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龙镇》渡生

18、金主

　　是简珊第一个看到人群中抱着鲜花的陆玖的，只不过刹那的犹豫和踯躅就丧失了最佳的逃跑时间，命运就像一张大网，网住了她。

　　陆玖在扭头看到简珊的瞬间也有了一丝的恍惚，这样的机场，这样的相遇，这样的场景，就像曾经无数次在火车站或者是飞机场的离别，他们拥抱、微笑、亲吻，期许假期之后的再聚。

　　简珊的短发渐渐长到了肩膀，脸还是记忆里日日梦回出现的那张脸，只不过回忆里的简珊一直是在笑着，不像今天遇到的这般惨白，好像遇到了鬼一样的脸色。陆玖静静的看着几步之遥外的简珊，那种感觉有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的庆幸，更多的却是无法面对过去的恐慌。

　　最先打破这种空气寂静的是陆玖，他扯了扯笑容，却发现自己无法真心的笑出来，想要伸手抱一抱简珊，可是找不到任何的立场和理由。

　　千言万语，不过一句“好久不见。”

　　或许是在两个人的想象中，这般的不期而遇已经上演过无数次。它可能发生在街角的咖啡店，可能是公园的日落时分，又或许是多年以后两人拖家带口在景点偶然撞到又尴尬笑笑后挥手作别。只是，两个人都不曾想到，这样的相遇来的是这样的突然，甚至两人还来不及调整好心态，故作大方的祝福彼此余生美满。

　　“好久不见。”简珊笑了笑，还像是北京城早起那抹晨光。

　　陆玖自然的伸手准备签过简珊的行李箱，身子侧越过简珊，简珊闻到了他身上的香味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陆玖伸出来的手显得有些尴尬，立在半空中。这样子的拒绝其实在他的人生中并不少见，只不过他极少在简珊这里碰壁，把张开的手掌握成拳，笑了笑，把手悄悄的缩了回来。

　　你看，你看，不管是三年、六年、还是一辈子，陆玖就是一个这么害怕失败敏感又多疑的人，他会爱你爱的细水长流，但是你永远都不能指望他不管不顾的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来。简珊开始记不起来自己究竟爱上陆玖的什么了，或许感情本来都是说不出所以然的。

　　“酒店阿明已经早早定好了，我先带你去吃个晚饭。”阿明是之前爽约的那个国旅的地陪。

　　“好，听你的。”

　　大抵上很多人和前男友前女友偶遇后还能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吃饭的都是心胸极其广阔的，大部分恋人是分手成路人，少部分人甚至成了仇人老死不相往来。简珊和陆玖的分手掺杂了太多的无奈和现实的因素，所以统统不在上述的结果中。只不过，简珊把饭吃的是味同嚼蜡，她不知道陆玖是不是。

　　“最近如何？”小心翼翼还是挡不住窥伺彼此生活的好奇心。

　　简珊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现在自己的生活。“挺好的，有吃有喝还能度假，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任谁都还是听出这一句话中的反讽语气。

　　陆玖的心还是被扎了一下，他不习惯这样有些带刺的简珊，以前的简珊是温柔而又略带倔强的，不是现在充满戾气和一身的烟火儿的模样。“你要是有困难了……”

　　简珊知道现在的陆玖过得不错，一身讲究，买了一辆凯迪拉克CTS，俨然成功人士的模样。不过说来也是，陆玖大学的时候就在创业了，他有这个能力，只是少了几分助力。

　　“那就不要等来日方长了，你要是想要帮我就现在吧。”感情归感情，日子是日子，小孩子才悲秋伤月，大人有大人的生活方式。

　　陆玖显然没有想到简珊会如此的直接，在转换商人利益分配身份和曾经的恋人关系之间能如此自如。不过对于简珊，这种永远得不到的不满足夹着心怀愧疚的心态会一辈子跟着他陆玖。“你要干什么？”

　　“我要你帮我处理一笔资产。”简珊冷静的说。

　　陆玖收在身侧的手有些颤抖，他猜想了千万种简珊对于她求助的原因，甚至在心底他对于简珊成为弱者求助于他的这种行为产生过难以言喻的满足。在某种程度上，那些年少时代心里由于贫困带来的自卑和对这段感情的惶恐和不安，纵然在后来的年月里因为金钱的富足而略微消散了，可是一到简珊的面前，陆玖又觉得自己是那个时候吃着白菜和蔬菜汤的穷小子。尽管现在的陆玖出入都有豪车，而简珊却一贫如洗，可是他陆玖就是觉得自己在变得卑微，变得渺小，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认为这是一种对于当年的事情的赎罪。

　　“资产……你要投资还是……”

　　“我看上了大理的一套民宿，可是我不方便自己出面购置，我想要用一个隐秘的身份购买，不要让人发现。”简珊喝了一口酸梅汤，没有长市的古味，旋即把杯子放下了。

　　陆玖想了想，这件事对于他来说不是难事，不过他还是敏锐的觉察到了简珊的刻意躲避。“你是不是有难处？”

　　简珊看着陆玖眼底还存在的最后一点点对于前程往事的怀念和对自己的剩余的爱慕，自嘲的笑了笑：“我的难处你能帮的已经帮了，剩下的你帮不了。”

　　帮不了，又是帮不了！陆玖的心底蕴出了丝丝怒意，这三个字当年的简越也说过，他不仅帮不了简珊，而且他的存在更加会导致事情矛盾的激化。他和简珊惹得不是平头百姓或者哪一家的流氓，被他们打死的是蒋捷，四九城的小天王，是蒋家的金孙，是那个蒋家。他一次次痛恨命运的不公，又对这帮权贵趾高气昂看着自己如同看着蝼蚁一样的眼神深恶痛绝，可是他除了逃开，他无从选择。

　　陆玖是不能承受失败的后果的，他的背后有大山里的父母兄弟，有一个村子的人期盼的目光。陆玖上学的学费是他父亲一家一家跪着借来的，他不可以坐牢，他坐牢的话，这一个家就都死了。所以他最后选择了逃避，简越有他的办法，简珊是陆玖的盾牌，也是简越的软肋，狸猫换太子，简越成为这场悲剧的替死鬼，简珊付出代价，只有他陆玖被所有人遗忘，因为他在蒋家、简家人的眼里都太不足为道，和空气一般存在。陆玖想要抗争，可是他想不出对策怎么抗争。

　　这咬碎的牙齿要往肚子里吞，他陆玖临阵做了逃兵，简珊就所有一辈子都是他的债主。

　　陆玖没有再过多的过问简珊的其他事情，有些事情当事人不愿意提及，你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人家整理好自己的心态，主动告诉你。

　　简珊在昆明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坐着陆玖的车去了大理。原本还在考虑如何隐瞒自己的行程不让杜衡或者朱厚照知道，现在都不用花那些小心思了，简珊也乐得轻松。

　　一路上两人更多的是相对无言，三年的空白以及陈沫临别时候的叙述让简珊的心寒了。简珊其实是能理解陆玖的不辞而别的，他本身就是隐忍的人，他的肩膀上要承担起的不仅是一个人的生活，而是一个家庭的期许和未来，他承受不了人生的失败。所以纵使在监狱里，简珊是如何的翘首以盼陆玖的到来，她在心底仍旧为这些希望的落空寻找合理的解释理由的，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三年，等到再也不抱有期望了，日子也就到了头了。只不过，简珊无法接受的是陆玖对于陈沫的发泄式的行为，没有陈沫，还是会有张沫、李沫、杨沫，所以在这个事情里，简珊可以原谅同样算是半个受害者的陈沫，甚至于最后握手言和谈笑风生。可是，有多深爱，就有多痛恨，她痛恨陆玖的沉默，痛恨陆玖的逃避，但是她又悲哀的感觉到了内心对于陆玖的设身处地的理解，这样的复杂心情让她选择做一个缩头乌龟，她信任陆玖，但是她不会再爱陆玖了。

　　大理的夫妻早早就接了简珊的信息说要来实地看房，特意把民宿打扫了一遍迎接它潜在的下一位主人。老板娘看到简珊和陆玖两个人来，看着陆玖把简珊的行李不由分说的抢先领着，没问清所以然就想当然的开了一个房间给这两个人。

　　等寒暄完了，简珊和陆玖来到房间的时候才意识到只开了一个房间，尴尬的气息在两个人中间开始蔓延。

　　不知道谁的手机应声响起打破了一室的寂静，苹果手机的铃声总是具有迷惑性，让人猜不透到底是哪一只在叫嚣让你宠幸。简珊和陆玖纷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是简珊的手机响了。看了看来电显示，简珊的脸色有些古怪，不由自主的瞄了一眼身旁的陆玖，两双眼睛在空中相遇，简珊不自在的把目光调开，转身先进了厕所，关上房门接起了电话。

　　电话是朱厚照打来的，这几天朱大少爷像是一个二十四孝好男友，难得一天一个电话来嘘寒问暖。昨天在昆明没说两句话简珊就累得睡去了，朱少爷以为简珊竟然敢挂自己的电话，今天的电话里还是满是怒意。简珊不得不一遍一遍的道歉，一遍一遍的安抚，才把朱厚照那个臭脾气给劝下去。

　　等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陆玖就站在厕所的门口，看着简珊，终于有了一丝丝脸色的变化。简珊看到陆玖满目悲伤，耳朵和眼角有些泛红，她不确定是因为天气的炎热还是刚才的电话内容造成的，但是她没有精力管这些了。

　　陆玖却再也绷不住脑海那一根自从见了简珊就想刨根问底的理智的弦了，一个箭步上前拦住想要出门的简珊，抓住简珊的肩膀，发了狠似得问：“是谁！你告诉我电话那头的是谁！”

　　简珊挣扎了一番，却发现陆玖的禁锢的力气如此之大，大到让人产生害怕。突然，那种埋了三年的怨气和委屈也被这突然爆发的氛围给释放出来，人在这瞬间突然散发冷冽的气场，让箍着她肩膀的陆玖感受到一种由内而外的寒冷。

　　“好好好！你想知道是吧？那我告诉你，是我的金主，是我的恩客，是包养我的人，你满意了吧。”话语成为一把凌迟的刀，一个字是一刀，把面前的男人割的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