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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吊桥效应(5-2) 它 ...

  •   陈泽风抬头仔细聆听,好像是什么东西从楼上走廊(那里也一定铺设着同样的硬木地板)一头拖到了另外一端所发出沉重的噪音。陈泽风走到楼上,走廊空空如也,只是黑色的地面上留着一道清晰的刮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味。

      走廊尽头是一扇小窗户,没有窗帘,玻璃破损,透过窗户陈泽风看到外面青山连绵,光线不是很好。

      陈泽风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

      也许上个世纪初的度假宾馆卫生情况堪忧,那时候不会有什么荧光灯测试宾馆是否在客人离开后更换床单,所以房间中有一些不好闻的味道很正常,但不至于是陈泽风现在所闻到的恶臭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中腐烂又被刨出来的味道。棺材,陈泽风脑中首先蹦出了这个词语,连带地板上的划痕都像是那种埋了许久的庞然大物、六角形的棺材在走廊中拖动所留下的。可是整条走廊,除了两侧紧闭的房门并没有任何异物。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一扇房门忽然打开,有人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往外张望。

      那是一个金发的年轻人,身材瘦削,模样很俊俏,卷发紧紧贴着他的额角,穿着还带有19世纪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戗驳领大衣,鞋子却是当时流行的拼色记者鞋。这人的胡子一看就是很久没刮,头发也该修剪了,陈泽风依然能想象得到这个人意气风发的模样。

      但是,他的脸色很不好,黑眼圈比他眼睛中的神采更加夺目,而且这人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惊恐神情,显然他的惊恐并不是针对陈泽风,而是面对这里一直存在、纠缠他的某种恐怖东西。所以就算看到陈泽风这个身着奇装异服的异国人,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惊讶和敌意。

      对方看到了陈泽风,咕哝了一句什么,陈泽风只听懂了一个“oh”,不过随后金发年轻人让开了挡在房间门口的身体,对陈泽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泽风往房间里看了一眼,靠门的地方放着一个破旧的黑色皮箱,贴着硕大的标签,上面正是这回他的被保护人的签名:John Wainwright。约翰正被某种麻烦纠缠,这麻烦导致他脸色苍白如雪,黑眼圈和眼中的血丝说明他最近应该就没有睡过好觉。这很平常,否则他也不会选择雇佣保护人。

      不过令陈泽风更加惊讶的是,约翰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让一个陌生人走进他的房间,甚至连必要的交谈和盘问都没有。两种可能:第一是约翰对人缺乏必备的戒备心;第二是约翰所面对的巨大的恐怖和危险并非来自于人类,因此使他感到任何一个陌生人都和蔼可亲。

      陈泽风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他对约翰点了一下头就当打招呼,随后走进房间。

      屋子里铺着颜色暗沉、几乎已经变为黑色的地毯。房屋中央是一张床,靠窗有桌子和扶手椅。房间中十分凌乱,各种书籍纸张散落到处都是,桌子上尤其是重灾区,揉成团状的废纸数量之多可以用来打雪仗。尽管房间中安装了电灯,窗台上还是放着好几个烛台,上面是尽是些半截的、未燃烧完的蜡烛。

      约翰警惕地又往走廊张望一番,关上门,用英语急切地对陈泽风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什么。然而很抱歉,就连英语四级听力陈泽风都听得非常吃力,六级听力干脆就什么都听不懂了,所以约翰所说,陈泽风大致听懂了些“horrible”“always”等词汇,对于他的理解毫无裨益。

      于是陈泽风只好用他更烂的口语缓慢地、结结巴巴地对约翰解释,他能听懂英语,只能听懂一点点,也只会说一点点,不过他的读写能力能稍微强一点。

      约翰想了想,指着门外,放缓语速问道:“你看到了什么吗?”

      陈泽风摇头。

      “你应该听到了什么……那些噪音。”

      陈泽风点头。

      约翰说:“它来了,它已经走了,但它还会再来。”

      如果拎出这个语境,约翰说的这话或许没那么恐怖。但是一个脸色惨白、神情惊恐的人这么说,效果就大为不同了。陈泽风觉得英语中她他它发音不同着实很增加这种恐怖效果。

      约翰摇摇晃晃地走到床沿边,活像是个醉鬼,一屁股坐下,颓然地用双手掩住了脸。

      陈泽风现在就很尴尬了。他很想问问约翰被什么东西所困扰,也想安慰约翰两句,但他词穷,真正词穷。

      他走到窗前,向外张望着。天鹅绒的窗帘已经肮脏不堪,此刻拉在一边,玻璃窗还算干净,窗台上积着厚厚一层蜡油,窗外是陈泽风走过来时的土路,掩映在八月的树荫之下。陈泽风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往这边走的时候,约翰就在楼上窥视他。

      陈泽风低下头,看到桌子上有张摊开的纸,上面潦草地用钢笔写了几行字,虽然是花体英文,但内容简单,陈泽风也能看懂大意。

      它又来了……有时候白天会来,有时候是晚上……总归要来,我听到了它的声音,闻到了它的臭味,但是我看不见它……它总归是要来……我看不见……我感觉得到,我已经快要疯了……我希望它永远不要从海底苏醒,我知道它正在苏醒……

      尽管在上楼之前,陈泽风就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异响,而现在他还是怀疑约翰有些精神疾病,因此经常会产生幻觉,在这种幻觉中,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把他折磨得寝食难安。他不无遗憾地回头看了一眼约翰那如鬼的脸色,暗自叹息好好的小伙子可惜是个疯子。

      他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询问约翰是否需要休息时,约翰神经质地蹦了起来,嚷嚷着什么,陈泽风也只能听出来“它在走廊中”“它会杀了我”之类的短句。陈泽风冲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间的门,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地板上的划痕还在,在走廊尽头光线下看得很清楚,而那种腐臭味正在逐渐散去。

      “你看不到它的,它在海底。”约翰在陈泽风身后阴郁地说。

      陈泽风不知道这个“海底”是句俚语,实际上另有含义,或者只是单纯的“海底”的意思。不过约翰的精神状态堪忧,他所说的话不应该去深究。

      陈泽风返回到房间中,约翰正看着他,那眼神活像是陈泽风欠了他几百万,当然陈泽风知道约翰并不是针对他,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够糟糕了,因此对他而言,在座各位都是垃圾。

      “你叫什么名字?”约翰问。

      陈泽风上中学的时候,英语老师强迫班上的同学起英文名字,那时候陈泽风有了第一个英文名,叫Christian,尽管他并没有任何宗教信仰,叫这个名字是他那时暗恋的女生英文名叫Christina,仅此而已。

      “克里斯蒂安,你还是赶紧离开吧。”约翰对他说,“我不希望你也会卷进来。”

      陈泽风当然很想离开,保护对象是个精神病患者恐怕不会是什么愉快的工作体验,可是这是他的任务,他就不能撂挑子走人。所以他用一大堆时态混乱语法错误百出发音可怕的英语表达他不会离开的态度,为了显得更可信,陈泽风走下楼准备去找旅馆的工作人员(按照当时的说法,他应该去找门房),楼下大厅中空无一人。

      陈泽风在大厅、走廊、台球室、餐厅中转了一圈,半个人影都没有,明明他上楼时还看到有几个老人聚在那里聊天的。陈泽风站在空空如也的餐厅里,仔细回忆着那几个老人的模样。

      说实在的,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约翰的影响,他察觉到有点不对劲。

      20世纪初的服装和现代服装其实已经挺接近了,不过那几个老人所穿的衣服,怎么看都像是再往前一个世纪的样式。陈泽风现在琢磨着这个细节,有点不寒而栗。人都上哪去了呢?

      肩膀上被轻轻一拍,陈泽风吓得一个激灵,险些把藏在外套里的M9掏出来,回过头才发现约翰正站在他身后。

      “这里已经没人了。你可以自己挑选一间你喜欢的房间,如果你不愿意跟我住一个房间的话,我想你应该确实不愿意。”

      “我刚才明明还看见……”

      “他们都是死人。”约翰用平淡的语气说。陈泽风目瞪口呆,约翰确实是疯了。

      但是他还是按照约翰的建议,推开一层和二层走廊的每一扇房门,想给自己挑一个房间。一层的房间不太合适,约翰说,太暗了,会很潮湿。陈泽风认为约翰希望他住得能离约翰近一点,好给他壮胆,这个可怜人也许还没有病入膏肓。

      于是陈泽风又推开二层走廊的每一扇门挑选房间。每一个房间都差不多,但是墙上挂着不同的油画,至于油画的技法怎么样,是不是印刷品,陈泽风就判断不出了。最后他挑选了靠近楼梯的一个房间,因为那看起来稍微干净整洁一些,大红色的窗幔看起来几乎还是新的,窗户没有关,风吹进来的时候,红色的布料鼓起来像海浪一般。

      陈泽风说他想要睡一会儿,约翰便转身离开,陈泽风倒在床上,床褥间有股异味,不过他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梦,梦见他成了一个什么部落或者国家中,身份显贵的人物,身穿华丽的布料,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侍从跟随。他发现那个侍从是容如意的样子,不过梦里他很清楚,这个侍从当然不叫容如意。叫什么名字呢?他想不起来。

      他还梦见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关乎远方的一片黑色。那黑色可能是个一个巨大无底洞,或者是一片粘稠的海。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他知道,和容如意长相一样的侍从也知道,不过他们不会彼此议论这件事的。

      终于有一天,他走向了那片秘密,侍从追上了他,拉住他的衣服痛哭。陈泽风看着梦里这个和容如意长相一样的人,毋宁说就是容如意在痛哭流涕,心里忽然感觉到无可抑制的抽痛,如同心梗一般的痛苦。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陈泽风醒过来时还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自己在哪,现在又是什么时间。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红色的窗帘被风卷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意识到已经黄昏了,然后他从床上爬了起来。他觉得刚才那个梦信息量有点大,尤其是梦里容如意哭泣的样子,本来是很喜感的场景,不过陈泽风却觉得没有比那更不好笑的事情了。

      约翰的房间是空的。陈泽风连忙下楼,在餐厅里找到了他。而且他还不止找到了约翰,还有那几个身着过时衣服的老人,一对带着六七岁小孩的年轻夫妻。大家都在餐厅里,三三两两坐在餐桌前,各自吃着盘子中的食物,相互交谈,气氛没什么古怪的。小孩在唠唠叨叨说着什么,年轻夫妻中的女士隔几分钟就要低声呵斥他一句。

      太阳正在落山,餐厅中煤气灯正亮着,和夕阳的光芒融为一体,以至于餐厅被一种明亮且奇幻的色彩所笼罩。

      约翰单独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餐盘中的东西动都没动,他埋头在奋笔疾书,陈泽风在他对面坐下,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一个穿黑衣服的侍者走过来,给陈泽风端来晚饭。陈泽风看到了黑面包和奶酪,但是食物散发出一种奇怪的臭味,他怀疑这是当地特色的什么奶酪,尽管他更怀疑这股臭味是食物腐坏的臭味,陈泽风现在很想给食药监局打电话。

      “这里的食物都是这样的,你要习惯。”约翰抬起头,不冷不热地对他说了句。

      他匆匆在自己所写的东西上落下潦草的签名,然后把那几张纸丢到陈泽风面前,差点打进他的餐盘,然后站起身拉开椅子,大步流星离开了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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