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成了一个小心机》一方土石

35、寒山寺

　　赵檀得了回答也没有回去的意思，她黏黏糊糊地看着二花，毛手毛脚去拨弄它粉红的肉肉垫。转手间，一方由帕子包着的红印不小心从袖子里漏出来，轱辘轱辘地蹭过对面肖常侍的衣衫，眨眼就给衣服上染上大片的红墨。

　　“呀！”赵檀睁大杏眼双颊飘红，“这墨汁是我闲来无事描画我院子里的素胎花瓶所用，常侍这件衣服怕是要坏了。”

　　肖沫沫喏喏道：“无碍，无碍……”

　　另外几个常侍瞧见这一幕，纷纷在边上鬼祟推搡。肖沫沫把他们全瞪到一边，对着赵檀倒是友好又温柔：“赵姑娘不必介怀。”他和赵檀也相处过几日（教死蠢死蠢的小皇帝骑马），怎么也不会为了件常侍的衣服责备她。

　　反正不过是一件不值钱的官服，不用说这边的散骑常侍人人都有，光他那边还有两三套备换的，全坏了再申领便是。

　　赵檀状似十分羞愧，细声细气地说：“这怎么可以，要不肖郎把衣服换下来，我替你拿回我那儿洗洗。”

　　我—替—你—拿—回—我—那—儿—洗—洗！

　　这话一般姑娘家可不会对情郎以外的人说。

　　缩在一边的毛头小伙子们又开始叽叽歪歪嘴巴里发怪声，你推我一下我挠你一下，还要“咯咯咯”捂嘴笑。

　　肖沫沫怔楞片刻，清醒过来之后立马就红着脸进了门。他在小皇帝幽怨的目光中把二花塞回他怀里，走进隔壁的小隔间拿出一套崭新的官服换上。

　　他们常侍的职责就是随身保护皇帝，都日夜追随了在勉宫占个小隔间大家伙一起放放衣服歇歇脚也是常事。他换好衣服溜溜达达又经过皇帝身边的时候还顿了顿，故意对着单身狗皇帝笑出了一口大白牙。

　　皇帝嫌弃地别过了头，板着脸揉了揉二花：朕有儿砸，朕才不会连续两次对着这种熊男犯红眼病，朕心怀宽广……

　　赵檀没有发现皇帝就在勉宫里头，她双手抱着肖沫沫的外套踏上了轿子，临走还掀开轿帘深深地看了探花郎一眼。

　　肖沫沫傻傻地目送人家姑娘的轿子远去。他的脑洞已经开到三胎叫什么名长大以后取什么字的地步，幸福地差点当场撅过去。

　　赵檀带着一套散骑常侍的官服回到归藏院，她没有叫人去清洗更没有亲自打水洗衣。转而带着官服进了书房。她把衣服抖开在书案上，拿过案上的黑墨。她缓缓地，仔细地用黑色的墨水把污渍描黑。

　　黑色的墨水渗透衣服的纹理，盖住了红色的墨渍。于是这衣服又变成了一件完美的常侍官服。

　　散骑常侍是御前伺候的侍卫，入则备皇帝顾问，出则骑马散从。一介闲职，却比别的侍卫多一样“天子近臣”的威名。别的侍卫不可以随意出宫，他们却可以借着服侍皇帝的名头在这种节骨眼上出宫去。

　　赵檀把肖常侍的衣服穿在身上，又往鞋子里垫了好几层垫子让自己显得高大些。她把事先卷成一小团的信装在拇指大的罐子里，趁着夜色从院子里荒废的小门处溜了出去。

　　建业困在连绵细雨中，她独身一人往北门走去，披在外头的玄黑色斗篷下摆沾了水，沉甸甸地坠在那里。她抬头挺胸，毫无怍色地踏进夜色。

　　归藏院属于赵檀的房间里，柏夫人静静地靠在床头，薄且苍白的眼皮轻柔地隔绝房间里微亮的烛火。她的腹部已经隆起到一个可怕的程度，圆滚滚的随时会破开的模样。范峤守在一边替她按摩腹中的双脚。

　　“峤郎丢弃身家性命助我脱险，大恩大德……”

　　“你唤我一声‘郎’”，范峤将两只脚都按过一遍，捞起手边热水盆里的毛巾绞干敷在她脚踝处，“我便什么都舍得。”

　　栢舟受了凉气，轻咳两声捂嘴道：“不知赵姑娘此次出城可否接回陛下，若是接不回来，你我怕是迟早要被陈宛捉回长乐宫。”

　　范峤与栢舟对视一会儿，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里隐藏很深的疯狂：若是接得回来，陈宛的野心就和她那条命一起到头了。

　　他拿下毛巾将栢舟的双足塞回被子里，没有多言徒增栢舟的思虑。

　　刚才赵檀出门的时候他就想问了：檀姑娘此行是去找陛下助他铲除野心勃勃的太后；还是去通知她那个手握军权威名赫赫的哥哥，让他快些赶回来……

　　赵将军，这里有一个新的权力中心要诞生了呢，上次把自己的狼子野心藏进肚子里，这回也要让机会白白溜走吗？

　　罢了，不管她去找的是这两人中的哪一人，来了之后都能成为太后的大敌。

　　范峤想起那日和赵檀一起浑身滴水站在岸边的情景，那时心脏狂跳血液要冲破血管的噪音几乎要把他哄晕。他脑壳里涨满无声的咆哮：把赵石屹找来，这个男人才是太后最忌惮的敌人！

　　皇宫里依旧在大肆抓捕偷盗国宝的大盗，一路上遇到了好几伙长乐宫的宫女太监。她身上的官服露出一角，在灯笼红光的映照下足以向外人展示她的身份，故而鲜少有人凑上来盘问。

　　城楼上火光通明，巡逻的禁卫军比平时还要多一倍。他们将北门门围得水泄不通，凡是出入者皆要接受严密的检查。

　　赵檀一说要出宫，守城的禁卫军就很捉急，好声好气地劝这位姑奶奶：“太后娘娘下令封锁了城门，今晚上您不能出去。”

　　赵檀脱下宽松的斗篷，连头上的斗笠都下来，露出一声散骑常侍的官服。斜斜的雨丝铺满她的半边身子，赵檀大方地展开双臂让禁卫军将她通身看个清楚，明示她没有地方可以藏起一颗鹅蛋那么大的宝石。

　　“我乃散骑常侍，奉陛下口谕前往小寒山侍奉。”说着，她财大气粗拿出十数张百两面额的银票，“陛下有旨，要我连夜带去香游钱，明日他要捐给寒山寺。这事耽误不得。”

　　散骑常侍大多数是由贴身侍奉皇帝的太监和普通侍卫升职而来，哪里能一口气掏出相当于几百亩良田的银票？

　　禁卫军左右商议一番，城门“吱呀”一声为她而开。

　　夜色流过了一个时辰，赵檀翻身下马落在阔别数月的将军府前。她连门都没进，从怀里掏出一截哨子轻吹两声。喑哑的哨鸣回荡在附近，颇似乌鸦的叫声。

　　未几，一只吃的脑满肠肥圆滚滚的黑色大鸟从将军府里飞出来，“呱呱”叫着落在她小臂上。赵檀给它几粒肉干，将装着信的小罐子拴在它脚上，抚摸一番之后向空中轻轻一抛。大鸟扇动有力的翅膀，黑炭一样的身影飞箭一般消失在北方的天空中。

　　她舒了一口气，对着荒凉的将军府沉思片刻。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那身形像是走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一炷香之后，小姑娘揉着抽痛的脚底板把增高垫全抽了出来嘀咕道：“个破玩意，穿着骑马脚都麻痛了！”

　　她翻身上马将马头牵向出城的方向，她爱惜地摸摸新买来的小伙伴：“等下到了山路不好走，我会托山下的农家照顾你，乖乖在山下等我知道吗……”

　　可怜的赵姑娘费老大劲赶到寒山寺，天都蒙蒙亮了。

　　她逮住一个大清早起来晨练的和尚露出身上的官服给他瞧：“我乃散骑常侍，奉陛下之命前来送香油钱。”和尚愕然道：“赵勾？”

　　赵檀心想这边的和尚真带劲，皇帝的名字张口就来。她也不在意，央着和尚把她带到皇帝的落脚处。和尚上下将她瞧了瞧：“陛下从未来过我寒山寺。”

　　赵檀：！！！！！！！

　　中年和尚一口咬定：“陛下若来此处，我寺必将蓬荜生辉财源广进，焉有隐瞒的道理。”

　　赵檀：！！！！！！！！！！！！！！！！！！！！！！！！！！！

　　不远处有一个五六十岁的和尚一直老神在在地听着，听到“财源广进”四个字总算破了功：“宝意师弟，出家人怎可贪恋钱财！”他上前一步扯住宝意的广袖把他扯开两步，朝着赵檀行了一个合十礼同时补刀：“天子未曾来到寒刹，施主莫要再开这等玩笑。”

　　赵檀：emmm，一下子竟不知要如何面对肖侍卫这个撒谎精。

　　两日过去，这一天对于北疆的众将士来说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杀人如麻的赵将军又一次歼灭了一小伙反抗势力，淋了一身血还能安然坐在帐篷里扳指头算还有多少天可以回建业。打仗打多了么，总是向往安逸的家乡。

　　他闲得慌，顺手拿着皇帝送他那把gay里gay气的镶钻匕首在下巴上一抹……

　　容易导致伤口感染的胡须一根根掉下来，同时被划拉下来的还有下巴上的痂。

　　刮个胡子都能弄一下巴血的赵将军不动声色地拿过边上一块干净的帛布把匕首上的血擦干净，再囫囵一团按在下巴上就算是止血了。

　　这可以说是非常粗犷了。

　　长史在一边替他把家书卷成一小卷塞进信筒里。这信会通过好几道关卡才到赵檀手上，期间经过至少两三个人的翻看。他手上不停，嘴上也不闲着：“我说老赵啊，你明明记得你给小檀妹妹驯过好几只鸦，拿来送信不是正好，还不用被人拆开来检察。”

　　“那玩意只有公的能用，还只认得从将军府到这附近的路，得一路循着母鸦的气味找过来。”赵石屹下巴上的血哗哗地沁出来，他只得死命按住，“用一次就得给时间让它们恩爱一段时间，完了还要生蛋养儿子，不生蛋就不送信……烦人。”

　　长史在一边笑成大嘴河马。

　　“笑笑笑，再笑我就把我手头上的两只母鸦交给你养，你‘哈哈’她们‘呱呱’，也算得趣。”

　　长史捂住嘴。

　　赵石屹埋怨道：“长乐宫那头也好久没消息送过来了，巧姝丫头要是肯多给我写信讲讲檀儿的事我也就不用隔山差五写这玩意了……麻烦。”

　　长史被他两个“烦”逗乐，又笑出声。

　　两人闹腾间，一阵嘹亮的“呱呱呱呱”在不远处响起。赵石屹脑袋一懵，下巴也没心情捂了冲着外头气吼吼地叫唤：“老周……老周……你是不是又忘记给那两破锣嗓子喂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