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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重生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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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重生
1
冉軒揚的解約,和冥宇沒有絲毫關係。
這也不是誰的錯誤,或者哪方在賭氣,真要客觀地說,這一切不過是冉軒揚成熟而又任性的表現罷了,是他單方面的解約,各方面都符合規定,解約金一分沒少,有吳斯出手幫忙,一件原本超級複雜的大新聞,被三兩天就搞定了。
DF是痛心疾首的,從某種角度來說,失去冉軒揚比失去冥宇更讓他們損失慘重,他們是生意人,看問題都會長遠而又殘酷,冥宇雖然現在是萬人迷、影帝,但比起大導演的價值,他的演藝之路明顯要短得多,誰又能保證之後幾年會不會出來一個更受歡迎的演員?再者,培養一個人氣演員要比培養一個人氣導演容易太多。
但同樣,他們也是無奈的,畢竟冉軒揚不是荊陌,一旦下了決心做什麼事情,是誰都阻止不了的。更何況,他們從始至終都知道,冉軒揚這匹野馬終有一天是要脫韁的,他一直在尋找著什麼,或者可以稱作是方向,然後再不顧一切地衝刺去摸索、去肯定,直到征服。
冉軒揚的電影很出色,每一部都可以算是精品,但他和冥宇精湛的演技不同,你能明顯感受到他每一部戲的側重點都不同,這就好像是一個在嘗試著新方法屠殺對方的棋手,他始終是在企圖創新的,無論成就如何,他一直都是一個孜孜不倦的學者。
這次解約的導火索,是因為DF公司希望明後年投資一部大戲,時下最流行的特技大片,何樂是這麼和冉軒揚說的,如果是你的話,我認為一定可以做出比美國特技片更出色的電腦特技。當時何樂還在心裏傻樂,這是一個新的方向,冉軒揚沒有做過嘗試,因此,給了他足夠的空間去發揮,當時的冉軒揚並沒有保證什麼,只是一貫的無所謂笑容,淡淡地說了句我儘量。
誰知,這個讓何樂傻傻樂了半年的事,還是以最可怕的結果到來了,冉軒揚提出解約的那天,對何樂說,我要拍出這世上唯一的一部,不用電腦特技做成的科幻片!
地球本身就是一個太神奇的存在,有太多的資源可以來利用,人類實在太狹小了,所以才會想到用高科技來彌補自身的狹隘。
突然從一部特技片上升到人類地球這種高深莫測的哲學問題,何樂楞了很久才反應過來,剛想說,你要怎麼嘗試你就去怎麼嘗試,公司一定會支持你的,解約這種話,未免太傷和氣,別和某人一樣衝動。
但這話還沒說出口,冉軒揚已經猜到了他要說的話,搶先說道,這部戲不保證能不能拍成,但只要我還活著,我就一定會完成它,無論花去多少時間和金錢。
話裏的兩層意思非常明顯,這部戲有可能完不成,這個可能就是冉軒揚死亡,另外一層意思就是,這部戲也許會花去冉軒揚餘下的大半輩子。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何樂幾乎是拍案而起,冉軒揚只是笑笑,不再說話。
不是計劃性的,只是突發奇想,就像是靈感突然擊中大腦,一個絕對大膽的設想就這麼冒了出來,揮也揮不掉。最初聽到這一切的時候,吳斯眨了幾下眼睛,狐疑地看著身邊的老狐狸,確認那眼中沒有戲謔,隨即深深皺了下眉頭,十秒鐘後才歎了口氣,我和你一起去。
我和你一起去,去走這一趟可能沒有終點再也回不來的冒險之旅,就為了那飄渺的,根本不是為了成名的夢想。
冉軒揚沒有考慮很多,這事也無關他和冥宇分不分手,只是突然想到了,就一定要去做,如此簡單而已,自己三十出頭,正值當年,還有足夠的時間讓他去做想做的事,總比身體不行了想做也做不成要強。
當周圍人聽到這件事的時候,祁橫又喝了個爛醉,拉著冉軒揚的手說你腦抽發瘋啊,這不是要不要你命的問題,你多少錢也不夠你這麼往裏砸啊!是不是不和那傢伙分手,你就不捨得離開啦?冉軒揚笑著拿出他西裝袋裏的錢包,抽出信用卡結賬,用說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表情說,是啊,說不準以後要你救濟我了。
比起祁橫的胡亂發洩,連涵的反應則冷靜太多,他單獨約了冉軒揚在咖啡館碰面,隨後拿出一疊文件放在他的面前,裏面羅列出他可能遇到的各種各樣的問題。冉軒揚從頭至尾認真看了一遍,隨後伸出手,笑得一臉奸詐,既然有這些問題,自然有遇到這些問題之後的解決方法,心思稠密如你,不可能沒有準備吧。
知道再說什麼也不可能勸說這位老同學,連涵拿出了另外一份文件,就是這些問題的解決方法以及一些需要準備的東西,裏面包括各種突發情況所需要的藥物。
「他知道嗎?」連涵喝了口咖啡,隨口問道,冥宇已經在影視基地拍攝新作品了,有專業的醫生陪同,他這個友情贊助的,自然退了回來。
沒回答連涵的問題,冉軒揚輕敲著咖啡杯,似乎在思考著什麼,許久才說,「連涵,這是我自己的問題,和他沒有關係,不管分不分手。不過好歹也算是朋友,我晚些會告訴他的。」
沒再繼續冥宇的話題,兩個實幹家直接開始就物資方面進行了討論。
冉軒揚的這個晚些會告訴他,直接晚到了他與DF公司正式解約的新聞被爆出來之後,冥宇才在驚訝中接到他的短信。
那是某個週三的半夜,冥宇已經拍完今天的戲份,正在洗澡,短信聲突如其來地響起。
[有空嗎?我在你們拍攝基地的門口。──冉軒揚]
冥宇來得很快,冉軒揚甚至沒有把一支煙抽完,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嗖地一聲竄了出來,幾乎無聲息地拉開自己的車門,坐到了副駕駛座上。
「我以為會等你一個晚上。」又深深吸了一口煙,冉軒揚沒有回頭看他,只是保持著之前的姿勢,隨意地說了一句。
這倒是不假,如果他還在拍戲,或者已經睡著,也許就看不到短信,冉軒揚是有等一夜也等不到人的覺悟,因此他立即出現的速度還是令他有些驚訝。
「為什麼突然解約?」
對於冥宇如此直接又認真的問題,冉軒揚輕挑了下眉,才轉身看了他一眼,剛洗完的頭髮隨意垂著,衣服顯然是剛套上的,歪歪扭扭,領口處還有些劇烈運動後的淡紅色痕跡,看來他是一路跑過來的。
掐了煙頭,冉軒揚保持著與冥宇對視的姿勢,那雙黑瞳一如既往地純粹,帶有些執著地等待著答案。
既然在這段敏感期來找自己,不是為了說些什麼,難不成就專門來看上幾眼的?冥宇這麼理解也沒有錯,畢竟他和冉軒揚都不是詩情畫意而又矯情的人。
「不急著回去吧?陪我走走?」冉軒揚笑得很無害,冥宇微皺起眉頭,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以為要用雙腳走走,誰知冉軒揚竟轉身發動起了車子,三兩下就離開了那兩人都不算陌生的影視基地,在漆黑的小路上穿梭。
冥宇不知道冉軒揚開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準備開多久,既然他不想就這麼說出理由,自己也不可能逼問出什麼,於是索性看向窗外的漆黑夜景,腦中一片空白。
一滴水沿著前劉海滴落下來,落在冥宇的鼻尖上,打亂了他原本一片平靜的思緒,為什麼會突然解約,又為什麼會突然跑過來,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紙巾被遞過來的時候,冥宇的表情有些惱怒,但還是接了過來,並客氣地說了句謝謝開始擦拭頭髮,冉軒揚始終看著前方,沒有注意到冥宇那瞬間升起的怒意與不爽。
不是什麼風花雪月的浪漫地點,充其量也只能用個月黑風高來形容,那是一個被遺棄的小公園,還是最古老的那種,石頭做的滑梯,已經壞了的秋千和蹺蹺板,冉軒揚隨意將車停在了路邊,下了車直接向秋千走去。
楞了一下,冥宇也跟了出來,用怪異的眼光看著冉軒揚龐大的身軀縮在一個小小的秋千裏,還在那裏傻笑,那場景怎麼看怎麼變態,無奈看了眼接近十五的圓月亮,冥宇還是在冉軒揚身邊的另外一個秋千上坐了下來。
老舊的秋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打破了夜的寂靜。
幾乎,都是冉軒揚一個人在說,他說了很久,說到冥宇都覺得他是不是會口幹,要不要回車上拿瓶礦水。
他說,這不是一場賭博,只是一場追求,現在這個靈感太強烈,他不可能忽略,不管會為此付出什麼代價,他都願意,雖然三十幾歲不能說是年輕衝動,但卻是最合適的年齡,有了一定的閱歷,又有激情,還有足夠的時間能讓自己去揮霍夢想,不計較代價。
他還說了很多關於這部科幻片的設想,就和一個天真的孩子,對最好的朋友分享自己的收藏品時的驕傲與喜悅,儘管那東西根本不值錢。
他滔滔不絕,卻不是一貫的咄咄逼人,他的笑眸裏閃爍著執著與激情,渾身都散發著令冥宇難以抵擋的魅力。
冥宇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聽著,這樣的場景,太過珍貴,令他捨不得破壞,就好像以後再也不會出現。
你不覺得,那樣的畫面,本身就是一種奇跡嗎?冉軒揚突然轉頭,再次對上冥宇的眼眸,嘴邊的笑就和偷腥成功的小貓,發自內心得高興著。
是,這種嘗試,或者說,這種假設,這種拋棄一切也不屑一顧的輕狂,除了冉軒揚,可能真的不會再有第二人。
不顧一切地拋棄所有,終究還是沒有一個人,能令他停步。
自己和他,就好像是兩條平行線,因為彼此的吸引而慢慢靠近,最終形成了交點,那是刹那間乍現的火光,耀眼而又奪目,沒有人後悔曾經為了這個小小的交點而改變自己的軌道,然而交點過後,兩個都不願犧牲自己原本軌跡的人,最終還是要尋著自己的規劃繼續延伸,越離越遠。
因為沒有人願意停下腳步,沒有人願意依附在另一個人的軌跡上,兩人勢必無法繼續重疊。
說不清是一種什麼情緒,悲傷徒然而起,令冥宇無法繼續直視那人的目光,他太過耀眼,幾乎一度掩蓋住了自己的光芒,盲目地追逐,以為是為了不被他拋遠,然則,不過是強調了自己的道路,與他越離越遠。
不該有如此遠的距離啊,他們不該是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的嗎?
冥宇,我要和你說聲抱歉,也許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當時沒有適時阻止才造成的,你的身體也好,精神也罷,這種危險的演繹方式,我不該任由你的。
但我喊不了暫停,那時我的眼中,你是一名太出色的演員,所以我想看你綻放出炫目的光彩,想看你表現出最奇跡的一面,那是很可怕的精神負擔,我應該料想到的,對你身體的傷害有多大,然而,我卻無法停止自己的貪欲,在電影的要求上,我是走火入魔的,看過了最好的,無法再接受次等的,於是,只能一步步看你走入深淵。
無論如何,千萬別死在片場啊,否則我會罪孽深重的!
冉軒揚話到這裏,突然停下,認真地看著冥宇的臉,那張俊美白皙的臉龐上,被蚊子叮咬出了好幾個小包,粉紅粉紅的一塊一塊,他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這臉明天絕對會讓化妝師崩潰,他還無意識地用手抓撓著。
這麼一個瞬間,冉軒揚是有些什麼衝動的,冥宇白皙的臉龐在月光的照耀下,特別迷人,自己本來對他就是有欲望的,如此一來,更是沒有了抵抗力。
然而,那晚突然而起的欲望還是被壓抑了下來,事後很久,冉軒揚都沒有明白那時究竟是踩上了哪個刹車,讓一向忘乎所以的自己,竟只是輕輕觸碰了那張唇,隨即用一個溫柔的擁抱作為了完結。
也許正因為在意,所以無法一視同仁。他,是冥宇,自己動了心的人,和其他人不同,不可能招招手就上床,揮揮手就形同陌路。
那是一個最普通的擁抱,卻有著超過了友情的悸動,在心與心相貼的刹那,冉軒揚用難得的認真口氣,輕輕地說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
這三個字蘊含了太多的意思,冥宇不知道他想表達的究竟是哪一層,是因為《癡者》拍攝的過程中沒有阻止自己的出演方式?還是因為終將離自己遠去感到抱歉?亦或者……只是單純因為那一晚的出軌……
但不管是哪一層意思,對不起就只是對不起,沒有後續,沒有任何改變。
因此,冥宇只是默默地拉開了兩人的距離,之前那朦朧意境下而起的欲望已經消失殆盡,更多的接觸,只會讓感傷加倍。
感傷什麼呢?又不是生離死別,愛情的終點,早在那天淩晨冉軒揚平靜地說,我想我們不適合在一起時,就已經到來。
離開的時候,冉軒揚又恢復到了一貫的桀驁不馴,叼著煙,扯著無賴的笑,謾駡著何樂的不上路,解約金居然每年遞增,沒有便宜一分錢云云。冥宇也恢復到了一貫的冷漠,不再有任何情緒上的浮動,心靜如水。
如果說,這會是他們分開前最後一次碰面的話,那顯然,過程和結果都不是他們內心深處所期望的。
將車駛入影視基地,停在了冥宇的賓館前,冉軒揚看著那頎長的身影慢慢在眼前消失,突然拿下叼著的煙,喊了一句,「喂,我大概會在三個月後出發,想要送我什麼禮物的話,記得趕早啊!否則要收也收不到了!」
前面的人沒有停頓,直接轉入了視線看不到的拐角,冉軒揚甚至都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自己的話。
嘛,算了,就這樣吧,挺好。
同樣的沒有停留,冉軒揚流暢地倒車,快速沒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