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门》忘川一醉

1、夜雨 下雨的夜晚

　　下雨的夜晚，最适合杀人了。

　　凉州的夜晚正如这座城的名字一般，凄凉孤寂，仿佛夏日并不曾进驻这里。

　　凉州算不上繁华，但麻雀虽小，却也五脏俱全。

　　当夜幕真正降临的时候，百姓家家闭户，门外时有人扣门，家中男女老少皆不理会，不管门外或人或鬼，亦或是将死之人，生死不问，大门不开。

　　但城中依然也有例外之处，勾栏赌场昼夜不关门。

　　勾栏院里百花开尽，歌舞升平，莺莺燕燕嬉闹一片，客人们也都是来寻欢作乐的，总归是一方一角，人各有欲，到底是无伤大雅。来者皆是客，都是金钱底下你情我愿的事，算不得龌龊勾当。

　　相比之下，赌坊倒是粗鲁更甚，暴利之下罕有全尸。十数大汉围着一方小桌掷骰子，猜大小，输赢全凭天命，这么一场下来，倾家荡产也有，一夜暴富也有。但走出赌坊以外，便是又一番生死了。

　　说来也怪，百年以前百姓之间并无夜间敲门无人开的规矩。

　　这样漠然的戒备也只是近百年来才开始兴起的，原因为何，如今已然不可考证。

　　只是最近一个月，夜里敲门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个月前，天子驾崩。

　　没有口谕，没有遗诏，也未曾在众位皇子中选出下一位皇帝。

　　一时间，朝野动荡。

　　先帝生前并未立太子，膝下子女众多，但皇长子早逝，皇后所生只有已然和亲去了的两位帝姬。

　　眼下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皇子私下结党，拉拢朝臣，也有人培养死士进行暗杀。总之天子家事，总比百姓看到的复杂多了。

　　更何况凉州地界已经算是边疆了，谁来当皇帝，于这里的庶民而言，并无太大差别。

　　半月前，三皇子派人来到凉州寻求江湖人士作为登基的助力，而后再无音讯。

　　“主子，七殿下又派人来了。”一位面容清秀的姑娘敲响紧闭的房门，身后的歌舞奏乐正好掩盖了敲门的声音，虽然很少会有人在勾栏院里专门注意别人敲门，但是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

　　“打晕了带进来。”屋子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够让门外的姑娘听见。

　　“是，主子。”姑娘领命而去。

　　不过一会儿功夫便独自一人拖着一个死沉的大汉回到房间门口。大汉浑身都湿透了，衣服拖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水痕。

　　“主子，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人带过来了。”

　　忽然罡风袭来，房门只开一个足够让人进去的缝隙。这姑娘毫不犹豫地将大汉甩进去，她却一步也没有踏进房间里面。而后又如往常一般，踱着莲步下楼迎客。

　　姑娘前脚刚走，屋里的掌风又将房门带上，从始至终，屋子里那个端坐的人，连动都没有动。

　　“这七殿下是越来越会恶心人了，送来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堪入目。”那人光着脚从床上走下来，身上只穿一套寝衣，披散的头发又长又直，遮住了半边脸。

　　那人踩着地上昏睡的大汉，从他身上踏过去，点燃桌子上摆放的烛台。光影忽闪，明明灭灭，竟是无法确认那人是男是女。

　　“唔……”地上的大汉缓缓醒转，抬眼便看见眼前的人，迷迷糊糊地问，“你是什么人？”

　　“本座是你要找的人，你既醒来了，便留下姓名吧。”那人拿起桌上的账本和蘸好墨汁的毛笔，递到大汉手中。

　　大汉也是个懂规矩的，毫不迟疑地在账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将东西交还回那人手中。

　　“你倒是省了本座许多时间。”那人又坐回床上，双脚缩回被窝里，整个人慵懒地伏在软枕上，勾勾手指，叫大汉靠近些。“想必本座的规矩，你家主子都已经交代过了。你自己动手吧，本座没兴趣跟你耗时间。”

　　大汉跪行到那人床边，颤巍巍地抬起头，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

　　床上那人若生为女子，那便是仙女下凡了。

　　大汉一点也不怀疑自己的眼睛，那的确是个男人，还是个长得十分好看的男人。

　　还未等他缓过神来，床上的男子已经等的不耐烦了，说话的声音也不如刚才那样温和。

　　“脱！磨磨蹭蹭的连个娘们儿都不如，这张脸，叫人倒胃口！”

　　大汉解开衣裳，一件一件脱掉，露出雨水润湿的肌肤，一块块肌肉在烛光里闪着水光。解衣的手微微颤抖着，紧张的情绪无法掩盖。

　　“请主人恕罪，属下来时戴的人皮面具被雨淋坏了……”

　　“七殿下有心了，知道给你这样的人易容。只怕是眼下他也找不出什么好货色了，你且先传信给七殿下。若在平民里找不出我要的货色，皇子本座也是吃的下的。”

　　男子自然是没兴趣对这样容貌不堪的人做些什么，便抬手叫大汉退下。

　　大汉得了指示，匆忙拽了衣裳退出房间。

　　而后房门被一阵风关上，紧张的大汉战战兢兢离开了。

　　“他分明脸上戴着人皮面具，你为何不点破？”男子身旁的被窝里钻出一个少年，声音软软嫩嫩的，带着一股闷坏了的嗔怨，双臂却攀上男子的肩膀。

　　男子翻身将他压在身下，长发撩过身下少年的脸颊。

　　“自然是要坐地起价，七殿下若连这点代价都不想付出，自然会有其他人替他成为下一位皇帝。”

　　“泽麟这么坏，也不怕遭报应？”

　　“若世上真有报应，那也不是报在我身上。前人种下的因果，早晚是会成为祸根的。”泽麟每日与少年待在一处，近来烦心事颇多，也不由得同少年多说几句。

　　谈来谈去，终是折腾了半宿，无奈只好在少年的枕榻睡去，却怎样也不得安稳。

　　翻来覆去好几遍，任旁边睡得有多沉，也早就醒的彻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