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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无如之何 来人呐!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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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船上他就应该想到的,吕蒙是命士兵装扮成商贾,白衣渡江,说不准他们在水上漂的时候,就跟吕蒙在一条河上。
江是哪条江?是长江。
我行长江头,君行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入荆州北。
关羽没听说后方有失,是因为吕蒙拔了汉江沿岸的所有哨所,换上了吴郡兵。
“当初……”,阿斗仔细回忆着,“是虞翻……”
“他怎么?”,诸葛亮倏然道。
阿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上下四颗切牙狠狠地咬住舌尖。一阵痛楚顺着舌根直窜上大脑,天灵盖似乎被敲开,灌入汞和滚烫的水,烧得心底一片透亮。
还有外人在,他还不能说。
看来形势极其不妙,他们初来乍到,外围哨所可能已不在自己手中。这东西的地位绝不输于斥候,哨所落入敌手与防御塔变成对面的一样棘手。
前线襄阳和背后的大本营江陵隔了整整一条汉江,他们在江南,关羽在江北。
“我哥刘封呢?先生是早早派他来了么?”,阿斗艰缓缓打了个寒战。
诸葛亮摇摇头:“没有。”
“我们三面都是水啊……”,阿斗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入无路出无门,这就是……入网之禽么?”
怪道诸葛亮没拉着他上前线,跑去关羽那儿一个说不通,他们连回去的路都没有,只能跟着关氏父子往麦城跑。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他们在这里,输了也无路可逃。曹操说生子当如孙仲谋,远在那座石头城的孙权已给他们布了张天罗地网,只待他们这群鸟受惊后一头扎进去,便可收网薅毛割肉。
“那信还能通么?”
“能。”,诸葛亮淡淡道,“小主公还在公安,吴人不会妄动。”
“打草惊蛇?”
诸葛亮出神一会儿:“打草惊蛇。”
阿斗沉默了,沉默是今晚的阿斗。
“那便罢,回头我来写。”,他道,“保管他们看不懂。”
隔日校场上便再见不着太子身影,虞翻前后打探几次都未能探出消息,因回身去问吕蒙。
吕蒙自然不知,他二人关在房内商议许久,出来便遣一斥候拣小道一径去了江陵。
斥候没带来阿斗的消息,手中倒是捏着封信,虞满腹疑窦拆开来看时,两撇眉抖了抖似要拧成一死结。
信封是阿斗拿油纸糊的,两侧黏合处还有明显的褶皱未抚平。字迹倒还算得上工整,只是封上从左至右横写了“漢中王府長沙太守張機親啟”几样大字。
虞翻受到的惊吓绝不小于数日前的傅士仁,他捏着油纸封定在原地,满是干枯皱纹的背上冷汗直流。
吕蒙踏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虞翻见他来了,脚一软瘫坐在蒲团上,慢慢递出那封信。
“张机已卒半年有余!”,吕蒙看到信封惊呆了,“我等来时长沙尚私建有仲景祠堂。”
虞翻有气无力道:“张仲景未死... ...此人已入成都。”
“为何?”
虞翻顺出口气,冷笑:“为何投刘?糜芳投得,张机便投不得?”
“仲景为官十数载,未尝失有毫厘,且坐堂问诊,深得众心... ...”,吕蒙道。
“糜子芳之兄名唤糜竺,妹为刘豫州夫人。”
张仲景一句话把文化水准依旧不如他的吴下阿蒙噎死,短暂的言语交锋以虞翻的胜利暂告一段落。吕蒙一言不发地看着手上信,还未撕开便被虞翻拦住,遂拣小刀沿边裁开,抽出数张麻纸。
纸上尽是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如蚁群,曲折伛偻若蚯蚓。
“zhang saner, chai kai xin xian kan kan feng kou na di fang you mei you tou fa . you de hua hui xin shuo yi sheng. Ling wai zhe shi shi yan can shu he bao gao, fan yi chu lai nian gei wo die ting ... ...”
“为之奈何?”,吕蒙拎着他完全看不懂的信问。
“无如之何。”,虞翻看着让他毫无头绪的纸答。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由虞翻照着几张纸依样画葫芦一番,按了他与吕蒙大都督的印,又将阿斗的信原样塞回去封好,很有默契地闭而不谈此事。
公安城的阿斗正在写第二封信,写给他爹。仗着草书写着快,阿斗洋洋洒洒扯了几页纸的废话,最后总算提了句老爹我搞定了你的终身大事儿,新媳妇儿不日给你送到云云。
“能成么?”,阿斗扔了笔,顺手捞起诸葛亮喝水的杯子塞给后者。
“先生帮忙倒个水,我洗洗墨儿。”,不等先生答话,阿斗便搓着沾满墨汁惨不忍睹的手道。
一股细细的水流浇下,阿斗净了手,在诸葛亮胸口抹两把,正好将手心手背都擦干,而后把砚台朝旁边一拨,拈起自己那几张大作满脸得意地观摩。
还没欣赏完孝怀皇帝即将传世千年的艺术品,便听得外间传来一阵敲门声。
阿斗清清嗓子:“进。”
陈祗跨入后又朝外左右看了两眼,转身在背后阖上门,落了门闩,方缓步而入。
“这么快的吗?”,阿斗笑道。
诸葛亮神色看来并不大好,边点着席子示意他落座,边问:“如何了?”
“如前日所料。江边屯侯已非荆人。”
屯侯就是哨兵,看来吕蒙动作不慢,沿江哨所确实已经不在关羽控制下了。
“所以那封信是吴人截住了?”,阿斗等不及陈祗文绉绉一番铺叙,急切打断他。
陈祗肃然:“只怕是。”
诸葛亮低头看着地图,沉声道:“在何处?”
陈祗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阿斗小声提醒:“先生问信是在哪儿截的。”
“江陵。”,陈祗忙道。
“江陵怎么可能截信?!”,阿斗急了眼,“那是个城,又不是哨所……除非……”
他突然一呆:“除非……江陵已经变成了吕蒙的哨所。”
如果后方形势严峻至此,他们便等同于在公安坐守孤城。前北为江陵,南为沅江,东为长江。
怪不得陈祗回来得这么快。
他们原来的设想错了,江边屯侯是被拔了,但他们以为是最北线襄阳旁边的汉水,而不是隔开公安和江陵的长江!
如果那里出现了吴郡的兵,他们物资粮草的大本营江陵只怕是凶多吉少。
“江陵早跟孙权有勾结……糜芳已降!”,阿斗叫道。
“不至如此。”,陈祗试图让太子保持冷静,“形势未至绝路,糜子芳何故先降?”
“降就降了,还问为什么?!”,阿斗抓狂,“你有一万个理由去保家卫国,人汉奸想当就去当了,连借口都用不着!”
阿斗正疯狂地挠头皮,忽被一股大力一拽,跌进诸葛亮怀里。
“噤声。”,诸葛亮道。
屋顶鬼鬼祟祟的声音响起,鞋底摩擦瓦片翻动的窸窣噪音不绝于耳。阿斗屏住呼吸,顺手抄起诸葛亮的羽扇,准备关键时刻糊那梁上君子一脸。
于是马岱被糊了一脸,或者说,那位被糊了一脸的人,叫马岱。
“好好的门不走非要翻屋顶,你丫忍者么?”,阿斗赶忙捞回扇子,没好气道。
马岱抹了把脸,被搓过的脸依旧臭得要死:“院内有外人。”
“嗯?谁?”,阿斗问。
随即他被鄙视了,原因是他把外人当成了外人……阿斗这才晓得外人不是外人,而是外人……准确地说外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外人,而是傅士仁或糜芳或吕蒙手下的人。
“所以外人到底是哪个?是傅士仁的还是糜芳的或是吕蒙的人?”,阿斗挑眉。
马岱:“……”
“除糜子芳外不做他想。”,诸葛亮道。
“日了狗!怎么又是他!”,阿斗咆哮着向东北方向比了个中指,“干他娘的!……这煞笔玩意儿想干嘛?”
马岱不明白小主公哪里来这么大火气:“总归不会是造反。”
“你们怎么都觉得他不会造反?”,阿斗觉得不可理喻的分明是面前这帮人,“就凭他糜芳是我八竿子打不着的舅舅?”
“兵临城下自当别论。”,陈祗道,“胞兄糜竺在内,糜太守暗结孙吴作甚?”
“说不准他跟他哥有仇,打算投了孙权好把他哥糜竺气死。”,阿斗认真道。
陈祗:“……”
诸葛亮叹口气:“糜子芳此时作乱未免太早了些。”
阿斗:“先生的意思是还不如等我们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让糜芳过去给对面送个城?”
诸葛亮:“……”
屋里谁都说不服阿斗,阿斗也说不服任何人。
都道是这糜芳与刘备一无怨二无仇,说来兄长还是朝中忠臣,岂会在形式一片大好之时暗中反水。
阿斗只念史书明明白白写着糜芳投降糜芳投降,情报刺探都到了家门口,惟恨这帮权臣不信他这太子,偏信糜芳那外人。
阿斗心内不免有些绝望,也不想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来:“马岱哪儿去了,怎么才回来?”
马岱确是不管他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回道:“跟了那斥候一路,见离水边近了,我生怕叫人看见,便绕了回来。”
诸葛亮忽然道:“哪个水?”
马岱吓了一跳,忙答道:“自然是汉水。”
诸葛亮沉声唤道:“奉宗。”
陈祗也是满脸迷惘之色,听有人叫他便缓缓站起,仍是一副如坠烟海的怅茫模样。
阿斗接口:“你确定信是在江陵被截了?”
陈祗点头,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他当时跟在信使后头,不过错了一里,快马加鞭要赶上时却再瞧不见人影。回身找时人赤条条躺在距驿道三里开外的树丛里,一摸气已断了,想是走着走着脑后给人敲了一闷棍。
任谁兴冲冲往北边打算将计就计设套骗人家间谍,半道遇上这事儿,怕是都能把时间地点倒背如流十年。
阿斗再次向马岱确定了一遍:“你确定斥候活动范围是汉水附近?”
马岱不会说赌咒发誓的话来,只好重重地点头:“马岱虽不才,汉水和江水也不至于分不清。”
这下生疑的不止诸葛亮,便是最笨的阿斗,心中也不免犯嘀咕。
斥候是有固定的活动范围的。
江陵挨着长江,汉水挨着襄阳,距江陵好几十里。这吕蒙是有多想不开,才要让情报人员奔袭百里活动,而不是就近返回江边?
“要么是大都督傻了,要么就是哪里出了问题。”
巧了,诸葛亮也是这么想的。
阿斗的脑回路如同电线般盘亘纠缠,拧成一股一股,来回扭曲纷缠。终于,伴随着脑内的嘶嘶声,灵台通电似的冒出一片白光,阿斗浑身一阵战栗——正负极总算接上了。
“先生你说……会不会……”
诸葛亮抬头看他,四目相对,心下了然。
会不会是虞翻到江陵刺探情报,同时江陵到公安打探消息?会不会是因为阿斗的销声匿迹让吕蒙有了动作?会不会……糜芳当初,本就是诈降?
“无论如何,吕蒙和虞翻知道了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不是么?”。
阿斗看向诸葛亮,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像是多年不见的特工,二战结束了世界和平了,垂垂老矣时巷边老槐树下相逢。一笑间隐去了多少不为世人所知的密辛,又勾起了多少二人彼此间心知肚明的的龌龊与腌臜。
“什么?”,马岱好奇道。
阿斗的笑容越发诡异起来,好似那旅夜中幽幽的一团鬼火:“自然……是信封儿啊……”
“我好奇得很,虞翻要是知道他们封神了的张仲景现在呆在成都,老脸上会是个什么表情?”
毕竟张仲景的祠堂还好端端地摆在长沙,每日香火不断,贡台上堆满着瓜果贡品……倘若事情给江左百姓知道,跟耶稣复活投靠了犹大对基督徒的影响差不了多少。
诸葛亮笑笑:“他大约要去劝降糜太守。”
阿斗点点头:“如果这时候糜芳还没投靠吕蒙的话……虞翻大约就要坐不住了吧?”
诸葛亮道:“他本不该如小主公所说一般打草惊蛇,只是公嗣前两日未露面,他已经坐不住了。”
是因为他跑去写信没了消息,吓着虞翻了么?,阿斗心想,好笑道:“那感情好,这回写个密信,反倒将吴郡人底牌给摸了出来。”
陈祗笑道:“王太子不妨多写两封?”
阿斗剔着牙:“干嘛?”
诸葛亮笑道:“好将那建业里外底细摸个透,依小主公意思,绕了襄阳平推吴郡……岂不美哉?”
阿斗呆呆地看着后者,忽然火烧屁股一般跳了三尺高,一溜烟儿跑了。伴随着他那疯疯癫癫的,抽风似的大叫。
有守卫说听见了小主公叫的什么。据说那日这汉中王府未来的主人从头到尾只喊了一句话。
“来人呐!王司徒上村夫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