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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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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珠站在窗户外,盯着王熙凤发髻投映在窗户纸上的黑影,一字一句听得清晰。
他穿着白色长褂,脸苍白没表情,配上东府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春天夜里起的凉风,他未束的长发随风摇曳,真真是恐怖吓人。
王熙凤当然不知道抬头能见鬼,还将平儿吩咐得特思路清晰、游刃有余。
平儿说记下了,锤着腿又道:“老太太今儿魇着了,梦见三姑娘不怎好。三姑娘应景提议办桃花宴,择可婚嫁的丫头们及府外的媒人入宴,由老太太做主指婚,让家里多几件喜事,为冲一冲晦气。此次宴请应是三姑娘的场,且等蓉奶奶出殡再办,也等奶奶回去一起张罗。我估摸明儿三姑娘好派人来传话儿了。”
王熙凤眼一抬轻拍桌角,激动地坐了起来:“好啊,真是个好三姑娘!”
平儿一愣,停手站到一边不太明白:“奶奶为何如此说?”
“你是聪明人,怎不知她这样做的缘故。”王熙凤嗔平儿一眼,解说:“家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吃的是米菜,花的是银子,且家生的越来越多,开销也就越大。她找由头将丫头往外许配,丫头交上赎金不再为奴,她不止日后不需掏月钱,还能进上一笔。这样的买卖,你说她好不好?”
平儿恍然,但不太赞同:“府外的日子总比不得府内,有几个愿赎身的丫头尚未可知,三姑娘别花钱不讨好,白出力。”
“这便是她的聪明之处。”王熙凤兴头很足,又给解释:“她寻老太太说这事儿,办成是极好,办不成统不过为老太太高兴,白出力又何妨。”
平儿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又恍然了一把。
这些弯弯曲曲的脑回路,也就杜蘩和王熙凤这种类型的人乐在其中。
王熙凤瞬间解了一天的乏,舒心舒气地说:“这个法子我掂量过,可丫头们对我怨气也不小,我若要提这事,她们岂不是吃了我,闹得不欢畅,我面上也不好看,便作罢了。现她提起来,我倒想她能办成,一年省下不少银两,是个极大的好事。”
“好说并不好做。”平儿有几分担忧,很快隐了下去,笑说:“三姑娘是个胆大心细的人,即便办不成,老太太也会圆一圆的。”
王熙凤饶有兴致地挑唇:“且看她怎样来做,咱们隔岸观火。”
平儿淡淡地笑了笑,没接话。
贾珠从头听到尾,飘回荣国府,一句不落说给杜蘩听了。
杜蘩盘腿坐床上设下结界,表扬他:“我没白收你这个跟班,用处大大滴。”
贾珠被这么一夸,有那么点儿不好意思。听墙根不算君子所为,但他这是为了老婆孩子,自觉情有可原,再一个,他不咋喜欢王熙凤。
话说一个赏花宴让王熙凤联想得够丰富够深入,杜蘩也甚为满意,揉着肩颈道:“我昨晚想了个法儿。开完桃花宴,我要把一堆婆子爷们小厮弄出去栓到田地里,到时候你儿子做监管,慢慢也掺和府里的要事,给你老婆争口气。你儿子有了重用,谁还能欺负她们孤儿寡母。”
贾珠不咋明白:“姑姑是让兰儿也参理家中事物?”他皱了皱眉,“兰儿如今读书尚算用功,若为府里事劳心,恐落下功课,又不得老爷喜欢了。”
“迂腐!”杜蘩敲大腿瞪眼,就瞧不上这些个榆木疙瘩,“你被你那个假正经的爹折腾死了,你对自己儿子也那样?读书都读傻了。”
贾珠懵愣,嗫嚅道:“姑姑怎与我那兄弟一样心思,总说读书人痴傻,又道世人考取功名乃利欲熏心之辈,糊了脑子。难道男儿像宝玉那般便好?整日与丫头姑娘们厮混,且能一辈子儿女情长到老,不做些正事?”
呵,上纲上线了。杜蘩哼声:“谁让你不做正事了?我问你,读那么多书是为啥?”
贾珠谨慎端详杜蘩神色,小声说:“为……考取功名。”
杜蘩又问:“有了功名,然后呢?”
“遂当朝理事,为圣上排忧解难。”
贾珠说得一本正经,杜蘩啧啧两声,很是鄙视,立马吐槽回去:“你只学些书上的东西就能给皇帝排忧解难了?实践出真知,懂吗?不从百姓中来,写出来的文章也都是些屁话!”
贾珠顺声微微倒仰,让“屁话”俩字儿惊着了,忙大悟般忙弯身恭顺应道:“姑姑教训的极是。”
他眉眼间的小心谨慎,杜蘩看在眼里,真想上敲醒他,又懒得动弹,想他受荼毒已久,摆摆手让他走。演一天戏,她也累好么。
贾珠不走,有事相求:“姑姑可识得宝玉房里的晴雯?”
杜蘩盖好被子裹成菜虫子,露小脸儿在外面:“那个骄横招人怨的丫头啊,咋了,提她干啥?”
贾珠听这评价,感觉不妙,却还是硬着头皮问:“姑姑可否……帮她一把?”
“啥?”杜蘩仿佛幻听了。
晴雯那丫头,杜蘩对她印象非常一般,再没下句,不吱声了。
过了好一阵儿,贾珠以为杜蘩睡着,听气息又觉得没有,不死心地问:“姑姑?能否帮她一帮?”
杜蘩刚酝酿出来的睡意嗖地跑光,没好气地翻身道:“先不说她咋滴了,你是看我头上有圣母光环啊,帮你一家子又帮她。”
贾珠很会挑重点:“圣母光环是何种物件儿?”
“……”杜蘩有想打鬼的冲动。
这贾珠死的早,晴雯是由贾母指给贾宝玉伺候的丫鬟,跟贾珠八竿子打不着。杜蘩想不明白,贾珠干嘛给晴雯求助。
杜蘩坐起来问贾珠:“你背着你老婆偷人了?还是偷活人?晴雯跟你什么关系,你替她说话。”
贾珠死白死白的脸僵硬得像刷了面浆,嘴角都抽了,噗通跪在地上明志:“且不说我是已死之人,便是活人,亦不能做对不起内人的勾当。那晴雯可怜我兰儿无父母寡,不时做些精致衣裳与兰儿穿,亦或是施与些文房物件,即便那是些宝玉用完的剩物,可总比没的用强。今儿我替她说情,不止为她,也为兰儿。她倘若被赶出府去,兰儿身上又要多一份凉薄,我心有不忍。”
杜蘩听这一筐话,对晴雯有所改观。
晴雯的针线活在贾府里是一等一的好,她作为贾宝玉的大丫鬟,平时被贾宝玉娇惯得不像模样,别人请她做个针线活还要好说歹说,她倒主动给贾兰做衣裳,倒也心地善良。
杜蘩有一点搞不清,这晴雯不是后面抄检大观园被赶出去的么,咋提前了。
她让贾珠起来,先呵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别动不动下跪。尤其你是我的跟班,把骨气留着。哪天让我知道你也这么给人家下跪,小心我收拾你!”
隔着一层薄帐纱,妖力扑面而来。贾珠被训的浑身一抖,愣是杵着要弯的两条腿道歉:“我方才心急,姑姑莫要生气,我再也不了。”
昏暗的卧房里晃着树影儿,又飘着哆哆嗦嗦的鬼音儿。
杜蘩真是无语,很想说“榆木疙瘩也不可雕”,瞧贾珠吓得那样儿快免了,问贾珠:“她干啥了要被赶出府。”
贾珠眼见有希望,忙说:“她前儿与宝玉睡在一处,太太得知发了一通火,正寻由头赶她出去。”
杜蘩其实知道晴雯是个干净姑娘,仍故意说:“你老子娘本来不喜欢你兄弟不读书,跟一群姑娘瞎牵扯。她都睡你兄弟床上去了,你老子娘发火,不应该啊?”
“他们原是闹着玩,不曾坐实。”贾珠有些急,“全是那有心的碎嘴说与太太听,非闹得一番风雨才称心。”
杜蘩恍然哦了一声,扬着调问:“那碎嘴的是袭人吧?”
贾珠讶然:“姑姑怎知?”
从人物攻略书上得知的呗,杜蘩耸了耸肩,盖被子又躺下了。
女人多的地儿碎嘴也多,这话搁哪儿都适用。
贾珠见杜蘩不再搭茬,心里七上八下。
晴雯这事儿吧,贾珠思来想去,只有杜蘩能帮忙。贾宝玉虽然娇惯心疼自己的丫头,但心性儿不刚强。贾珠心知他这兄弟跟他生前一样惧怕父母,晴雯要是出事,贾宝玉保准只管抹眼泪和吟诗伤感,都不敢到王夫人面前闹。
可怜晴雯家里不好,哥嫂都算不得好人,她打小在府里过惯了好日子,性儿又要强,贾珠想她出府恐落得个悲惨下场。
贾珠思虑着更是心急,晴雯怎么着也算有恩于他,他巴巴地往前凑了凑,小心谨慎询问:“姑姑可是顾忌太太?”
“我怕那个恶毒婆娘?你搞笑呢。”杜蘩不屑嗤声,“人家院里的事儿,又没请我帮忙,我去讨没趣啊。再说了,我以什么由头去管,你倒是给我找个理由先。”
她一松口,贾珠稍稍安下心,说道:“明日林姑娘回府,姑姑自然要与宝玉同姊妹们去老太太处聚一聚。太太早打算趁宝玉不在跟前拿晴雯出去,到时于老太太处先斩后奏,老太太也无可奈何。姑姑且等明日得我信儿于绛芸轩前假意路过,对那王善保家的管上一管便是。”
“你打算的挺溜啊。”杜蘩轻笑一声,“你那老子娘也厉害,不把老太太放眼里,难怪老太太要找我做帮手。你们家这日子过得可真热闹。”
贾珠闻言忽地屏气,莫名心虚起来,回想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这姑姑咋啥都知道,他很心惊胆战啊……
他不知,他姑姑原来的家族比贾府黑暗多了。混了千年的老妖精,贾母那点心思还看不出来?看不出来也能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