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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家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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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默然,翻了翻面前的账本。他想起了自己夫子讲过的典故。
帝高阳有一子名叫“鲧”,是有崇部落的首领。鲧被舜派去治理洪水,九年未能成功而获罪,堂堂五帝之子落了个流放而死的下场。鲧并不出名,其子禹却是大名鼎鼎的治水英雄。禹不仅治理好了黄河流域,还成为继舜之后又一代贤帝,成为夏朝的开国君王。
“勾子,当世天子乱国,表面上以弟子礼奉养太傅大人,暗地里却对其门下弟子大肆抓捕断其臂膀。”夫子扶着他的肩膀,“天下士子皆是他的子民,他这样糟践文人,岂不叫人寒心,哪里还能像舜一样碰到肯为他治水十三载的大禹?为帝者要胸怀宽大,目光长远,不要失了人心。”
夫子注重的舜帝不计前嫌任用禹的事迹,谴责先帝株连太傅弟子使得一批有志之士流落民间。
皇帝的关注点却在于了舜能不关注出生,毅然做出流放颛顼之子鲧的决定
“帝高阳之子鲧治水不利尚且要被流放,”赵勾单手持账本拍打在手心下了决定,“何况是一个私吞赈灾银的外戚。”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赵勾此次不需要决定这么多人的生死,他只要点点头让一个国之蠹虫走向死路而已。皇帝按下胸中翻滚的莫名恶心,抬眸对周寅正说道:“让凉州刺史赐他一个全尸,太后见不得血腥。”
周寅正面上不露一点得色,他不紧不慢地向皇帝行礼:“陛下圣明,此去传信,三日之内就能到凉州刺史手上。”
陈家三日内就会失去他们的度支尚书,由盛转衰的号角已经吹响。
周寅正前脚刚出皇宫,陈笙后脚就奉召入了长乐宫。这皇宫之中外臣不得随意进入,唯有获得皇帝或是太后的旨意方可通行。陈笙在太后寝宫外边的方池中找到了陈宛,他摆手让侍奉太后的宫人退下,径直走向亭子里抓着鱼食投喂池鱼的女人。
“宛妹妹,”陈笙没注意到太后阴暗的脸色一屁股坐到太后面前,礼节尊卑这玩意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四叔出事了。”
太后意兴阑珊地放下手中装饲料的小碗:“这建业除了周寅正这先帝走狗哪里还有人会和四叔过不去,哥哥就为了这等小事传讯于我要求进宫?”她把指缝中的几粒碎屑捻进湖中,素净的袖口不知何时被湖水打湿贴在腕上,显得她的手腕更加的细瘦苍白。
“四叔前些日子依例去了凉州,那凉州刺史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扣押四叔,我来此处是想让妹妹帮我们遮着点四叔在扬州的作为,尽快让陛下下旨杀了那无知狂徒!”
太后打了个哈欠:“四叔这两年越发贪心,哀家怎么能兜得住……”
“赵宛,”陈笙打断他,“快让皇帝下旨杀了凉州刺史,这是爷爷的命令。”
太后冷笑一声。
“你最近越发有太后的派头了,”陈笙冷哼地比他还响亮,“你别忘了是爷爷把你送进宫才有你今日太后的宝座。当初要你向先帝举荐我和四叔你也是一口答应,怎么如今就忘本了,你以为你一个妇道人家没有家族撑腰能坐稳太后的尊位吗,将来皇帝随便纳个妃子就能仗着圣宠给你脸色看。”
“喔。”太后懒懒地靠在围栏上,弱不禁风的模样。
陈笙得了她一声应,这才喜上眉梢放软了声调:“妹妹不要嫌哥哥话糙,女人么,一个人怎么能成事呢,还是要靠家里人帮扶才是。”
太后可有可无地点点头,瞥也不瞥她堂兄一眼。
陈笙事罢,就没什么贴心话好讲了,又觉得刚才的话太冲就这么走了怕是惹陈宛记恨。他憋半天干巴巴地憋出一句:“妹妹这是换食料了,我看前几个月还掺了生肉喂的鱼?”
太后似是感怀于堂兄的关心,这才露出一点笑模样:“肉放久了就臭了烂了,我的鱼不爱吃。”陈笙得了她这一笑,放心地回陈家向家主复命去了。
太后并未立即去找皇帝告状,她没有召回被陈笙叫退的那几个宫女太监,半个身子都探在围栏外面继续喂她的鱼。
她觉得陈笙刚才那番话可笑极了,竟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笑起。
家族若真能依靠,那她怕极了赵勉向爷爷苦求不要进宫时怎么没得到庇护?替陈家求官屡次被赵勉看轻侮辱的时候怎么还要被贪得无厌的家族咄咄相逼?赵勉想要让栢舟那小贱人当皇后时家族又在哪儿?就连赵勉驾崩后她让陈笙去找赵石屹求和都没见这缩头乌龟出来动一下。
“一帮看不清现状的蠢货,”她将碗里的饲料尽数倒进方正的池子里,“要不是外人把你们当做哀家的脸面,早就把你们这帮没用的男人们剁碎喂鱼了。”
太后一指轻敲碗底让最后一点碎末掉入水中:“哀家要做的事,只有哀家的孩子够资格帮忙。”
第二天,太后收拾齐整坐上去勉宫的轿子。轿帘落下,她通过不断缩小的契形空间看到了一个捆在长凳上已经断气的小宫女。尸体的身边还有七八个太监宫女被塞着嘴巴绑在长凳上实施杖刑,皆是昨日在湖心亭伺候的太监宫女。棍子敲击在他们动弹不得的身子上,鲜血沿着长凳淋漓而下。
“记住,你们只有哀家一个主人。”她警示完其他宫人,颇为愉悦地吩咐道:“行了,剩下几个逐出建业即可。”
在杀人这点上,皇帝的段位和太后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他早早就吩咐宫里的侍从,要他们对外宣称皇帝这两日去了城外寒山寺为太后祈福。他跟条冬眠的蛇一样一样窝在勉宫里,一边告诉自己:“勾子你做的没错,陈笃这个人连灾民的救命钱都贪,死不足惜。”一边心有余悸瑟瑟发抖:“啊啊啊啊啊朕杀人了,朕的手上沾满了血腥,朕好脏嘤嘤嘤。”
除了饱受良心?的煎熬,他还怕太后会向他求情而他无法应对,干脆就想个借口躲两天。
为了营造“皇帝不在宫里” 的假象,他过得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黄花大闺女还苦逼。他轻易不敢召见除了周寅正之外的大臣,连膳食都不敢跟御膳房要,第一天中午就靠着侍卫分他一点干粮馒头过活。
太后来找他时小皇帝正就着探花郎给他带来的咸菜过馒头啃,边啃边泪眼汪汪:“你们当侍卫的平时都过得这么清苦吗,顿顿就吃馒头夹咸菜?”
不不不我们侍卫是轮班制的,平背下了班顿顿大鱼大肉,也就守着你的时候图方便带个馒头啃。
狗改不了吃屎,的探花郎大概是迷上逗皇帝这种高危活动了,他板着脸严肃道:“臣等愿为陛下肝脑涂地,餐餐馒头夹咸菜又算得了什么!”
皇帝觉得很愧疚,只掰了半个馒头啃:“剩下的留给你,朕再去跟别的侍卫讨馒头吃。”
岂可修皇帝这傻样岂能让别的侍卫看见,以后不得往死里哄骗皇帝?
肖探花自己做的孽只能自己还,各种表忠心说自己不饿求皇帝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啃了。两人推辞间太后的声音传来,饭都吃不饱的皇帝顿时就吓掉了手上的馒头。
肖探花不知道中间详细,充满怜惜看着皇帝:当皇帝好惨,连自己的婶婶都不敢见。早说了他这个年纪就该在家里混吃混喝,当什么劳什子皇帝,怪让人操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