂,左脸传来些许疼痛感。胡乱想着事情,华京生不经意转头,看见李医生和Julian走出来,不自觉一怔。Julian行动迟缓,没什么精神,想必是伤还没好。李医生看他一眼,瞧见他的红肿脸颊,冲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华京生没说什么,让出道路,看着两人走进这间屋子,也掐灭了烟跟着走进去。

      华港生坐在窗前,背对众人,海面折射的夕阳光线使得他的剪影十分清晰。房门开合发出响声,他也没有回头查看情况。
      Julian牢牢盯着他的身影,这些日子想要诉说的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李医生语气出奇地柔和。“港生,看看是谁来看你了?”
      华港生闻言回身,对上Julian的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不明所以看着李医生。
      李医生故作惊奇,像是在逗小孩。“你细佬来着嘛!他受了伤,这些日子都没能见到你啊!”
      华港生缓缓起身,不安地看看Julian,又将视线回到李医生身上,摇了摇头。
      李医生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Julian就忍不住上前一步。“阿哥!是我……”他终于见到自己这些天苦苦想念之人,激动地不能自己,正要抬手去触碰港生,港生却被吓得后退一步。
      Julian见他躲开自己,脸上刚刚展现的笑容立刻凝固住,他继续上前,港生后退却撞靠在墙上,他趁机一把抓住他胳膊。
      “阿哥!你怎么了?是我、是我啊!”他不自觉握紧了些,华港生另一只手想要推开他的手。李医生在事态变得难堪之前连忙上前将两人分开。Julian拧着眉头看看李医生。“怎么会这样?!他——”
      李医生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转过头对港生又摆出那副可亲的样子,华港生也不再抗拒,只是偷偷打量Julian。
      李医生道:“港生啊,你不记得你细佬了?”
      华港生好似思索着,目光中渐有无助之意,李医生摆摆手。“不要紧,那你还记得Julian吗?”
      华港生这下才点点头,李医生如释重负。“对咯!乖仔,你面前这个男仔就是Julian。”
      华港生听完怯生生看着Julian,看着他的脸,似乎要将这面孔和破碎记忆中的脸重合上。Julian一直直直盯着他,港生垂下眼,还是觉得面前的人很陌生。
      “或许是他还不熟悉你,一开始他也躲着他大哥和我。”见Julian神色微有失望,李医生补充道:“不过看起来,他至少对你的名字还是有反应的。”
      这句古怪的安慰话语杯水车薪,Julian倒觉得还不如不听。他心中疼痛,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伤口未好,抑或是身心相通,痛苦连带着眼泪流了下来。“为什么?”
      泪眼朦胧之时,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将欲滴泪珠抹去,Julian愣住,华港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小心地泪水拨开。
      即使他认不得自己了,神志不清时依旧在关心自己。
      Julian轻轻抓住他的手,华港生虽有不安,但并未挣脱开。Julian摩挲着他的手掌,引着这只手放在他左胸前。
      “阿哥,你看。我还活着……”他的心脏跳动,正是富有生命力的体现。
      华港生如他所说感受着心跳,喃喃重复最后两字的音节。“活着……”
      Julian点头,泪中带笑:“我的心因你还在跳动,阿哥,因为你,我才能活着……”他故作轻松,却没能压住哽咽声。
      华港生另一只手也抚上他的胸膛,那副认真感受的表情,在一个成年男人的脸上显得很奇怪,偏偏港生做出这样的神态,透出几分这个年龄本没有的天真。
      李医生撇过头,对这一场景不忍;华京生也远远靠在墙壁上不发一语。

      四人围坐在餐桌,华港生挨着京生,出神地盯着桌布上的花纹。华京生摸摸他的头,最先打破桌上的沉默氛围。“……那日他听见广播,便这样了。”
      李医生点头,几句话概括前因后果。“我们这边抢救你,他在广播里听见你的通缉令以及他们寻找他的告示,受了刺激,精神失常。你也看见了,他现在思维举止就和孩童无异。”他不用警察一词,他们发觉在港生面前不能轻易提及警察。
      Julian看着港生,眼神黯淡,一双剑眉拧出自己的心结。他的头发松松垂下来,显出几分颓废来。
      他突然想起那场蓝色的水天梦境。“他这样后的这段日子……落过水吗?”
      华京生没听明白,李医生也很困惑。“落水?”
      “对……”Julian声音沙哑,“我……梦见过他跌进海里。”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错愕。
      “港生……的确偷跑出去几次,每次到码头又被我们及时找回来,但是他没落过水。”
      Julian松一口气,又不由得紧张几分,那梦境太真实,他总是感受到冰冷的海水淹没他,或是看到阿哥没有生气的脸。
      那个梦是怎么回事?
      难道在那个梦境的世界里,阿哥真的落了水?那……
      Julian下意识要拿桌上的烟,却被李医生轻轻打开手掌。发出“啪”的一声,华港生被这声音吸引出几分好奇来。
      “你以后都别再抽烟了……受了这么重的伤,以后也要自己照顾自己身体了。”他说着,微抖的手收起烟。
      Julian艰难道:“……你有没有办法帮帮他?”
      “我对精神类疾病毫无涉猎,术业有专攻,我有个朋友是这个专业的,在新加坡的医院,已经联系过,她说这些日子要来香港开会,到时会来看看……也多亏她的建议,不然怎么去哄一个孩子似的成年人我也束手无策。”他叹一口气,“不过我觉得,心病还需心药医,你不如早点带上港生去台湾,去找你们阿妈。”
      “阿妈……”Julian想起什么,不甘神色掩去他内心的伤感,“……她为什么要离开?是因为我?”他本想问是不是因为妈还在生自己的气才要走的,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李医生不想跟他探讨他们家的家庭关系问题,快刀斩乱麻。“你别管她为什么要走,现在你也被香港这边通缉,早点走以免夜长梦多,等我朋友来了后,给港生看完病再走,我会给你们联系。你们在台湾团聚,一家人有什么事情到时候再聊。”
      李医生打量一眼华京生的红肿左脸,想了想,道:“你要跟他们去台湾吗?”
      看华京生一脸莫名其妙,李医生接着解释道:“你在台湾的通缉令还没撤销,会很危险。”
      华京生眨眨眼,原来是因为这个。“港生现在这个样子,我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况且……我答应过小妈的!”几人看看靠着墙壁的港生,港生安静时看不出有什么问题,“话说回来,你不去吗?我以为你会跟我们一起走。”
      李医生摇头。“我回不去,我也不能回去。”
      “为什么?”
      “……同你承诺你小妈一样,我当年也答应海哥,只要不再回台湾,就留我一命。”
      京生有点疑惑,他侧头看着Julian,Julian一门心思全在港生身上,对李医生口中的往事并不关心,表情平常到好像早就知道似的。他有点好奇,碍于Julian还在,他也不好意思问太清楚。

      华港生不止举止思维像孩子,连作息也像,天黑了不久就有些困倦了。陪他去卧室的不是京生,而是Julian,他心情不好,只想和阿哥静静独处一会儿。好在港生对此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情绪,京生陪伴还是Julian陪伴都无太大区别。港生脱去外套,和衣卧在床上睡了。Julian坐在床边,望着他的闭上眼睑的脸发呆。阿哥瘦了好多,脸颊也不像之前一样饱满了。他伸出手,小心地抚摸他的脸。华港生被这暖意吸引,无意蹭了蹭颊边的手。Julian轻轻微笑,心中的苦涩之意终于缓解不少。
      他在室内静静陪伴着阿哥,屋外的餐桌上京生和李医生都没走。李医生看他一眼,问道:“还有什么事?”
      华京生伸展了久坐的疲惫腰背。“没事,同你聊聊。”
      李医生疑惑地打量华京生的表情,确定他没安好心,撇了撇嘴道:“随便你。”
      华京生搓搓手,问道:“你为什么不回去?还是不想见我小妈?”
      “有一部分原因在。”
      “你就不想见一见小孙,揍他一顿出出气?”
      “我现在倒是很想再揍你一顿。”
      华京生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有些尴尬。他前几日实在忍不住,想去见一见阿容。和李医生说了自己的目的,李医生冷淡道:“好啊,你去吧,顺便再办个欢送会,把那些追捕你们的差佬都请来。”
      华京生被噎住,渐渐起了一肚子火。想到自己对阿容已经失约,更是难过,他到底还是选择偷跑出去见阿容,打车来到医院,悄悄看着门口出来的行人。那天真是巧合,他本不抱希望,却看见阿容和婆婆带着孩子们出来。阿容正欲抬手叫车,却和对面的华京生对上视线。
      两人远远在医院门口相望。阿容愣住,刚要上前,就被几辆疾驰货车挡住视线,再看时对面的京生已经不见。
      阿容恍惚着,凝望那人影刚刚所在的地方,在她看不见的街角处,李医生怒气冲冲,忍不住给了华京生一拳。华京生自知理亏,没多说什么,老老实实接下这一拳的力量。自己今日举动危险,若警察那帮人想到自己是港生的大哥,也会注意自己的下落,说不好继而找到港生。好在那日什么麻烦都没惹上。

      华京生摸摸脸颊,起了逗趣心思,他倒真不怕李医生这种人。“不如这样,我让你再打一顿,然后你讲讲你和小妈与海哥的故事,聊聊你回不去的乡愁从何而来。”
      李医生被他气笑。“你以为你在做访谈节目?再说,我不是台湾本岛人,我和海哥祖籍都是广东。”他端起杯子,慢条斯理饮茶。
      “你这老头子,老实交代,你不见我小妈,是不是因为喜欢她?”
      李医生呛了一口水,却下意识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好在那紧闭的门没有要打开的迹象。华京生见此,不敢相信,也压低了声线道:“你不会真的喜欢……”
      李医生抬手制止他。“打住,别再胡说,算我怕了你了。”他欲言又止,“实话实说,这已经是久远到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了,你也不要追问,就当尊重我这个孤寡人的隐私。有些事情我注定要带到棺材里去的。”他摇头无语,华京生本意是趁此机会捉弄他,全当当日他揍他的报复,并无必须探究的打算,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华京生笑笑不再多言,此事从此刻开始便遗忘过去。这是这些日子来两人难得的轻松时刻。

      李医生虽然不与华京生说明,思绪却不可避免回到过去。
      那时香港还不似现在这样。
      他初来香港,一蹶不振,每日只是喝着闷酒。那时他害怕一人在清冷中喝酒,便去香港本地的中式夜总会寻一些热闹。一次一个陪酒女给他倒酒,他平日里反感这些女人满面堆笑问东问西,可那天的女人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将杯子填满。
      舞厅里人声嘈杂,唯有他们这片角落无比安静。
      他不禁抬眼打量这个女人,女人只是望着手中的杯子发呆,并未发觉自己的注视。
      他忍不住道:“在想什么?”
      女人被男人低沉的声音突然问话,抬起头来和男人对视,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像是受惊的动物般。“在……在想儿子。”
      有儿子还出来做这种事?李国梁听了心下鄙夷,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淡淡道:“你下了班再回去见他又能如何?”
      他话语里暗含讽刺,女人没听出来。“不是。”她无力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李国梁听了皱了眉,那点莫名的恶意悄然散去。“……抱歉,他去世了?”
      女人摇头,机械地向杯子里倒酒,李国梁猜测种种可能,也不多问。手中的杯子酒液满满,沉甸甸的,像是女人的心事。他问道:“怎么称呼你?”
      女人又抬起那双眼。“……水仙。”
      “……真名字?”
      “……林莲好。”

      自那以后李国梁常来找这个女人。两人找一个不受他人打扰的角落,偶尔闲聊或是下舞池跳舞。李国梁受过西式教育,举止绅士,言语谈吐不似其他客人百无禁忌,舞池中也从不逾矩,更不会醉到不知天地为何物。林莲好陪伴他倒也轻松,男人在小费上给的最多。男人被称为李生,林莲好也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日,一天李国梁收到消息,海哥要来香港办事,顺便看望他。李国梁心中激动,却生出胆怯来。海哥当日教训他的场景历历在目。他不恨海哥,是自己做了错事,丢了海哥的脸,令海哥为难。李国梁心里清楚,救下自己并非易事,海哥除了用面子,也不免割舍一些生意的利益,他心中有愧。
      因此当他见到海哥的那一刻,见海哥还是如往常那样,微不可见的笑意透出几分威严时,李国梁却没能忍住泪意。
      海哥对他的泪水显得颇为无奈。“阿梁,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没出息。”
      他迅速擦干泪水,看着海哥道:“您自己来的香港?……孙小棠没跟您来?”
      海哥的眼中多了几分揶揄。“他若是来了,你还会清净吗?你们两个彼此见了对方能有好脸色?”
      两人来到李国梁常来的那家夜总会,海哥同他说着话。李国梁有些兴奋,海哥也给他说着台湾最近的事情。不多时酒店领班安排上酒,李生是这里常客,知道他往日都是水仙陪伴,因此水仙拿着酒瓶姗姗走来。海哥不经意打量女人一眼,这一眼便足以让他怔住。
      李国梁看到这一幕,一颗心渐渐冷却下来,海哥的心思已跑到这女人身上,同林莲好正搭着话。李生具有前瞻性,已看到未来:或许待会儿海哥就会请她下场跳一支舞。
      他移开目光,也不要阿好给他倒酒了,自酌自饮起来,酒液原本的味道已经尝不出来,辛辣过后满嘴只有微微苦涩。有些爱情还未来得及开始便被结束了。海哥的眼神说明一切,他待女人向来视如草芥,但这个女人会成为意外,就像踏入流沙的人,自己还没察觉,其实已经陷入进去了。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是他刚踏了一只脚进去,便自觉退出,将付出爱意的机会让给了海哥。他没资格,也不愿意跟自己崇敬的海哥争抢。

      李医生看着窗外的海景,又将思绪拉了回来。Julian这小子,他看他阿哥的时候,那眼神,简直和海哥看阿好的如出一辙。他暗笑,真不愧是父子,血缘真是奇妙。
      若论血缘,华港生算是他阿哥,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皱了皱眉。Homosexual,他听过也了解一些,可是爱上有血缘关系的……李国梁不确定此事涉及的伦理道德问题有多严重,他这一生也算经历丰厚,还在台湾时他便听过一骇人听闻的故事:某家少爷常年在外留学,学成后回家见到自己素未谋面的亲妹妹,竟萌生爱意。那妹妹是姨太太生的,在家不受重视,事情被揭露后那家老爷和主母生生打断了女孩的一条腿,又逼得那姨太太一抹白绫上了吊。那少爷又惊又怒,一气之下带着妹妹出了国,从此再无半点音信。
      见多识广使他想的很开,他捉摸着Julian对他哥哥是何情感。想来亲情爱情已经分不开了,就像染坊的颜料合在一起,连原本的颜色也辨不出,更分不清孰多孰少。他无意追究,说到底两人的结局走向到底如何,全看Julian如何考虑。港生这一疯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也许明天就能好,也许永远也不会好。Julian这位少爷真能全心全意照顾他的傻阿哥一辈子?或许他很快就会厌烦?……可是这二人已共同经历生死,想要再分开,可就难了。
      李医生不敢轻下结论,他的第六感向来有近乎预言般的准确性。他早就感觉出Julian迟早会栽在港生身上,就像海哥栽在阿好身上。
      他不免想起华京生来,这小子会允许Julian太接近他弟弟吗?他对他弟弟也过分好了,这个粗糙的青年对待自己弟弟时温柔地能掐出水来,他会允许这种违背人伦的事情发生吗?如今他和Julian为了港生站在同一阵线上,那未来呢?两人是否会因港生而决裂?这三个孩子最后会是一个什么结局?他心中隐隐不安,感觉事情不会如此结束,又暗自觉得京生和Julian两人中至少一人日后还会有事发生,但若说是什么,他心中也一团糟乱,没个头绪。
      李医生觉得自己想得太多,有些头疼。自己现在最大的心愿,便是等着朋友来香港给港生瞧病,再把这三个孩子平平安安地送出香港,让他们早日回台湾和阿好团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四十五、活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