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升职记》人青草西

34、续命

　　庭院渐深，帘幕几重，仲商隔着这满院芳草，坐在窗前凝神远思。两扇雕花木格窗往外大敞着，徐徐凉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吹进仲商静如渠水的眼里。仲商静静看着窗外，入眼处是满目葱茏。

　　月楼走了有十日，这十日里，他的身子渐渐好转，不见了往日的疲惫和肺腑灼痛。他这病秧子，竟然像是开始恢复了似得。

　　不过虽然身体开始好转了，他却又莫名提不起劲来。他时时在想一个人，想她能在身边……

　　他们相处不过两月，可这两个月里，他们却是时时刻刻都在一处。看着她笑，听着她喊“夫君”。他忽然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到他们只认识两个月，却跟认识了几生几世似得。可一辈子却又很短，短到他们转眼就分离了。

　　窗外的秋千还在，只是不见了她在上面嘻闹的身影，如今只剩一个光秃秃秋千架。秋千架随风微微晃动着，画面看起来寂寥的很。

　　“阿月……”仲商形容落寞地轻轻唤了一声。

　　“阿月在！”

　　蓦地，一道清亮女声响在耳边。仲商心头一震，连忙抬头要去寻那声音。他两手搭在床沿，腰背挺直，伸长脖子往外四处张望着，却并未见到月楼的身影。

　　他急忙转动身下的木轮椅，要到院子里去找她。谁知他刚把椅子弄出屋门，就听得“砰”一声巨响，那不远处的古木下已多了道扁平的身影。

　　月楼从树上重重摔了下来，爬起来却又跟没事儿人似得朝他跑了过来。

　　“夫君的身体可是好多了？”月楼径直跑了仲商的面前，然后蹲下身来轻轻伏到他的膝盖上，笑着问道。

　　“嗯，好多了……”仲商一边回她，一边抬手温柔地抚着她的脑袋。“阿月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

　　“什么？”月楼听他话说一半，没了下文，遂接着问道。

　　“没什么。”仲商摇摇头，轻轻笑了笑。

　　那日仲商醒后，就听清和跟他说，他昏在了房里，是月楼发现了他，找人救的他。可是他醒来后却并未见到月楼。清和告诉他，她被远方亲戚接了过去小住几天，暂时不会回来。

　　他原以为，清和是骗他的。他原以为，她当他死了，再不回来了……

　　那日月楼用了大半修为捡回了他半条命，她却被迫露出原形，于是只能躲在树上昏睡了十日。十日的时间，让她能够勉强恢复人形。

　　可月楼的修为终究是太少了，少到，她的那些修为只够仲商维持两年的寿命。

　　两年之后，他再度病危。从此，月楼便是五天一渡命，三天一休养。仲商常常看不到她的人影，她却也是无可奈何。

　　如此反复，次数多了，仲商总归是会生疑的。

　　最后一次，是在月楼刚捏着他的下巴准备俯下身时，他突然就睁了眼，吓了月楼一跳。仲商面上疑虑重重，盯着她也不言语，似要从月楼脸上看出什么道道。月楼心里一阵慌乱，然后就不管不顾地直接将唇压了下去。

　　只是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一口，仲商却是被这一口亲的昏头转向，转眼就不记得自己刚刚要问的话了。

　　后来月楼找到清和，跟他坦白仲商已经生了疑的事情，她说她那法子不能再用了。她告诉清和，她知道狐族有一种禁术，是可以用来给凡人续命的。

　　之所以说是禁术，是因为这续的命，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换言之，续命，也是借命。用他人之命续己之命，此法有违六道轮回。

　　按理说，月楼的生命无限长，分一些给仲商，也只是九牛一毛，她早先就该用这法子救仲商才对。可这法子的关键之处就在于，借命只能借用“同道中人”的命。

　　月楼是妖，仲商是人，他们不属于同一个轮回道，故寿命也无法转移。也就是说，人命还需用人命来续。

　　清和听了月楼的话，也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便直接果断道，“拿我的命。”

　　一个人的寿命能有多长？五十年？六十年？还是一百年？要是半途来个天灾人祸，英年早逝也是极有可能的。可清和却一下子就要让月楼拿走他二十年的寿命。

　　月楼其实一开始是打算先续一年试试的，毕竟她也没用过这法子，不知道好不好使，灵不灵光……可是清和却开口就要送出去二十年，跟送萝卜似得，惊的她下巴都快掉下了。

　　后来两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月楼以自己掌握这项禁术为由要挟了清和，用他的三年寿命成交。

　　当夜子时，禁术启用。月楼凝天地阴气聚于指尖，指尖生出利爪，缓缓刺进清和的眉心。

　　清和当时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额上的印堂穴被挖了个洞，而且有什么东西经由洞口在往大脑里钻。

　　不过虽然脑袋被挖了个洞，他却是一点也不疼，甚至一滴血都未流。他只是觉得有点漏风，脑浆有点儿凉而已。

　　月楼的指尖携了天地之阴，从仲商的眉心处刺入他的命魄。仿若魂魄出窍一般，清和整个人都有点飘。等他再回过神时，月楼已将利爪收回。而那时，她的指尖却多了一根金色的玄线。

　　那是他的寿命。

　　寿命被月楼以同样的方法，放进仲商的命魄。仲商得了清和三年的命，身体再次开始好转，双腿也开始有了知觉。一切，又像回到了最初的模样。日子波澜不惊，却又宁静淡泊。

　　最终将这份宁静打破的，是清和的一位同僚。

　　那人是司天台的司天监，可观天象，推人命。他算出仲商魂魄有损，寿命不齐，于是暗中调查，他查出清和府中暗藏妖孽。

　　他本以为那妖孽是要偷人性命，夺人精魄，于是找了数十位捉妖人，前来捉拿月楼。

　　那天的阵仗十分的浩大，那数十位捉妖人在他们府邸四处都摆上了阵法，上百种法器被祭了出来，甚至有些人还带了糯米，要往她身上撒。可她又不是鬼，撒什么糯米！

　　月楼只是一只狐妖，虽然长的凶悍了些，年纪也有些大，但也确实没什么真本事。那人找这么多捉妖师来捉她，也是太瞧得起她了。

　　那些捉妖人，用阵法逼得月楼现出了原形。月楼因修为有损，现出的原形也只跟家猫一般大。都不肖再动法术，单手一拎便能将她拎起来。

　　她都已然这般狼狈了，可他们就是不愿放过她呀，他们想斩草除根啊。所以其中一位捉妖人拿出了弓箭，对准了化为红狐的月楼。那箭头淬了毒，射中她的天灵盖，可直接叫她魂飞魄散。

　　月楼已经做好丧命的准备了，可是闭上眼时，却好像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有人将她圈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了那一箭。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府中休憩的仲商。那箭射中的是仲商的脖颈，他当场就死了，连一口气都没留得住。

　　月楼眼睁睁看着仲商死在了自己面前，而她无能为力。

　　这次，她是真的救不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