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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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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卷起裤脚,小心翼翼地趟下水,溪水冰凉,冻的我一哆嗦。
我努力地定了定了神,举起手中削尖的树枝,对着那一团聚集的黑色的鱼,屏住呼吸。
就在我狠心发力之际,不察脚下一滑,溅起水花片,所有的鱼都四散开来。
我整个人也向后倒去。
“哎呀!”一声惊呼从我的喉咙口溢出来。
有人匆忙跳下水。
眼中映入一个少年模样的人,惊慌失措地来拉我,面上焦急而懊恼……
他还是没有能拉住我。
我最后所见是一片蓝澈天空,晴朗无云。
“哥哥。”我叫一声,便陷入到黑暗。
我还记得,我和哥哥两个人偷跑出宫玩耍。我说,我想尝试一下侠客小说里风餐野宿的生活,便要去抓鱼来烤。
可不知发生了什么,我竟变成了一条倒霉的鱼,被抓住了,丢在火堆上,翻过来覆过去,又热又渴,心脏聒噪地跳动,噗通噗通,像要争取从我嘴里跳出去一样。
我难受极了!大声喊,我可不是鱼!
像是有人听见我的心声,终于肯放过我。我感觉自己不再发烫了。还有一只冰凉的手搭了搭我的额头,探我的温度。
是谁在照顾我呢?我迷迷糊糊地思考。
哥哥……吗?
真是太丢脸了,脚下打滑,磕到了脑袋。我已经想得到父皇那个老头子嘲笑我的样子了。
唉,想到这,我都不愿意醒来了。
只是,哥哥,哥哥,我不该让他忧心。
心中一荡,我努力地支开眼皮。
暗红的流苏垂下来,几缕落在趴在我床头的人的发上。
“哥哥。”两个字眼低低地漏出来,我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像被炭火烫过一样,发出的声音则有些陌生。
那人醒了过来,揉揉眼睛,看向我。
逆光的面容格外暧昧不明。
他凑近我,凑得极近,先是面无表情,随即很快地弯了一双眼睛,惊喜兴奋如释重负等等情绪从这双目中迸出来,像是真的一样。
他纤长的睫毛像是快要碰到我的鼻尖,光与阴影则把他的面貌勾勒出浓墨重彩的艳丽。
我有些难堪地侧过脑袋。
他一愣,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就又重新笑开来:“王爷,且容小人去找李太医来。”
我的脑中嗡嗡叫着,像是犹在梦中,还当自己听错了,有些不敢置信,断断续续地勉强凑字成句:“你……叫我什么?”
停了停,又加上一句我一直想问的:“你是谁?”
他的脚步一顿,神色十分不解。
不解?我还想知道为何我醒来未在熟悉的长乐宫中,为何一个全不认识的人睡在我床头呢!
到底怎么了……
我稳稳心神,慢慢爬起来,有些虚弱的靠在床头:“我不认识你,从未见过你。”
眼见着他左手轻颤了一下说:“您……记得自己是谁吗?”
“自然!”我不悦地蹙眉,“永成帝三子,萧氏长乐。”
他像是松了口气,讪笑:“王爷不要再戏耍人了。”
我忍不住攥紧身前的锦被:“我并未封王。”
我的目光凝在自己这只手上,骨节分明,不复柔软,分明是一个成年男子的手。
他的目光惊疑不定,像是在考量我是否在开玩笑。
我想到一种可能,便问他:“我今年有多大了?”
他迟疑了下:“二十又四。”
“哦?”我向他扯出一个笑来,以一种像在讲一件有趣的事的口吻:
“这位兄台,不瞒你说,我昨天还在十年之前呢。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什么奇药怪术能叫人一夜间长十岁的?”
他坐回床上,眼睛黑沉沉地看向我:“这我没听说过,倒是……”他思考了下,犹豫着说,“有人一觉醒来丢了一些记忆的。”
各自沉默了半晌,他温柔地出声安慰道:“王爷不要害怕,我去找李太医。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并未回答。
待他离开,我伸手摸了摸后脑,没有料想中的伤疤;起身看铜镜中的自己,一副成年人的样貌。
真是太荒谬了……
到底现在是梦还是方才是梦呢。
黑暗之前,溪水中的碎石游鱼、白云青苔都清晰可见,原来,那都是十年前的回忆,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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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无聊地往水里丢石头,看着一朵又一朵的涟漪发呆。
这座小桥,那边的假山,还有我初醒来时房间里的摆设,确实都是按照我的喜好来。
想到这里我就更加气闷。
唯一有一点顺心的就是李太医李哲是个熟人,在我年幼时给我看过病,或者说他就是负责长乐宫的,母后和我,都由他照顾。
我姓萧,因生于长乐宫中,父母便唤我长乐,大名萧昭,有一兄一姊,几个弟妹。
母亲病逝于我年幼之际,父亲……
我想起李太医说完王爷要靠时间才能慢慢想起来,收拾东西离去之后,那个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人犹豫了下,跪下来垂着眼,像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似的,看也没敢看我,说:“王爷,小人之前迷迷糊糊地听见,您……叫哥哥,小人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原来是王爷不记得了,您现在是不会这样称呼的,因为……这不敬。”
我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端着茶杯的手轻颤了下,心头一下子变得空空的。
原来我已经是个“孤儿”了。
原来上天让我忘记,只是为了让我知道时再痛一次。
哦,并非是“上天”,据他们说,我是被人下毒谋害。
可这时候没有父亲护佑我了。
我已经长大了。
我十四岁的时候,一直想证明自己长大,懂事,独立,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但真的到了这时候,却只觉得恐惧。
还有疲累。
也许是先前喝的药有安眠的作用。
药这样苦,我也不能像十年前一样龇牙咧嘴地说苦了,我告诉自己。
我打了个哈欠,把茶杯递给他。
在缩回被子之前,我抽空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他仍是垂目,手攥紧白玉的茶杯:“小人顾景……”
忽然抬起头来看我,目光清亮,咬了下嘴唇,却没有后话了。
“扑通……”我又捡起一块石头粗暴地丢进水里,像在发泄什么。
几条鱼飞快地游走发出“哗哗”的水声。
可笑我那时候还全无所察地看着他,闲闲地等着他回答。
就见他好像终于措好词了,慢慢绽起一个笑容,目中是我不太懂的深意:
“王爷您,是小人的主人,也是……夫君啊……”最后几个字极轻极轻,被拖长了调子,像飘絮飞着飞着晃晃悠悠半天没落在实地上。
连同我的心也被这飘絮轻轻搔弄了下,不由自主地剧烈咳嗽起来。
只觉得难以置信又仿佛……有些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