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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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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鸿寺距于江南深山之中,外面盛夏里闷热的暑气丝毫没有影响这座千年古寺,自云层中御剑而至,便感觉丝丝清凉气扑面而来,将外头俗世里的烟火气一扫而空。妙莲足尖点地,先念了声佛号,笑眯眯地道:“两位仙友远道而来,本应该由小僧带着你们从山门而入游览一番,只是眼下诸多不便,二位随我直接前去红苦峰如何?”
他师父无晴大师,是住持无久的小师弟,成名极早,修为高深,是当世有名的高僧,甚至较他那以乌鸦嘴闻名的住持师兄声名更甚。顾无许哪怕心里再对这帮成天客串算命先生的和尚有意见,脸上冷淡的表情也不得不稍稍收敛,颔首道:“未曾正式投交拜帖,也不方便登寺门而入。直接带我们去见尊师便是。”
妙莲委婉地笑了一笑,似乎也明白顾无许没说出口的话:惹人烦的和尚少见一个是一个,眼不见心为净。
千鸿寺占地广大,然而奇怪的是,作为这一代弟子中顶梁柱的高僧无晴,却住在最偏远最荒凉的红苦峰上。上面只种了杉木青松,连朵艳丽的花儿也瞧不见。一眼望去只有几排木头小屋,清贫寒酸到了极点。
“算命先生”之一的无晴和尚在石桌边坐下,他手里提了壶刚烧开的沸水,往青瓷茶壶里注了一管水,手里比了个“请”的手势:“归岩谷此次召集三宗,羲和君心里可有打算?”
他面如冠玉,清风朗月,虽然只穿了一身普通的僧袍,整个人却宝相庄严,让人生不起轻视之意。季羲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如果不是师兄实在抽不开空,我实在是不想去南疆——我跟那位南音君互相看不顺眼,多见一次都要短命。”
无晴笑了一笑:“归岩谷近些年从来不与北域打交道,此次能将拜帖发到明渊宗,只怕也是被逼到了极限。”
季羲沉默了片刻:“无晴——你是不是也觉得,失去钟鸣君统辖后,魔修猖獗、四处作乱的程度,竟然更甚以往。”
如今大寒南北两部隔江对峙,各方散修魔道流窜,九州烽烟四起,比百年前还要乱上三分。无晴虽然久居深山古刹之中,却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低声念了句佛号,才道:“所以就算归岩谷与明渊宗素有罅隙,南音君还是向陆掌门发了请帖。羲和君久在北域,只怕还不清楚,如今南边的局势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归岩谷与大寒南部比邻而居,压力可想而知。”
季羲默然了一瞬:“乱世不过几十年,正道与魔修终有一战,我没打算这样跟他们耗下去。但是你知道,归岩谷那帮老狐狸,百年前就打着独善其身的旗号,月啄之战就属他们牺牲最小。现下又没到不可挽回的时候,秋微音至于这么早拉下脸跟我们求援吗?”
无晴:“既然如此,羲和君不妨等上一等,同我寺派出的弟子同去归岩谷,如果真有什么变数,也能互相帮扶一二。”
季羲奇道:“是哪位弟子?等等,莫不是……妙莲?”
见无晴颔首,羲和君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精彩,仿佛生吞了两百只癞□□,说不出的一言难尽。
他还没来得及委婉地拒绝一下,就听院外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喝,那位名字一言难尽、人也一言难尽的妙莲和尚高声道:“师父,羲和君,我回来了!”
人未到味先到,季羲只觉得一股浓烈的尸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而妙莲穿着一身滚得看不清颜色的僧袍,如同小旋风一般滚到了石桌前,还十分不懂得看人脸色地冲着季羲笑道:“呀,羲和君,你还在真是太好了,我给你带了个宝贝来!”
季羲对着一张被污泥模糊到看不清眉眼的脸,内心实在难以平静,对这位行事特立独行的好友徒弟带来的宝贝也实在是敬谢不敏。他顿时退开几步,转身就走:“不必了,我这就走,你离我远……”
“师父。”一道极清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师父这么急着走,也不等等徒儿吗?”
季羲一愣,这声音他太熟悉了。羲和君这一生见过太多的妖鬼人魔,却只有一个人声音亮如泉水,会低低喊他一声“师父”。那声音惯常是温润的,如果细听,还带着一丝与别人不同的柔情。
他一时有些无措,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顾无许,转身被拉了一把,正好对上了“宝贝”一双亮如黑曜的眼。
顾无许身上常年带着股浅淡的凉意,离得近了让人觉得分外清爽。他白衣蓝袍,持剑而立,当真是长身玉立,君子风流,跟旁边在尸堆里滚了一圈的妙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季羲忍不住心想:还真是个大宝贝。
时光许多时候在羲和君这里是没有意义的。也只有在身边少年日渐长大的身上,季羲才能看到一点时间的影子。三年前在飞雁城一别后,顾无许身上仿佛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终于脱去了最后一点少年的青涩,身如青竹,温润如玉,浑身上下都是从风雨中历练来的沉稳,而不再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了。
季羲心中泛起了淡淡的惆怅:又晚了一步。
他似乎总是在顾无许身上晚一步,错过他的结丹,错过他入元神境。顾无许这些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玩命的修炼,修为一日千里。季羲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身上发生了某些脱胎换骨的变化,而自己根本来不及适应,又必须得离开了。
所有长辈期望看到孩子长成的样子,顾无许都完美的做到了。但是季羲心里总是有些淡淡的遗憾,他其实是希望顾无许长慢些的,如果可以的话,总有他这个师父在前面担着风雨,就算他一辈子是个只知道撒泼打野的顽童又如何呢?
不过羲和君心里一时想岔了,倒忘了在顾无许的生命里,从来就没有撒泼打野这回事的。
顾无许见他愣了半天不说话,心里那点翻腾不休的欣喜激动终于被勉强压了下去,松开了季羲,轻声道:“师父,不认识我了吗?”
季羲内心五味陈杂地看了他一眼,最后憋出一句:“挺好,没长残。”
其实顾无许的模样五六年前就定了型,一个人就算再怎么成长,眉眼总是不会变的。只是他的气质变换太大,有那么一瞬,季羲的确是不敢认的。他适应了一会儿,嘴角习惯性地翘起一个微笑,调侃道:“要说我眼光就是好,那会儿你瘦的跟只猴子似的,也能一眼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值了。”
顾无许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被他这一句话又掀起了波澜,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习惯性不着调的季羲,低声道:“师父。”
季羲没想到他人虽然长大了,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经逗。顿时很是找回了一些熟悉感,嘴里哼哼了两声,坐下来倒了杯茶给他推过去:“和尚自己种的茶——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顾无许低声道:“跟小师姐一起往南除魔,听说师父在这儿,就来千鸿寺拜会。”他看了一眼无晴,颔首行礼道:“见过无晴大师。”
那面容俊秀的和尚也跟着笑了笑,慢悠悠加了注水,方才道:“平日总听羲和君提起顾施主,今日一见,果然芝兰玉树,人中龙凤。”
季羲:“和尚,你不要胡说,我什么时候天天提他了?”
妙莲多嘴道:“有的有的,我就是听羲和君说顾公子如何如何,才能一眼就认出来哩!”
这缺心眼的和尚别的不行,多嘴补刀绝对第一。季羲暗暗磨了把后槽牙,心想一定要把这碎嘴的白皮和尚拿去宰了炖肉,一抬头对上顾无许笑吟吟的眼,心里那点气焰又偃旗息鼓了,想道:我自己养的徒弟,就算承认想他又怎样?
于是他那点不自在的嘴硬立刻烟消云散了,季羲单手撑着下巴,很是得意地道:”那是我徒弟生得好,拿出来也不丢人现眼,如果都长成妙莲这样,那我一定是半句话都不肯提的。“
姜沅笑嘻嘻道:“没错没错,小师叔天下第一的爱美人,如果长成莲花和尚这样,小师叔一定看都不看一眼了。”
她小时候是个翻江倒海满山乱窜的泥猴,如今年纪大了,渐渐出落了成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然而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泼辣直爽。季羲口中啧啧两声,却也没反驳,笑道:“小阿沅也是,一长一个样,我都不敢认了。”
他跟姜沅分别的时间更久,上次离开明渊宗时,她还算是个少女,绑着个冲天辫吵吵着要练剑,现在虽然骨子里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至少脸上知道收敛了。季羲再一次感觉到了时光的无情,长叹一声,接着道:“你们这是要去那座城?我南下归岩谷,若是顺路,可以带你们一程,也好看看你们修为上的进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