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主人。” ...
-
山门之外，连家老太爷阴沉着脸：“进去之后，只管照我说的做……”
说罢，他被守山弟子拦下——只许侍剑人孤身入殿。老太爷只得眼睁睁看着她独自踏上长阶。
连三姜走进玄都派正堂大殿的时候正是午时，阳光大盛，被长而深的屋檐断在身后。殿中香烛林立，但不见烟雾。燃烧的长香香灰掉落，拌着陈旧潮湿的木头味道缭绕在人的鼻尖。
这便是玄都派——天下第一派，近千年唯一化仙之人便出自这里。
香炉后的高台上端坐数人，除了掌门外，皆是派内各山长老，面容都隐在阴影之中，只能看见摇曳烛火下照亮的下半张脸，皆都紧抿双唇。
除了最右末端的人，红唇鲜艳，活泼地上翘着。
「连三姜」在她的背后轻微而快速地颤动，发出嗡鸣声。
她她的心脏猛地一撞，像被困在笼里的鸟猝然扑翅，本就紧绷的身体一颤。
这意味着，在高台之上端坐的众人之中，有一人是这把绝世好剑的主人。
——但她分不清，剑感应的是剑主，还是她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
连三姜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撩起裙角缓缓下跪，叩拜。
“这便是连家侍剑人？”
一道洪亮的男声问道，大概便是掌门。不知道使了什么法术，在大殿之中清晰可闻。
“是。”苍老沙哑的男声回道。
连三姜盖在地上的双手骤然收紧成拳。
这道声音十分熟悉，前几日曾离她一尺之内，仅仅隔着中衣握住她的手腕，热气印在她的头顶，精明的眼神如鹰爪，恨不得立刻从她身上扒下血肉，大快朵颐。
祖父当时也在旁侧，以从未见过的谄媚态度：“这位大人以后便是连三姜的主人。”
「连三姜」的主人？
哪个「连三姜」？
剑？
还是人？
粗糙的手指还在她的腕间摩挲。
有些话不言而喻。
那晚，一向体面有礼的祖父在她反对之后催动了毒蛊。
祖父高高在上的面容在记忆里模糊不清，只记得他狂热而扭曲的恨意：“我就知你会同你那父亲一样忤逆不孝！亏我早有准备，在你出生便种下毒蛊……万不可能让你同你父亲一样逃了！”
她的父亲竟然还活着？
惊愕之下，疼痛都暂停了一瞬。
“你要是答应，便留你一条小命。若是不愿……”祖父冷笑，“留着身躯做宝剑血鞘也算是替你的父亲尽孝了。”
“我……我答应……”连三姜手指抠在地板上留下血痕。
既然父亲能逃，毒蛊必有破解之道。
她要活着，活着脱离老头子的掌控。硬碰只有死路一条，先假意顺从，等到了玄都派地盘上，想方设法拜入别人门下。玄都派一向护短名声在外，保的一时平安，再暗中寻找解蛊之法。
……
大殿青石地面的凉意顺着她的膝盖渗进身体里，手指因回忆而微微颤抖。
“连家过去一向以铸剑闻名，近百年隐匿声息，老夫还以为铸剑血脉陨落，没想到……”洪亮的男声叹息，“这丫头年纪轻轻便是绝世好剑的侍剑人，连家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连三姜叩首回应，再次直起上身后，她将背在身后的宝剑卸下，双手捧着高高举起，声音克制而平稳地说道：“掌门、各位长老，晚辈侍奉宝剑「连三姜」十数载，近日宝剑灵光大盛、嗡鸣不止，是出世之兆，祖父与我感应剑主就在此山之中，祖父特令我于贵门派开山祭典之际，献剑择主。”
话落，殿中寂静了一瞬。
“今日不是开山鉴宝么？”一道嗲嗲的女声打破寂静，“这是给散修和凡人鉴宝、测灵根、选弟子的日子，突然要献剑择主……未免也太随意了些。”
“宝剑择主本就是顺应天命之事，再怎么准备也不会改变，”另一道尖细的男声嘲讽道，“妹子莫不是怕宝剑择主他人，心生嫉妒，想拖延时间找机会使些手段呢？”
“你说什么呢！”嗲嗲的女声被指责后声音高亢起来，“你个使毒的懂个屁的宝剑！宝剑认主就当斋戒一月，选黄道吉日恭迎才是！”
“剑修就是矫情！”又有一道声音加入，“选把剑还要看什么黄道吉日——”
“你说什么？！你们符修选符纸怎么不随便撕一张就用？”
原本神圣清冷的大殿因为争执陷入凡尘。
洪亮的男声在其中周旋，只得了几声骂之后，便无奈闭上了嘴。
想象中的庄重肃穆被打碎，连三姜迷茫地跪在地上。
忽而，在嘈杂人声之中，她忽而捕捉到几声轻笑。
如同沙漠之中潺潺清泉声。
她猛然抬头，不知为何，将视线投到那双上翘的鲜艳嘴唇处。
不知为何，直觉这轻飘飘的嘲笑应当来自那处。
“哎？花时盎你去哪？”
末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起了身，大半个身子几乎隐在阴影之后，宽大的衣袍如水一般泻下垂落，大概用了什么法术，光照在衣摆上波光粼粼。
“回去睡觉～”
清爽的青年声音尾音懒散，打着旋儿飘进连三姜的耳廓，挠得发痒。
“荒唐！献剑之事还未结束，你怎可私自离开？”苍老的男声训斥道。
“啊？还没结束吗？”青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我以为你们如此这般改排演一出好戏……”
“给这丫头欣赏。”
明明青年的脸全部隐藏在阴影之中，连三姜却清晰的感觉到眼神如针尖轻轻落在她的眉间。
她垂下头，握着剑的双臂轻轻颤抖。
上边争执各人似乎终于想起台下还跪有一人。洪亮的男声轻咳，大殿恢复庄严肃静。
花时盎不知何时已退回末位，衣摆的波光在阴影里一闪，又归于沉寂。
连三姜深吸一口气：“剑的主人就在大殿之上。”
“……就在殿上？”洪亮声音也愣了一下。
“是。”连三姜一字一句，“宝剑的主人就在大殿之上。”
“哦？”洪亮声音道，“那你上前来。”
连三姜端着剑，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
大家的面容逐渐展露在她的眼前。
正中间的应该就是声音洪亮之人，一双眼睛也如声音一般精光矍铄，面容端正。右手边……连三姜身子不禁轻颤了一下，干枯老者的眼睛眯着，紧紧地盯着她。在两旁有面容和蔼敦厚的中年女性，也有长相尖利身材矮小的男子。
最右末尾的人最为年轻，一双丹凤眼半睁着，肤色白皙透亮几乎要与光融为一体，红唇似笑非笑，一身白衣素净出尘。他依在椅背上，手背撑着侧脸，宝剑在前，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倒是她的脸进入烛火范围时，那双半睁的丹凤眼掀起，饶有兴致地停在她的脸上。
连三姜的视线与他相触，眼睫快速眨了眨，落在面前地上。
掌门将她观察的眼神尽收眼底，问：“真在我们之中？”
“是。”
“是谁？”
连三姜不语，只是捧着剑缓缓下跪。
掌门右手边的椅子把手上紧紧攥着拳头的干枯的手在她的视线中上升……消失……
她朝着最右，缓缓下拜。
“主人。”
全场哗然。
“荒谬！”干枯老者拍椅怒斥。
“荒谬。”被选中的花时盎的坐姿不变，语调却和老者的愤怒全然不同，他轻飘飘地笑了，声音轻柔得仿佛哄着她，“众人皆知，我花某人……从不用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