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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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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他隐隐约约地明白,只要睁开眼睛,这短暂的宁静就会被瞬间解除魔法,消失无踪。他像是刚刚沐浴于一首温柔而悲伤的乐曲中,每一个旋律仿佛都由心弦拨动奏出,只是无可避免地,该到了弹出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了。
于是,他一鼓作气地醒来。
循着紧贴身畔不同寻常的温暖,西弗勒斯稍稍地转过头,不无意外地看见熟睡着的哈利。
年轻的巫师脸朝着他的方向,侧身躺着,一只手臂越界地搭过来,似乎在梦里,也自然而然拥他入怀。
西弗勒斯暗叹,他强忍着心脏蓦然发痛地收缩,默默地凝视着哈利的睡容。
这让他想起过去那个戴着一副傻乎乎圆眼睛的小男孩,他还记得哈利第一次来到霍格沃茨的时候,怯生生,同时满怀好奇,看起来像一只初生不久的小猫,即使软弱无力,却已具备了冒险的本能与直觉。
这些年来,他看着哈利.波特成长,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人比他更接近这个注定成为英雄的男孩,他们之间的密切关系与众不同,即便是邓布利多也无法取代——西弗勒斯对此甚至有一种骄傲:这是他所训练出来的男孩。
如今搂着他的男人。
他留意到哈利的眼睫毛长而密,它们的微微抖动让他开始遐想起那双依然紧闭的眼睛。现在的哈利,很像詹姆斯.波特,那个曾经试图向他道歉的少年,那个最终与莉莉结婚的男人……
西弗勒斯倏然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了,他敛神一看,发现之前神游时,哈利已然醒了,那对绿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波特。”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早安,西弗勒斯,”哈利微笑着,凑前吻上西弗勒斯的鼻尖,“睡得好么?”
西弗勒斯不情愿地点头,他沉默下来,寻思着要如何才能主导这场避免不了的谈话,毕竟,对于一个周身赤裸,缩在被单里的人来说,保持庄重都不是一件太容易办到的事。
他希望哈利先出牌,解释些什么,但哈利没有,他只是看着他。
“你既然想要孩子,为什么不做到最后?”西弗勒斯有些受不了哈利的目光,那对熟悉的绿色眼睛里充满了太多他不熟悉的东西。他移开视线,开口问道。
对这个质问,哈利笑了,亲切而顽皮地拉起西弗勒斯贴在额头上的几缕发丝,在指间缠绕,道:“唔,可是我没说是什么时候要啊。你也不过是叫我昨晚到地窖来,我们有约定立刻就实践吗?”
西弗勒斯万料不到哈利会说这话,再怎么沉着镇定也不禁目瞪口呆,饶是他迅速地调整好表情,仍瞥到了哈利咧嘴偷笑。
“波特!”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饱含威胁的称呼,西弗勒斯咬牙,“我可以马上把你踢出学校!”
“嗯,西弗勒斯,你昨晚肯定洗头了。摸起来很柔顺,看着也没有那么油腻腻的……”
“波特!”
他忍无可忍地往床边闪去,顺手招来丢在地上的衣物。似乎现实感骤然随着赤裸状态的结束而一涌而上,西弗勒斯只觉得羞愧难当。
为什么该死的波特会察觉到……
他会意识到那份可笑荒谬的期待吗?
哈利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不再趁胜追击,靠在床头道:“等下借用你的浴室可以吗?早餐我不去了,过会主动送上门去接受采访。”
西弗勒斯迟疑了一阵,到底还是没有回到床上,他陷入卧室内的单人扶手椅中,闭了闭眼,再看向哈利,沉声问道:“波特,你是真的打算跟我做交易?”
哈利的笑容骤然冻结,他抿抿唇,耸肩不语。
西弗勒斯一时噤声,他轻而易举地便明白自己又伤到了哈利,就凭一句话。这让他的胸口一阵一阵发紧,可是即便强迫,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他尽可能地就事论事:“这是交易吗,波特?如果你真的需要我赔你一个孩子,作为条件,我希望你可以在此与我立下不可违抗誓约。”
年轻的巫师抬头,眼睛里光芒刺目,却复杂地难以过滤出情感。
“我要你,”西弗勒斯缓缓地道,“在孩子出生以后,即刻带离这里,离开英国的魔法界,在成年以前,你必须做到隐瞒一切身世,包括我的存在。”
“西弗勒斯!”哈利瞬间冲到了西弗勒斯面前,半跪在他面前,牢牢地抓住他的双臂,失声大叫道,“你在胡说什么?”
“不是胡说,波特……”西弗勒斯低头,绿色眼眸中掩盖不住的震惊让他心软,他忍下哈利紧握而造成的疼痛,轻声道,“哈利,我……你愿意与我共同有个孩子,我很……高兴。但是,你们留在这里,并不安全。这个地方,有太多残留的过去,我的过去,总有一天,它们会像复活的梦魇……”
“黑魔王已经死了!彻底地死了!还有什么不安全的?!都已经过去三年了,西弗勒斯,这个理由实在荒唐!”哈利情不自禁地摇头,他无法接受。
西弗勒斯将哈利拉起,哈利的手猛然地抓住了他的,他跟着站立,转瞬跌入凶猛的怀抱。
“哈利,黑魔王是死了,但很多人还活着。我不知道这危险会蛰伏到什么时候,别忘了,它可以一直等待十几年,直到你出现。”
他边低声,边摸索着找到哈利藏在袖中的冬青树魔杖,交到了哈利手中。
对上那双疑惑的眼睛,西弗勒斯强咽下一口唾沫。即便忍受上百次“Crucio”的折磨,他也不愿让哈利看到这些东西,他无法想象在哈利面前彻底地把自己撕裂开,让他的唯一发现那如此不堪的过去是怎样一种感觉,不害怕是假的,他甚至因为恐惧而膝盖发软——可是他明白,要说服这个顽固的格兰芬多,不让他亲见,是压根儿做不到的。
“我让你看看,哈利,对我用‘Legilimency’。”
西弗勒斯的语气平和,却自带了不可抗拒的威严,哈利不由自主地举起了他的魔杖,向着西弗勒斯:“Legilimency!”
一瞬间,天地旋转,哈利只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之中,身不由地地起伏、激荡,头晕目眩,恶心作呕。
西弗勒斯的过去……身为食死徒的过去……作为双重间谍的过去……
全部……毛骨悚然的……残忍恐怖的……真的像一场挥之不去的梦魇,时而卑贱,时而残酷,梦境里总有一个恶魔在放声狞笑,逃不掉,躲不开,似乎真的唯有一死才能彻底而完全地解脱。
哈利大汗淋漓,气喘不已,他这辈子还从未看过这么多鲜血淋淋的、生死凄凉的场面,他自认为经历了足够多的生离死别,也从未惧怕过正视黑暗,直视死亡,可是,他还是第一次亲身感受到纯粹为折磨而折磨的酷刑,种种效力惊人的黑魔法层出不穷、花样万千——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整个魔法界甚至连提都不敢提到那个人的名字,他那残酷而强大的天才,几乎让所有的男女巫师只能在他面前瑟瑟发抖。
回想最后的决斗,哈利不得不庆幸自己当时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他对那个最黑暗的巫师没有恐惧,不曾被恐惧夺走勇气,反而自始至终,有一种血气的愤怒,对邪恶残虐的憎恶,以及不愿再见杀戮的期望。
也许,这也是他最终胜利的一个强大推力。
哈利犹自沉溺于自己的思索,却感到胳膊上有冰冷的一点,哈利抬眼,恰好对上西弗勒斯深不可测的黑色眼睛。
西弗勒斯的嘴唇嚅动着,却没有出声。
哈利难自制地一把将他抱入怀中,将头埋入他的肩窝,大口大口地吞着他身上独特的、带着淡淡的魔药混合物的体味,梅林啊,这个人活下来了……他还在……在这里……
这个反应显然不在西弗勒斯的意料中,他有些惶惑,不知所措,计算中的哈利应当是震惊然后厌恶,像回避一个危险毒物一样躲开,那时候他再恢复原形,火上浇油地嘲弄、取笑,什么都可以,只要把哈利眼中的柔情抹去,再反问那个自视甚高的救世主:“现在,你明白了?”
“我不可能摆脱这些过去,就算黑魔王死了,食死徒还在,那些我曾经伤害过的人还在,他们的后代也还在……哈利,当我失去了那个……的时候,你已经愤怒地完全不肯听我说话了,万一哪天,我……我跟你的孩子真的因为我的过去而受到牵连,你又要怎么恨我?”这些话原本是辗转在他的心间,当哈利向他提出要孩子的瞬间,他已然明白他会答应,也即刻做下了他认为最佳的安排。
但现在,哈利抱着他,在看过那些可怕的事物之后,仍然将他抱得这么紧,几乎要让他窒息。他不知道要如何挣脱,或者是不是应当挣脱,他困惑而茫然地把想法喃喃而出:让哈利自己去勘透似乎对这个格兰芬多的要求过高了。
“西弗勒斯……”哈利无言以对,他痛苦地呼唤出魔药教授的名字,唯有再将他抱紧,紧地连他自己的手臂都酸疼的程度。
为什么他当时会不明白,西弗勒斯那时候是第一次喊着“哈利”请求他帮忙,那个骄傲地不是地方的人,是在用极度迂回曲折的方式,向哈利表明他已决意接受——可他呢?他狠狠地把西弗勒斯拒之门外,一走了之,整夜不回。
事到如今,他又如何才能让西弗勒斯再一次相信,他绝不会离去?
哈利轻轻地吻上那对流露出惊讶与不解的黑眼睛,疼痛在胸口萦绕不去,就好像心脏缩成了一团,怎么也舒展不开:”我要的是你,我要的是一个家,有你,或者还有孩子,没有你,就什么都没有。”
西弗勒斯摇头,他从哈利的怀抱中倒退一步,嗤笑道:“你又要说你爱我了吗?哈利,你到底有没有看清楚?你爱我的什么?一个前食死徒?我做的那些事取悦了你吗?”
一个又丑又油、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的前食死徒,他有什么能耐与底气去接受哈利的……家?
哈利深深地吸入口气,他大步上前,迅速有力地将西弗勒斯扑到了床上,在他有机会反抗之前,哈利用力地掠夺着那因为惊讶而半张的唇舌,一个切实而不容含糊的深吻过后,他才咬牙切齿地道:“我就是爱你,怎么样?你能拿我怎么办?没看清的人是你,西弗,一切的现在都是由过去组成的,要没有这种觉悟,我还敢说爱你吗?我恨不了你,混蛋,我连苛刻不公的老蝙蝠魔药教授都恨不起来。”
西弗勒斯被哈利折腾地七荤八素,年轻的巫师实在不算轻,那长吻又像是攫走了他所有的氧气,在头晕脑胀中,他只有本能地训斥道:“波特!注意你的用词!”
哈利若无其事地继续道:“还有,这根本不是什么交易。好吧,就算我说过不插手斯莱特林的事,现在事情似乎已经牵扯上格兰芬多,我没说连这也不管吧?”
“牵扯上格兰芬多?”西弗勒斯猛然醒悟到哈利话中的意义,他推开哈利,诧异地问道。
“极有可能,”哈利也跟着换上公事时的表情,“我就是想问你,格兰芬多学院的七年级生彼特.凯利.亚当斯你有印象吗?”
“他?怎么?难道他是克莱顿的……”
哈利急忙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彼特跟魔法部的副部长是亲戚?”
西弗勒斯在脑海中搜索,虽然记忆学生的家庭状况不是他的特长,但是魔法部的副部长如果有子女在学校,身为校长的他不可能一无所知。他知道哈利这一问一定是有的放矢,不过苦思一阵,他还是否认:“不,那位司各特副部长,也是出身一个历史悠久的纯血家族,没听说他跟亚当斯有什么联系。”
不等西弗勒斯追问,哈利便说出了一件奇怪的事。
有一晚,他跟几个朋友齐聚三把扫帚喝酒,偶然发现了缩在酒馆一角的彼特与丽萨。远远看去,两人在喝酒交谈,并没有什么不对。但是过了一阵,丽萨倏然起身,狠狠地扇了彼特一巴掌——这个力道肯定不轻,酒馆里虽然喧嚣热闹,还是有不少人惊讶地驻足。
要是没有见过他们与克莱顿一起,哈利本会将这事当做小情侣吵架而一笑置之,但他对此留上了心,他放过离开的丽萨,静静地等待着垂头丧气的彼特起身,走出酒馆。
“他居然进了副部长的府邸。而且不是从正门进去的。”哈利沉思着道,“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自己稍微调查了一下,没有什么发现——本来是打算马上告诉你的,不过你根本不搭理我。”
西弗勒斯不由地瞥了哈利一眼,确定对方并没有责难的表情,他才接口道:”我会去查查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再次沉默下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而真切地改变,他们之间,被某种不知名的情感一点一滴地渗透,从体外到心中,简直能看见心的空虚被悄悄地填上。
哈利的一个动作,吸引了西弗勒斯的目光,年轻的巫师不经意地撩拨起额前的刘海,碰上淡淡的闪电状伤痕。
他听见哈利说:“西弗勒斯,我……就是爱你。你的过去,我全盘接受……”
西弗勒斯想辩驳,哈利却已事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笑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那也没关系。我会用一辈子来证明……还有,你的罪就是我的,我说过,你记得这话?”
没有回答哈利的问题,在缄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西弗勒斯才嘲笑道:“别开玩笑了,我的罪怎么可能是你的?哈利,你那时候甚至连颗受精卵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