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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副一(稽宁琛身世) 慢慢地我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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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稽宁琛,是一头花鹿。
我没有见过我的父母,身边也没有兄弟姐妹。
自打我有记忆时,我便在一个戏场子里整日被人训练,为的是每一日晌午时分,在闹市街上的一个大场子里供那些吃饭的客官观看消遣。
我看着那一挥一挥的鞭子,不由得瑟瑟发抖,我能感受到那皮鞭是同类的皮制成的,生怕自己有一日也会成为那个样子。
于是我拼命配合训练我的人,但还是有做的不好的时候,通常会饿上一两天。
时间久了我会觉得我同其他动物不太一样,虽然我可以和他们交流,但是它们好像不太懂人类的交流,他们只知道鞭子挥下来是跳,朝前是跑,竖起来便是停。
偶尔休息时同他们说:“那几个满嘴胡子的人整日讨论些什么话题啊,打打杀杀的。”
它们却都摇头不知,以为我病了。我有些沮丧,而此时在我笼子旁边的那个笼子里,那个不爱讲话的白狐说话了:“我也能听懂人类的话。”
隔着冰冷的铁笼子我激动地看着她:“真的吗?”
她依旧俯卧着,只是媚眼微睁:“嗯,不过还是不要说了,不然会被当作异类的。”
我低下头,示意明白了。
从此我便和白狐成为了朋友,只是她有些不善言语。
我一直努力想逃脱这个牢笼,直到有一天,我的心愿成真了。那天座下多了一淡蓝丝绸衣裳的男子,以前不曾见过他。
他长得真好看,双目有神,剑眉凌厉,乌发用简单的白丝带随意捆绑,举手投足之间风度翩翩,散发着潇洒的剑客感觉,冷漠时显得有些桀骜不驯,高傲不可攀。后来才知道他是个做官的。
每日他都来此处看我们这些动物杂耍,不过他和别人不同,他不会一边擦汗一边端着碗饭猛地吃,也不会四五个人围着喝酒,讨论着一些令人羞耻的事。每次晌午时分,他一人走进场子,坐在离台子最近的右边一个位置,轻摇着羽扇,戴着一个壶,坐在那里悠哉悠哉地喝茶。
终于有一日,我听到他在同那个训练我们的人说话,他就站在我面前,道:
“我想买你的花鹿,就是那个最漂亮的,毛色最好的。”
只见训练我们的那人两眼都放光了,掂量着手中两个银元宝,突然,他抬头有些轻浮地看着面前这个俏公子,缓缓开口道:“还得一锭银子。”
那俏公子听了眉头微皱,不耐烦的从怀中掏出了一锭银子,对那个人道:“这不能再加了。”
训练我们的男子笑嘻嘻地伸手拿过那锭银子,便过来从木桩上解开我的绳子,将我牵到俏公子的面前,把绳子交付于他。
俏公子蹲下来顺了顺我的毛发,很欣喜地笑了。
他牵着我离开,我也没有挣扎,只是扭头看着那个卧在木凳上的白毛狐狸,她并没有看我,一副已然熟睡的样子。不晓得她醒来发现我不在了会不会找我。
那天之后,我被他带到一片竹林之中。习惯了闹市戏场里的热闹,我还不知道笼子外面竟有如此幽僻静雅之地。
在林间,无论他做什么,他都会将我牵在身边,时不时地说一两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讲话。
“你的毛色很好,把你卖了定会是个好价钱。”他一边扒菜一边很坏的笑道,随即又用他那满手泥土的手摸了摸我的头:“我是舍不得卖你的。”
我躲开扑棱着脑袋。
一日午后阳光很好,温暖的阳光从竹林见的缝隙照射下来,我在木屋前浅眠,他在竹椅上躺着看书,嘴中念念有词:“憬彼淮夷,来献其琛...”还未念下一句,他便起身蹲到我面前,顺着我的毛道:
“来献其琛...琛...琛儿......”
我睁开眼看了看他,他欣喜道:“你得有个名字,不然我日后将你绳子解开,你跑远了我怎么找你。就叫你琛儿好了。”
我浅浅的闭上眼睛,也算默许这个名字了。
后来我识得字后方晓得,琛,乃珍宝也。
日子过的安稳平淡,在这里我认识了新伙伴,鹓鶵。
我第一次见鹓鶵这家伙是一个阴雨天,那天主人没有来林子,我无聊,便趁着细雨一个人在林中闲逛。临近傍晚,天色暗了下来,可是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没过多久,竹林中便下起了瓢泼大雨,我本能地跑向了离我最近的一个洞中。
洞里黑漆漆一片,慢慢地洞外的天色也快要变黑了。
我本想着只要雨一停我就回木屋前,没想到这雨迟迟未停。无奈我便闭上眼打算睡觉了,突然听到洞穴深处传来鸟叫声,又像是主人的箫声。突然之间,眼前感觉光亮一片,我睁眼,便看到洞内在发光。
我好奇的朝洞内走去,看到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小的鸟,它浑身金黄如浴火,冠上有三根羽毛挺拔而立,眉间一点红如宝石般鲜亮,乌黑的眸子,嗯,睫毛很长。
它见到我兴奋的朝我扑来,翅膀在我脸上乱拍,好疼。
它的尾巴,像孔雀开屏一样,不过它的尾巴长长的拖地了,我忍不住轻轻踩了一脚,它的大翅膀再次拍在了我的脸上,还有,它鸣叫的声音太刺耳了。
我向后退了两步,鄙夷地看了它一眼。它则是瞪大眼睛,兴奋地叫着。整个晚上它的羽毛都在我脸上蹭来蹭去,搞得我打了一夜的喷嚏,睡的不安宁。我慢慢意识到,我要有个大拖油瓶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它便要和我回木屋。
我恐吓它会有人将它抓起来的,它不以为然,执意要跟着我。无奈,我将它带了回去。
经过一夜的暴雨,想必木屋会有所受损。回到木屋,便看到主人在房顶上修补漏雨之处。主人见到我,和我身后的大鸟,一脸惊愕地从屋顶上下来,走到大鸟面前简单的行了一个礼。
这下可把我吓到了,主人在干什么?只见那拖油瓶仰仰头,一副不要脸的样子,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告诉我:你知道了吧。
主人欣喜地摸着我的头,道:琛儿琛儿,你可真是个宝!尽然将这上古神鸟凤凰一族的鹓鶵带了回来。
我这才知道,那个大鸟是个神兽。
主人也给他取了名字。
珏,乃合在一起的两块美玉。灵,则是灵惠。
从此,鹓鶵便有了名字,唤作珏灵。
主人最常做的事就是带他的朋友来竹林,一起饮酒作乐,谈笑风生,他总是很骄傲的将我炫耀给别人看:“这是我的琛儿,漂亮吧。”
其他人第一次见我都被我的毛色惊艳到了,他们纷纷赞叹。当然我也很享受他们的赞美。
但他从来不让珏灵在人前露面,对它也只字不提。毕竟像珏灵这样的神兽,普天之下,也没有几个了。
总听别人叔夜叔夜的叫他,后来才晓得叔夜是他的字,他本名叫稽康。
当时是魏晋时期,有两种思想彼此冲突着:一是认为人可以通过修道成仙,长生不老。二是人为生死由天命而不由人。
而我的主人稽康,对外则是声称讲究养生之道。
他常常上山采药,采集奇草仙灵,在炉内炼丹。
嘴上说着是给皇帝炼一些强身健体的药丸,其实,我晓得他也偷炼了长生不老之药。
那年他被诬陷入狱,我见许多士兵来了竹林之中,要将他抓走,临走前,他给我吃了一颗药丸,嘴里嘟囔着:不能浪费了我的好药。
他故作颠风地给他面前的小将士晃了晃:“小哥儿要不要来一颗我的强身健体丸,”
士兵们纷纷躲开,催促道:“快和你的小东西道别吧。”
我知道他没疯。
他将药丸塞到我的嘴中,随即他就被士兵们拽走。
我本以为他要将我毒死来免受压迫之苦,慢慢地我才晓得,他给我吃下的是长生不老之药。
这丹药不仅使我长生不老了,还是我发生了一些变化,慢慢地,有意无意间,我会变成人的模样,服药后不过几日,我可以勉强控制自己是否要幻化作人。
行刑那天,我化作了人的模样,从山上下来,一路询问,找到刑场。
只见他笑着跪在那持刀汉子的面前,身上的衣衫早已破旧不堪,破洞处露出新新旧旧的伤痕,披头散发的模样,和初见他时判若两人。
他让人拿了一副琴,戴着锁铐的手抚上木琴,弹奏时他缓缓闭上眼睛,表情随着琴声的抑扬顿挫而变化,我晓得他难过,晓得他无奈,也晓得他的宁死不屈。
一曲惊天动地,一曲珠落玉盘。
周围的人都泪如雨下,同样我也是。
突然之间“铮”的一声,弦断音绝,他起身仰天大笑:“《广陵散》自今绝矣。”
狂笑之时,他一眼便看到我,他看我时的眼神,是镇定的。没错,他认出我了。
他对我轻轻一笑,便转身面对着一帮刽子手,等待行刑。
我同样笑着看他,一抹亮色的鲜红同泪水一起模糊了我的双眼。
闭上眼睛,任由泪水不绝洗面,任由他的鲜血喷溅在我的身上。我知道是谁害了他,我好难过。
从那天起,我好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