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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少年白直 不必担心, ...

  •   白直支着的脑袋一歪,狭长的凤眼添了一抹笑意。
      “或者你觉得谁帮的上忙,我帮你找?”
      顾遇有些颓丧的撸了把头发,无奈的回答道,“我不知道。”
      要是知道谁可以帮忙,他也不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白直眨眼,“我还以为你愿意来见我,是觉得我能力不弱呢。”
      顾遇一愣。
      还真是。若非猜到背后的人可能是他,他根本不会过来。
      “况且,你不试试,怎么就知道我做不到呢?”白直坐直了身子,平静的注视着他,眼里唯余冷静与认真,不见半分敷衍。
      这男人实在不可捉摸。他似乎有很多面,他想让你看到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可无论他转换成哪一面,都不会让人感觉违和,因为你知道那都是他,又都不是他。
      这样百变的人却无端让人觉得值得相信,简直匪夷所思。
      然而顾遇并不知道,以前的白直,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流云白家主家在哪?”顾遇突然问道。
      “流云城,隐于邯郸郡内。”白直坦诚回道,语气却似有不同。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合福村?”
      这样一个人,若是换上广袖长衫,根本就是历史遗落的世家公子,那举手投足间的风流恣意,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可他偏偏有能耐,让自己与此处的人文融为一体。
      “这里是我母亲的家乡。”他眼底的微光似乎黯了一瞬,还未显露就被他飞快掩下。
      顾遇点头,思索良久后,他问他,“你要什么?”
      白直却反问,“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的,也是你需要的。”顾遇面带郑重的看着白直,“我要你活下去,带领更多的人活下去,不要让这个世界消失。”
      “若我的世界消失,你的世界,是不是也会消失?”
      这男人的逻辑能力非同一般。
      顾遇点头,“对,你做得到吗?”
      “我不会死。”白直的声音很平淡,却透出强大的自信。
      “那你觉得我会死吗?”顾遇反问。
      白直看向他,眸色渐深,表情也由原本的漫不经心变得若有所思,似乎瞬间想到了事情的关键。
      “此事需从长计议,但我可以承诺,我会尽全力。”毕竟顾遇的要求甚至称不上是要求,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一致的。
      所以从现在起,他们之间将不再是简单的交易关系,而是真正的合作关系。
      所谓交易,是通过交换成就双方各自利益。
      而合作,是双方共同努力以实现同一目标。
      因为顾遇还有事,与男人约好明天这个时候再见,便起身告辞。
      他走后,白直沉默的倚着太师椅,看着少年饮尽的茶盏,久久未动。
      少年的身世与他猜测的出入很大。
      据他所知,在这个大陆上,如白家一般的古武世家,虽多数已经没落,但尚有几支留存。而关于修仙者却只有一些传说,实则前所未见。可以破开空间随意游走于两个世界的,更是只活在神话故事中的存在。
      他起初一句不过出于猜测的试探,不曾想竟是真的。好在按少年的说法,能做到如此的仅他一人。
      少年仍如他第一次所见那般透彻,心性却比上一次更加坚韧,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事,一下子成长了不少。
      两人的这次交谈,让彼此互相了解的同时,也打消了他心底最初的那股忌惮与防备。
      他太了解这样的少年了,跟这样的少年相处其实很简单,以真心换真心就好。
      与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不同,他人生的前二十年都是在流云城度过的。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陶翁笔下的桃源,就是他们这样的隐世世家。流云白家自先祖退世就隐居于此,于沧海桑田间繁衍了数千年,城内嫡系旁系加在一起多达百户人家。
      而他白直,则是流云城主、白家家主白彦的唯一嫡子,在流云城中地位超然。
      他的家中有数十位博学广知的教习先生,他的启蒙书籍是三百千,学的礼仪是魏晋时期最严苛的世家礼仪,他在通习第一本武功心法的同时,已经可以写得一手灵动的瘦金体。
      他天赋卓绝,通读古今,他的成长史,就是古代世家最优秀继承人的培养史。他住的是雕栏玉栋,穿的是广袖长衫,可以说他人生的前二十年,过得根本就是与世隔绝的生活。
      可是这样的生活安逸吗?
      并不。
      在这个注重血统的家族,他父亲纵然是上代家主唯一的嫡子,他的血统却被视为不纯。因为他的母亲,是他父亲外出历练时从外界带回家族的。
      族内子弟虽然凋敝,却仍有十数人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因为他拥有最崇高的地位,接受了最正统的教育,修习了最高深的心法。
      这一路走来,他受到的明枪暗箭数不胜数,甚至有几次差点丢了性命。然族内将这样的竞争看做是对继承人的试炼,并不出手干涉。
      他也曾一度不以为杵。他仍旧待人谦逊,处事孤傲,数十年家族的熏陶,让他深谙人心险恶的同时,根本不屑于同这些旁系沦为一谈,这样的矜贵几乎已刻在了他骨子里。
      直到……
      陷入回忆中的白直睫毛轻颤,太师椅的扶手被他不经意捏了个粉碎,他却毫无所觉。
      他仍旧不后悔当初所做的一切,不后悔孤身离开流云城。
      只是初初入世的那一年,外界生活的迥异差点迷花了他的双眼,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无所适从到成宿成宿的失眠。他不是没有了解过外界的世界,可从书中读到,从别人耳中听到,同他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根本就是两回事。
      马路上车水马龙,人影交错,他却觉得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个,无边的孤寂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花了巨大的精力去习惯这一切,他改变穿衣风格,说话方式,行为举止,让自己尽可能快的融入这个社会,让自己看起来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而他也真的做到了。谁让他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呢?谁让他什么都学得会,什么都接受得了,什么都可以适应呢?
      可是为什么,他竟然有些痛恨这样的能力?
      像是要将他人生的前二十年全部否定。
      像是有一张无形的面具,从他离开流云城开始就罩在他的脸上,他不得不开始学着伪装自己,终究逃不过,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从此后,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恣意风流的白直。
      那个叫顾遇的少年,很像他记忆中的少年白直。
      深谙人事,却固执的坚守心中的那方净土,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他有些害怕面对他,那少年注视自己的模样,就像是少年白直在静静的看着他,那样的目光居然让天不怕地不怕的白直胆怯到想要逃离。
      可同时他又渴望靠近他,因为渴望变回他。
      他想对少年白直说,不必担心,我依然过得挺好。
      但如果可以,我仍想变回你的样子。
      男人狭长的墨眸中闪烁着虚无缥缈的光芒,忽明忽暗,后全部趋于平淡。

      出了赵宅的顾遇,感觉像是走出了那个男人设下的结界。
      倒不是说男人真的在里面设了结界,而是直观的感受。在看到那人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他在里面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像是走入了一方奇异的天地,与外面,完全就是两个世界。
      他回头深深看了眼朱红色的大门,掩下男人带给他的心悸,闪身回到了□□老人的家中。
      老人此时坐在墙边的荫凉处,正苦大仇深的盯着旁边石台上放着的棋盘发呆。
      顾遇走过去看了看,执起己方的兵卒斜插入阵挺起了两头蛇,原本胶着的局面豁然开朗。
      □□眼睛一亮,看着棋盘研究了好一会儿,这才抬头稀罕的盯着顾遇直瞧,边瞧边道后生可畏。
      “我爷爷也喜欢下棋。”顾遇笑道。
      就是棋品不怎么好,以前还奉行君子之道,这几年不知跟哪个老头子学的,居然一言不合就悔棋,还借口说是因为自己眼花没看清楚。
      顾遇摇头失笑,继而笑容微敛,转为一抹苦涩。
      爷爷年纪是真的大了,不知道他熬没熬过来。这样想着,他突然觉得自己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挥手将院子里的水桶收走,给老人家留了这几天的水和粮,道别后直接一个闪身再次出现在赵宅的内院。
      此时正厅房门尽开,白直和李剑雄、杨平等人都在。他的突然现身,惊得其他人差点掉了下巴。
      顾遇一概视而不见,只是看着白直扬扬下巴,示意他出来。他时间紧迫,若每天畏首畏尾,干脆什么事也别做好了。
      白直对少年的颐指气使分毫不怪,只是在走过去时顺手揉了把少年的头发,被少年嫌弃的挥开。他也不生气,反而眼底染上了笑意。
      “你这样家中长辈真的不怪罪?”
      几乎称得上明目张胆了。
      “我倒希望他们怪罪。”顾遇喃喃低语,情绪瞬间低落了下来。
      白直目光一软,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动作却比刚才轻柔了一些。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透过他安慰当初那个孤独无依的自己。
      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少年很快就会调整好。
      果然,不过几个呼吸顾遇就将那股情绪压下,手一挥,将十几个水桶摆在院内。
      “你们留下自己用的,剩下的拿去大平地分给那些村民吧,他们,好像在等我。”顾遇的语气有些涩然。
      白直却摇头,“他们既然在等你,就该由你来分。”
      见顾遇一脸懵懂,他解释道,“你不是希望他们活下去么,有时候信仰比馒头更管用。”
      “可我并没有那么伟大,”顾遇摇头,“我救他们不过是为了救自己。”
      甚至如果有一天,情况糟糕到他不得不做出选择时,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舍弃他们保全自己。
      这样自私的他,如何能成为他人的信仰?
      “你不需要伟大,你帮助他们是你的选择,他们奉你为信仰是他们选择,你无法左右他人的想法。”
      充其量只能算是引导。
      白直接着说道,“放心,并非所有人都会感激你。何况你的目的本就不含恶意,救他们也是事实。若是可以通过这个事实凝聚力量,浪费岂不可惜?”
      顾遇思索一番,问,“这个人不可以是你吗?”
      “不可以。”白直断然否定,“我作为他们的同村人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或许可以领导他们的躯体,却无法凝聚他们的精神。
      而你不同,你从天而降,慷慨济世且悲悯天人,满足了村民对于信仰最基本的幻想,因此这个人,非你不可。”
      顾遇知道他的话有道理,可是心里却有点无法接受。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背负不起太重的担子。
      见他还有些犹豫,白直的语气不由带了几分凌厉,“你知道我们要跟谁对着干吗?”
      顾遇点头,“天道。”
      “那你应该知道,没有人能违背天道,我那位先辈修炼到极致,甚至一脚踏入半神,最终也未能逃过天道的制裁,不得不选择退世隐居。你觉得你可以做到吗?”
      “所以就束手就擒?”顾遇双目微张。
      “所以就把自己变成与天道一样的存在,哪怕无法战胜它,至少有能力制衡它。”
      “这,可能吗?”顾遇被他的话惊到了。
      “所谓逆天,就是要打破这个不可能。它可以成为天道,那我们就创造一个人道,看最后到底是天定胜人,还是人定胜天。”
      男人的语气甚至未起波澜,却让人感觉到似有铺天盖地的凌厉与狂放席卷而来。
      顾遇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升温,几近沸腾,内心也变得躁动不安,胸口似乎有一团力量在迅速壮大,亟待宣泄。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的认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是个天生就具备无尽号召力的绝对领导者。
      而自己选择与他合作,也许会是他这一生,最正确的选择。
      他按捺住内心激荡的豪迈,缓慢而郑重的点头。
      “我明白了,就照你说的做。”
      “这是一条漫长且艰险的路,很大可能最后我们什么都得不到。”白直直言道。
      “我不怕,我什么都不做,最后依然逃不过一死。”
      不如放手一搏。
      顾遇打定主意,留了两桶水在院子里,其他全部收了回去,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你跟我一起去吗?”
      白直点头,“不过你可以先不出现,从天而降的效果或许更好。”
      “开牌就扔王炸对吧?我懂。”
      “呵。”
      白直再次被少年逗笑,在见到少年时不自觉套上的面具,在这一刻悄然龟裂,渐渐消散无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少年白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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