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5章 那双教过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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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祥感来的非常的仓促且无缘由，几乎是一线而过。顾无许本能地犹豫了片刻，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只见季羲面前那副巨大的暗金色符阵陡然黯淡了下去，刚刚还光彩熠熠、灵力流转顺畅的阵法就像是突然卡了壳的齿轮，一瞬间凝固了。而随着阵法的停滞，背后翻涌不息的戾气以极快地速度涌了过来，一眨眼就爬满了符咒铸成的结界。
符阵虽然暂时停止了运转，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挡住了戾气翻涌越界的打算。季羲皱着眉后退几步，一把拉起顾无许道：“阵法失灵了，你先回去——”
他这句话不得以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就在下一秒，那戾气便撞破了结界，翻涌着注入了凝固的阵法中。而本来像是卡了壳的阵法被这戾气涌入，忽然就徐徐运转了起来。暗金色的符阵蒙上了一层血似的暗红色，越转越快，越转越流畅，最终在符阵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将本来被堵在结界那边的戾气都输送了过来！
硕大的符阵就像是漏了气的空袋子，所有被堵在结界那头的戾气妖灵都顺着漏洞钻了过来，顾无许瞥见翻涌的戾气里冒出一张张五官不全的人脸，簇拥着往他们身边挤，便不自觉从背后升起了一层冷汗，手指紧紧握住玄铁剑的剑柄，拿求助的眼神看向季羲。
这法阵背后的戾灵不知被禁锢了多少年，一个个尊荣有碍观瞻，却非常地暴躁凶悍。季羲从乾坤袋里拈了一张符篆，飞快地用手指一抹点燃灵火，直接贴在了身边一只戾灵的脸上，把那道戾气化成的小妖直接烧成了灰烬。他那双桃花眼难得的冷冽起来，显得十分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凶悍，极快地瞥了顾无许一眼，道：“愣着干什么，拔剑！”
顾无许牙齿格格作响，他感觉到体内的戾气在翻腾涌动，连手指都要不受控制了。然而面对季羲那双明亮冷冽的眼睛，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咬了咬牙，把玄铁剑从腰间拔出，颤颤巍巍比了一招“涤荡天地”。
他一出手，原本围绕着季羲的戾灵就纷纷转移了目标，向着顾无许奔去。顾无许陡然被一群鼻子眼睛都长不清楚的戾灵扑到面前，头脑中“嗡”得响了一下，然后想也不想地挥剑就砍。
他日日练剑勤勉，剑法招式已经刻在了脑子里。剑招行云流水地挥出，将周围的一片戾灵砍烧了个干净，勉强圈出了一片空地，不至于让戾气侵袭到面前来。顾无许后退几步，头脑微微清明些，却不敢松气，一只手紧紧握着玄铁剑，另一只手拼命掐着自己的大腿，让自己不被这满天戾气所浸染操控。
他咬着牙喊了一声：“……师父！”
季羲站在他不远处，手上拈着一串零星的灵火。乾坤袋中符篆有限，而他没有羲和剑傍身，撑不了多久了。
顾无许头一次感觉到了惶恐和不安，在他心里，季羲固然是无所不能、所向披靡的，然而没有剑的剑修，还能带着一个连金丹都没有结成、灵剑都没有的入门弟子全身而退吗？
他心里一慌，手上的剑招就弱了下去。刚刚被他剑气逼退的戾灵纷纷围了上来，它们就像是闻到了血腥气的野兽，一股脑地往顾无许身上钻，顾无许只觉得胸口发闷，刚刚那点被灵力强行压下去的戾气又翻卷了上来，似乎要冲破自己的身体与外界的戾灵们合二为一。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绝望，脑海中不经意想起了当初季羲同他说的话：但凡自己修仙问道一日，这根植于血脉里的戾气就仿佛跗骨之蛆，是永远消除不了的。
灵力丰沛的时候尚能勉强压下，如果像现在这样，既无处可退，又灵力枯竭，那它们就会迫不及待地钻出来，将自己这具不怎么中用的躯壳啃食干净，彻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顾无许心里越来越乱，那一点怨气和怒气被无止境地扩大，渐渐在胸口沸腾起来。他耳畔似有金戈争鸣之声，一股暴戾感油然而生，眉梢眼角都渐渐迸出了一丝红色。
不远处季羲正捏着手里最后一张符篆在想办法，乍一回头看到这个小徒弟呆愣愣站在原地，眼角一点血红，似乎有走火入魔之势。吓得把手上符篆点燃一扔，几步飞窜到顾无许身边，宽大的广袖在他脸上一糊，强行塞了颗净神丹进去，嘴里喊着：“凝神！顾无许！”
顾无许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嗓子拉了回来，脑子里浑浑噩噩，差点被丹药卡住喉咙。他小幅度地做了个吞咽动作，闻到季羲身上那点微弱的松竹香，才觉得缓过了神来。
而季羲掐在他肩上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格外用力了起来，顾无许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季羲那双轻佻无比的桃花眼。
他平时惯常不着调，眼尾上挑就显得轻佻多情。现在一双眼死死盯着自己，那些多情和风流就都被抹去了，竟然从中还能看出一丝挣扎和珍重来。
顾无许心头狂跳，有心想问问季羲在想什么。那不着调的就已经把头低下去了，从兜里掏出那串血红色的莹润珠子，以指为刀在顾无许手上划破了一个小口子，将血滴在了珠面上。
那串珠子大概是个宝物，血液顺着珠子渗透进去，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顾无许懵懵懂懂握着它，心里忽然泛起不祥的预感，张嘴道：“师父，这是什……”
一只戾灵突然从旁边伸出了一只手，打断了他没来得及问出的话。它似是将全身的戾气都集中到了这只又长又细的爪子上，动作飞快，夹杂着浓厚的戾气，将沿路的枯枝直接搅成了湮粉。季羲头稍稍一偏，徒手抓住那只戾灵的胳膊，将它扭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另一只手抓住顾无许，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含着些什么复杂的情绪顾无许没机会明白了，他下一刻就被季羲用灵力推了出去，直直撞入了身后撕咬吼叫、渴求生肉的戾灵堆里。
他灵力几近枯竭，体内压制不住的戾气已经横冲直撞地翻腾了出来，手上流血的创口更是对戾灵有着本能的吸引力，将它们一窝蜂地吸引了过来。
而季羲犹嫌不够，顾无许被戾气淹没的那一瞬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他单手结阵，将所有的戾气引向了自己。
他放弃我了——顾无许脑海中轰然炸开这句话，将所有的期望、思念、缠绵都化成了枯骨。
他放弃我了。
顾无许做了一个极长的噩梦。
梦里妖气弥漫，魔瘴漫天，成群的戾灵和走尸围绕在他周围，将他一身血肉啃噬得七零八落，隐约能看到里头空白的骨架子。而这些魔物仍嫌不够，一个接一个地将自己化成了黑色的戾气，钻进了他的骨架，在里头温养、成长，最后长成了一具腐烂的走尸。
可他偏偏还清醒着，剩着一个麻木的头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被啃咬到腐烂，再到与戾灵混成一团。一片混沌中，有一点莹莹的微弱红光在他额前猛然敲了一下，让他终于找回了一点朦胧的人世知觉，陡然惊醒了过来。
眼前是一片一片的黑，大面积的黑斑和猩红色的血影交错闪现，鼻尖充斥着潮湿腐叶的味道，熏得人几欲作呕。
顾无许看不清东西，只能盲目地伸出手去摸，触手猩滑黏腻，像是石头上的青藓。他一口气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均匀不起来，只能摸索着青藓，极小心地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终于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视线清晰了起来。顾无许低下头，才发现刚刚他扶着的东西并不是什么青藓——
而是一大片滑腻新鲜，尚未冷透的血肉。
这场景大约比一百个戾灵围在身边还要吓人。但顾无许心中几近麻木，竟然没有激起什么作呕的情绪来，而是稍稍挪开了一点脚步，用手中的玄铁剑拄着地面，踉跄着站稳了。
他垂头打量着自己，狼狈血污自不必多说，难得的是剑还在手中牢牢地握着，左手手腕上缠着一串鲜红莹润的珠子，正散发着温热的光芒。
这一点暖光终于激发了顾无许残存的记忆。他身体猛然一抖，刻骨的寒意钻进了心口，让他麻木的五感一瞬间便恢复了过来。顾无许手中紧紧捏着那串不大的珠子，像是要把它抠进皮肤里。
那一刻，滔天的恨意几乎要把他逼疯。顾无许用看着生死仇敌的眼神死死盯着这串莹润的赤珠，脑海里想的都是季羲推他的那一把。
那双教过他练剑，背过他渡河，捻过他被角的手——终于成了顾无许此生最大的梦靥。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1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