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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吊桥效应(5-7) 陌生人的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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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陪着陈泽风沿着小路走了很久,山坡的走势渐缓,视野变得开阔。陈泽风看到山坡一侧大约两三百米开外是一片笼罩着雾气的地方,不是树林也不是山峦,地面发黑,水腥味近在咫尺。
他自言自语地说:“那里一定就是那片沼泽了。”
陌生人低着头,没有丝毫反应。陈泽风怀疑自己就算在他面前自爆了,他也不会有什么正常人应有的反应。
他看着陌生人兜帽垂下来的布料,心里一动。
如果他趁其不备把陌生人的兜帽掀开,就能看到他的脸了。尽管知道百分之九十看到一张真正的陌生人的脸,也许长相很粗犷,也许长得凶恶可怕,但那都足以证明,他只是个陌生人而已,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陈泽风,陈泽风一旦离开这个鬼地方,以后他们也不再会相见。
他只要证明这个出现在他身边的人不是容如意。
陈泽风心里想着事情,于是一路也没有再说话。陌生人走在他的身边,给他一种心安的感觉,甚至有些奇特的浪漫感。乡下的小道空气清新湿润,远近没有半点人烟,两人穿过散不去的雾霭,陌生人始终都在那里。尽管知道情况并不乐观,他已经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影响,不出几日他就会像约翰那样,先是疯掉,然后随随便便地死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过了很久,他们已经在沼泽前停了一下。陈泽风看到自己面前有一块黑色的巨石,石头表面坑坑洼洼,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块丑陋陨石。陌生人走到石头前,伸手抚摸了一下。
一瞬间,陈泽风看到陌生人的斗篷扬起了一下,仿佛是一阵风刮过去,把他的衣服吹了起来,陌生人那素来显得反应迟钝的身体明显战栗了起来,但随即恢复正常。陈泽风心想,假如他能看到陌生人的脸,或许会发现这人的表情更加生动有趣。他走过去,也将手搭在了石头上。
石头潮湿而冰凉,陈泽风并不觉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异常,至少这块石头没通电。
然而,突然之间,陈泽风的脑海中涌出许多许多的记忆。
他看到了盛世月繁复美丽的头冠,他还看到了身着华服的兰玉衡,不过这些图景都是一闪而过,随即消失了,他仿佛看到了蛮荒时代的山川和河流,他手持宝剑,走过那些泥泞、荆棘遍布的道路。遥远的地方,什么声音在呼唤着他,他惊恐地四下张望。那是个秘密,那是他一定要守护住的秘密。“那个人”在哪?陈泽风转头往山下寻找,他看到了,“那个人”向他跑过来,他显得如此年轻英俊,长发在脑后飞扬着。
不,心里另外一个声音在大声叫喊,那是陈泽风的理智在提醒他,这些都不是真的,陈泽风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些,这不是真实的记忆,只是这片沼泽制造出来的,让他陷入疯狂的幻觉。
当他终于恢复清醒的时候,他发现陌生人正扶着他的手臂。他虽然不曾看到这个陌生人的表情,但他觉得此人在这时表现出了无限的温柔,这种温柔蕴藏在沉默的耐心之中,他一句话都不说,可陈泽风能够明白他的意思,他就像迷雾之中的一位先知和指引者。陈泽风的心中甚至蹿出来一个异常荒唐的想法,他会不会因此而爱上这个陌生人?
有这种想法,陈泽风又想起容如意,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的感觉。很快他又觉得可笑,他和容如意是什么关系?算朋友,两个人从来没有什么承诺,也不曾期待过对方什么。那么陈泽风此时的愧疚,简直太神经病了。
陌生人见陈泽风已经恢复了神志,于是默然放开了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陈泽风很怀疑走这一趟的目的,陌生人好像不仅仅是要给他提神醒脑,更多的是想要提示些什么。
在幻境中见到的“那个人”好像是容如意……尽管他长相和容如意并不相同,甚至可以说,那张脸,陈泽风之前都没有见过,但陈泽风笃定他就是容如意。
两个人返回到临时栖身的屋子中,陈泽风觉得心情很低落。他有点分不清楚现实和幻境,搞不懂所见的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被掩盖和篡改过的真实,哪些是完全捏造歪曲的。
现在陈泽风也不敢坐着休息了,生怕坐下来一会儿就睡着,再做些乱七八糟的梦。他一边来回踱着步,一边在保护人系统中拼命地呼叫老板。
陈泽风:我找不到电梯了怎么办?
陈泽风:我现在情况十分危险。可能快要挂了。
陈泽风:快帮我想想办法啊。
陈泽风:喂——————————————
老板一直都没有回复。直到陈泽风估摸着手机电量已经不足,手机随时可能自动关机,因而心灰意冷绝望至极时,老板忽然回过来了一条消息。
老板: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陈泽风:我不是一个人难不成是一条狗?
老板:保护对象没有和你在一起?有其他人和你在一起吗?
陈泽风刚想回复“有个好像又聋又哑的斗篷狂魔跟我在一块”时,忽然犹豫了起来。老板问这个问题想要干什么?难道老板会觉得,容如意还能从天而降,带给他和陈泽风双重惊喜?陈泽风正斟酌着回复的词句,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天色渐渐的晚了。此时此刻,陈泽风觉得非常颓败。他无法离开这里,又无法避免种种超自然力量对他的伤害,除了束手待毙,他做不了任何事情。
陌生人终于忙完了手头的事情,他走到屋子中在桌前坐下,低着头,好像是闭目养神,尽管陈泽风根本看不到他的目。
反正也没什么事可以干,要不把陌生人的兜帽掀开瞧瞧?陈泽风如此心想。他先向陌生人接近了一小步,陌生人一动不动,他又向陌生人接近了一大步,陌生人还是如雕塑一般。
陈泽风已经走到了陌生人的身边。他隐约能听到陌生人平稳的呼吸声,但他不确定这是呼吸还是风吹进来撩动布料的声响。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掀起陌生人的兜帽,或者退开一步,继续假装心事重重地来回踱步。
如果发现兜帽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或者发现兜帽下就是容如意,该要怎么办……陈泽风没有去想,他已经伸出手,一把掀开了陌生人的兜帽,动作迅猛得就像是拆快递。他睁大了眼睛,或许还发出了短促的惊叫,但他自己丝毫没有意识到。
兜帽下的那张脸,并不完全是容如意,而是陈泽风在触摸石头所看到的幻景中,那个面孔全然陌生的、英俊的“容如意”。不过不像幻景中所看到那么年轻,这张脸显得落魄了一些,眼睛紧闭,仿佛是在休息。
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令陈泽风感到吃惊,因为随后,那张面孔就像雾气一样在衣物中消融,与此一同消融的不仅是这张脸,还有陌生人的身体。这个有体温的人变成了空气中的影像。
陈泽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魔幻的场景。他冲上前一步,紧紧抓住陌生人的衣物,想要阻止陌生人的躯体融化散开到雾气中去,像要堵住漏水的塑料袋,留下那仅有的一点水流,但却无能为力。他的手发抖,眼睁睁地看着陌生人一点点消逝,只留下椅子上一摊衣物。
陈泽风松开手,他想往前走,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坐倒在地上。
他不知道是不是该后悔掀开了陌生人的斗篷,也许他应该再多试探几句,也许他不该着急地想要看到陌生人的真容,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一切后悔都已经没用,现在陈泽风一个人呆在这里,孑然一身,除了一堆落在椅子上的衣服。
天渐渐黑了下来,陈泽风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因为寒冷和害怕,开始不断压抑着颤抖的渴望。现在,在这样恐怖、孤寂的夜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为了驱逐无所不在的恐惧,陈泽风开始思考各式各样的问题。为什么幻觉中的容如意与他认识的容如意长相不同?容如意的哪种容貌才是真实的?
陈泽风感觉到困意袭来的时候,他就站起来,在屋子中来回转圈走着。远处沼泽中传来呼唤的声音,他很熟悉那种声音了……陈泽风咬紧牙关,他感受到了,约翰在信中所说的“它”,还有它所带来的一切肃杀感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泽风又坐到了角落里,很快他的头就歪向一边,睡着了。
黑暗的世界大门打开,有什么东西,某种怪物,在恭迎陈泽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