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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落日熔金(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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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许挽回来,陈湘倒是很意外。
许知澜上班去了,这个点陈扶南大概在书房练字。
这是他一向的习惯,每天都要写几个字才肯出来。
陈阿姨帮她把东西放下来,一份份清理好,将换洗的衣服丢进洗衣机,一边让她换拖鞋,她去把脏了的这双洗了。
这些事许挽本来都是自己干的,但陈阿姨说小孩子碰洗衣粉伤手,所以每次都会提醒她回来的时候把衣服带过来,这样久了,许挽就养成了习惯,不用她提醒自己也能带回来。
许挽觉得她越来越娇贵了。
在楼下没什么事,她也很久没有看电视上网,所以对他们都没什么兴趣。
于是去二楼找陈扶南。
***
书房很大,有两大书架的书,空气中都弥漫着老旧纸张的味道。这些书都是许爷爷以前收藏的,现在是许知澜每天打扫,陈扶南只是偶尔过来看看书练练字。
窗户是杉木,因为很久没有修过,被风吹得吱呀呀响。
陈扶南一身简单的黑衣黑裤,阳光洒在他肩上,提着毛笔站的笔直不知道在想什么,见她进来了,伸手把笔递过去。
许挽低头一看,洋洋洒洒写了大半张宣纸。
是曹植的《洛神赋》。
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壤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
许挽小时候倒是跟着许爷爷学到不少,许爷爷虽然戎马一生,却是极好舞文弄墨,常常把她叫到身边给她讲一些诗词歌赋。
她练小楷,和陈扶南的行草差得有些远。
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
写了几句,觉得自己太久没练字,写得东西不敢看,简直玷污了这张纸……
算了。
许挽放下笔,看着陈扶南傻笑,“太久没练,生疏了。”
“看你拿笔的样子就知道。”陈扶南笑笑,把东西清好,“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除了背单词做PPT就是睡觉。”
“男朋友呢?”
他语气很是随意。
“太忙了,没时间。”
最近好像很多人都挺关心她的感情问题啊。
陈扶南看她不像说谎的样子,伸手揉揉她的头发,“下去帮妈收拾一下后院吧”
许挽点点头,跟着他下楼。
脱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小,陈扶南走在她前面,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今天哥有点奇怪啊,以他那种淡漠的性子,竟然练起了《洛神赋》,以前都是什么兰亭集序、醉翁亭记。
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
细细一想,许挽倒是愣住了,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
陈阿姨果然在后院,两人一下来就看见她正在修剪那颗老木香,这是一颗黄木香,开着嫩黄色的花朵。陈阿姨手巧,把这颗老树修剪的很漂亮。
许挽其实更喜欢那颗大游.行。
也是橙黄的花朵,许爷爷在时给搭了个木架子,它就顺着爬上了墙,一朵朵的小太阳挂在墙上。重重叠叠的花瓣伸展着腰身,将花蕊湮没。
“怎么下来了?”陈湘放下剪刀,“是饿了吗?我去做几个菜吧,时间也不早了。”
许挽觉得陈阿姨跟着自家爹受了不少苦。
当年林程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许家算是散了,她却独挑大梁帮着许知澜把这个家硬生生给撑了起来。这些年家里安稳些,她又自觉操心起了家务,一双原本白皙的手如今变得粗糙。
有次许挽恰好看到她偷偷拿剪刀剪手上的茧,那画面让人心酸。像是一个橄榄放在嘴里,什么话都说不出。
就像田晓常常说的那样,谁还不是小公主呢?
“阿姨别忙活了,哥回来了自然是他做饭。”许挽拉着陈阿姨的手,不让她走。
“小挽说的有道理。”陈扶南帮腔。
“小南好不容易休息,还是我来吧。”陈湘笑笑。
许挽看见她眼角的皱纹。
原来,他们都老了。
“就让哥去吧,反正他也闲着。”许挽笑着说,“今天花开得好,陈阿姨好久没拿画笔了吧?要不要试试看?”
陈湘倒是一愣。
她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拿笔了。
许挽这么一说,陈扶南倒是有些懂她的意思,“我去把东西搬下来。”
说完就走了。
陈湘没拦住,笑着拿手指点许挽的额头。
“小丫头可聪明呢。”
许挽傻笑糊弄过去,拉着她的手撒娇,“怎么会,我只是单纯的想看一看陈阿姨画画的样子。”
***
天气热,这小屋子里面更热。
今天空调坏了,易燃只好脱了上衣躺在阳台的吊椅上。
这是他最近买的,听许挽说的挺好玩,就忍不住去家具市场晃悠了一圈,结果就相中了这个。
吊椅慢悠悠的晃着,带着丝丝风,虽然是热的,但好过没有。他一向怕热,在自家常常都是一条内裤走天下。
正眯着眼打算睡一会,边上的手机就像苍蝇似得嗡嗡叫。
易燃擦擦手心的汗,接电话,语气很不正经。
“何女士今儿有什么吩咐?”
“不是说今天带人回来吃饭的吗?”那边的声音明显有些不满,他都能想象何女士一边指着自家老头子骂,一边给他打电话的样子。
“我忘了。”
确实是忘了。
本来今天给人发短信的时候就想问的,结果被那个老教授点起来,一下子就给忘干净了。
对面传来何女士收拾自家老头子的声音。
“看你的好儿子,二十多了都没有女朋友,好不容易有个青梅竹马还不好好把握。当初就说了不让他去那鬼地方,这下好了。你说什么?生女儿?”何女士的声音更激动了。
“生什么女儿?生女儿你能让她嫁人吗?你再说,再说我就回家……”
每次易燃犯了什么事何女士都会把易霖骂的毫无还嘴之力。
然后易霖就会把所有怨气撒在他头上。
从小到大,易燃不知道被他打过多少次。
易燃把这总结为——怂。
简直是男人之耻。
他以后绝对不会像他爹这样。
“妈,”听那边渐渐没了声音,易燃打个哈欠,“我有点事得回去。”
何女士的声音立马带上了哭腔,“你……你和你爸一个样!存心气我是不是?”
“没啊,”易燃开始打哈哈,“谁敢欺负我妈啊,就是个小事情,最多一个礼拜就回来了,到时候我肯定把人带回去。”
抓到重点的何女士不打算哭了,“你说的,要是带不回来怎么办?”
“带不回来?”易燃想了想,寻思了个最狠的,“我就断子绝孙。”
“你!”何女士不淡定了。
易燃及时挂了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抬头看看窗外。
原本威风凛凛的太阳像个咸鸭蛋,落在云上,整个阳台都是一片金光。城市作为背景,臣服在它脚下。
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个傻姑娘笑起来的样子。
许挽不傻,只是平时都呆呆的,不怎么讨人喜欢。现在还好,小时候简直就像是个洋娃娃一样没有生气,每次只有被他逼急了才会抬眼用一双大眼睛瞪他。
但最多她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以前不知道,现在却清楚,那姑娘笑起来像落日。
金灿灿的温暖,却带着即将离开的伤感。
***
许挽跟着陈阿姨蹲了两个小时,终于见证了一副画的诞生。
这一整幅画几乎用光了所有橙色,黄色的颜料。
落日一大半都掩在云彩里,只露出一小截弧度。夕阳的余晖下,墙上的大游行染上些许微红,像是喝醉了一样。同样暖黄色的木香是近景,完全是一片金黄,带着点点红棕色花蕊。
她用工笔画的手笔描绘出了一副油画。
精致却不失模糊的美感,带给人的是宏观之下的细细描摹的震撼。
陈湘一手都是颜料,脸上却是少有的满足。
没想到多年的沉积倒是有些进步,今天她好像明白了老师的话。
那个白胡子的老头,也就是她的爷爷,笑眯眯的告诉她,等你老了,你就会知道,画画啊,不在于技巧,而在于自身的感觉。有了灵感,对于光与影的把握会成为自身的一种本能。相比于那些执着于美感和处理手法,这样,才能让画更有灵气。
“喜欢吗?”陈湘看许挽的表情,弯了嘴角。
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孩子脸上看到这样生动的情绪。
就像许知澜说的那样,许挽是有缺陷的。她一直都知道,她向来都是一个孩子,许挽缺的,只是一份感情而已。
不带任何利益色彩的,真正的感情。
儿时父母对孩子的影响,会在漫漫时光中不断改变一个人。
就像陈扶南过早的独立。
作为一个母亲,她再清楚不过。
许挽点点头,她喜欢这幅画。
有种,直击心灵的感觉。
“送你。”
许挽有些惊讶,然后认真的说了句“谢谢”。
想了想,又问道,“这画有名字吗?”
“还没有,”陈湘说,“你给起一个吧,阿姨读书有些少。”
确实,她那时光顾着画画,学倒是没怎么上。
许挽想起李清照的一首词: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落日熔金。”
倒是挺符合这个意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