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龙镇》渡生

29、大理

　　三个月后，大理。

　　“听说没有，海子边上开了一家新的客栈，那老板娘一袭青衣水袖，化起妆来不比现在那些女明星差！”几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享受大理午后的青天白云，也不免得和街边的阿婆一样八卦小城的新鲜事。

　　这几年借着逃离北上广的价值取向，许许多多一线城市的青年卖掉了大城市的房子，来到这个洱海旁的小城提早退休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只不过日子待久了，又渐渐琢磨出小城千篇一律生活的呆板和无聊，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诗意和远方的梦想是多麽的幼稚。

　　“你别说，咱们这边外地人来的不少，走马观花来创业的也不在少数，大多数都做不长久。但是这回我倒是觉得这个小娘们有几下子的，说不定能长久呆下去。”一个年轻的男子插话道。

　　围观闲聊的人不再少数，也有人不认可前面这个说话男子的观点，“你个大车子，见到人老板娘好看就盼着人家长久呆下去，你就是懒□□想吃天鹅肉！”身旁的人发出哈哈大笑，深感赞同。

　　只有一个中年的男人一直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静默的喝着手里的茶水，手上也不停歇，一道一道的烧水，明明身处在这群人的中间，但是却好像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车二是个爱伲族的小伙子，在这边酒吧打工赚取生活费，虽然自己的话被反驳了，但是对方是大理当地有名的无赖，不必要的口角之争对自己没有好处，车二只能涨红了一张脸把一肚子的火气憋了回去。

　　“你们安分点，孟娘子那边不要碰。”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一个大厅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大伙儿面面相觑，最后只好诺诺的应了，不再谈论这个新来的客栈老板娘，闲话又转移到了街角酒吧的某个驻场女歌手身上去了。

　　“七叔，要不要派人盯着梅龙镇？”站在中年男人身侧的一个年轻男人开口询问。

　　叫七叔的中年男人摆了摆手，喝了一口杯中清澈油亮的茶水，“日子长着呢，先不要轻举妄动。”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
　　摇漾春如线。
　　停半晌整花钿
　　没揣菱花偷人半面
　　迤逗的彩云偏。
　　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木戏台子上，花旦的角色被新编，当年那一出海上梅家绝唱的场景不负，但是在今天大部分外行人的眼里看来，这种标新立异的形式，让许多人不由得花了眼。

　　一直唱到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井残垣”一句，台下许许多多的痴男怨女都不由得感伤，轻轻的拍起手来。他们寻寻觅觅，在大都市里爱恨情仇，但是如何都填补不了心灵的空缺，今日，在这个旅游小城，终于找到了人生的知音。观众们的掌声越来越激烈，一直到台上的人最后一个唱腔戛然而止，满场站起。

　　“好一个明艳动人的杜丽娘！”台下的人窃窃私语，有些年轻的甚至跃跃欲试想要去后台一窥佳人真貌。

　　陆玖从雅间里走了出来，在人群喧哗中悄然徒行进后台，门口的服务员看了一眼陆玖，忙把门打开让他进去。

　　“小珊，今天的表演很棒！”陆玖把桌子一旁已经有些凋谢的荷花取出来丢了，又把新买的一束水仙放到了瓶子里。

　　正在卸妆的简珊顿了顿，“以后你记得叫我孟小冬，别再叫错了。”在东南亚辗转了三个月，如今的简珊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身份，用了冬皇余门嫡传弟子上海女老生孟小冬的名字，这个名字简单又普通，这个小城叫这个名字的都有十几人。

　　陆玖耸耸肩，不置可否。无论叫简珊还是叫孟小冬说到底还是一个人，不过简珊如果要这么坚持，那叫什么都无所谓了。

　　等全部脸上的油彩和头面都卸了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情了，简珊很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虽然对于初次经营客栈的她来说有些吃力，可是这种辛苦和快乐是等价的。简珊享受自己付出和自己收获的这个过程，也喜欢大理这边有很多同她一样身上藏满了故事可是彼此都不会探究彼此隐私的人。

　　“你最近真清闲，怎么常常往这边跑。”简珊躺回了一边的贵妃椅上，年底的大理还不算很冷，午后这种微醺的暖暖的日头照的人只想懒懒的睡上一觉。

　　陆玖从边上拿起毯子递给简珊，“公司最近也在这边建设新的别墅区项目，我顺便过来看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何必要这般掩饰？

　　简珊也不拆穿陆玖的话，成年人有的时候只有装傻才能维护关系，这个道理大部分人需要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挫折以后才能悟出来。

　　停了一停，简珊清了清嗓子，端起一旁的水杯默默喝着，状似随意的问了一句：“长市那边怎么样？”

　　坐在一旁随手拿了一本书在看的陆玖那只手颤抖了一下，不动神色的弹落袖子上的灰尘。“四九城变天了，抓老虎抓到了蒋家头上，蒋建国倒台了，蒋老爷子晚节不保直接就气病了。不过朱家也没落得好，蒋家爆了朱家的假账，临头了黑了朱家一笔，现在朱家内部夺权夺的厉害，其余的人也在虎视眈眈，没人知道最后的大权落在谁的手里。”
　　简珊闭着的睫毛闪动了一下，在毯子下面的手不由自主的握紧，心里有些恐慌和害怕，可是又有一丝丝的侥幸。不知道朱厚照知道是自己泄露了公司的秘密后会是什么反应，是不是想把自己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不过现在朱家这么混乱，朱厚照应该分身乏术，不会再来找自己了，而且自己现在的身份这么隐蔽，想来暂时是安全的。念及此处，简珊心里悬挂了很久的石头悄悄的放下了。

　　人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现在简珊两个身份都占了，在万事面前只有自己才能靠得住。年轻的女孩总是奢望自己未来能有一天遇到心爱的伴侣，从此有了依靠，可是生活的残酷在很多时候用过来人的血泪经验告诉她们，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真正能够老来伴的情人实在是太少了。

　　可是，在内心的深处，除了那一丝丝的侥幸，竟然有了一种其他的情感。是什么？简珊眉头紧锁，她往自己的深处看去，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摸不透，只是觉得心里堵住了，不由得叹气。

　　陆玖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了房间，在门口抽起了烟来。烟味儿一丝一缕的渗入房间，弥漫在简珊的鼻尖。简珊在里面闻到了一点点苦涩和哀愁，却无能为力，只希望彼此能有一个没有结局的结局。

　　“孟娘子，该起床了。”小方轻轻敲了敲房门，在门口呼唤简珊。自打来了梅龙镇，从人员招聘到日常经营都是简珊捏着一把手，所以服务员也对这个掌权的年轻老板娘充满好奇和敬畏。简珊的性子不算热情，甚至有些懒散，所以大部分的服务员都不敢轻易和老板娘攀谈，只有这个大方善良的大理女孩小方很自然的接纳了外乡人简珊，把简珊当做了自己的姐姐，做的很多东西都超出了一个服务员的本分。

　　简珊睁开眼，陆玖已经走了，房间里还是绰绰阴影，可是天还没有黑，想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小方听到房里人的应答，把门推开透气，端了一壶热水进来，让午睡醒来的简珊润润喉咙。

　　“哎呀，我说孟姐，你也要注意身体。这做生意不能太急躁，我在大理这么久了，大家都是懒懒的，突然来了你这么一个勤快人，还是个年轻娘子，这后面是有麻烦的。”小方响起了路过茶馆子听来的那些闲言碎语又忍不住和简珊唠叨了起来。

　　简珊喝了喝水，她心里怎么的不知道外乡人来到异地，最重要的是低调不出风头这个道理？只是大理的生活节奏实在是太慢了，纵然她不勤快只是按照正常频率举办日常的客栈活动，都已经影响到了周边的生意。难不成以后这戏台子一个月出一场子？她手上的钱差不多都砸到这个客栈上了，剩下的还要支付水电费用和员工的工资这些日常费用，免不得一番精打细算才能过长久日子。

　　简珊肚子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那我们的戏台子变成隔一周开一次，小方你和后厨的说一下，特色菜也变成一周限量供应，预订才能吃。”既然不能走量，那么就缩小供应，来一个“饥饿营销”。虽然和时代脱节许久，但是出来的几个月简珊还是尽可能的掌握了很多信息，生怕自己被时代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