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花》北门南牙

20、第 20 章

　　乐正花给阿滕穿上她方才去杂货铺隔壁寿衣店里买的衣服和大斗篷，将骷髅罩了个严实。又掏出白纸伞，让阿滕撑着，她躲在伞下，晃晃悠悠到了张旧的家乡。
　　天淅淅沥沥下起雨，早起的庄稼汉在湖边碰见一个撑着白纸伞的怪人，多看了两眼。庄稼汉忽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恶寒，吓得一路小跑，待跑远再回头去探望，哪里还有那撑伞怪人的影子。
　　湖水还算清澈。
　　在水里，水隔开了阳光，乐正花重新活动自如。
　　阿滕比乐正花怂，躲在她后面，乐正花一走快或者一遇到前面奇形怪状的水草，它就划水：“咔咕~咔咕~咔咕~！”小鲫鱼还在阿滕眼窟窿里游来游去。
　　乐正花默默感受了下水中的气息，只有湖底泥藻的腥气，并没有戾气。也不知道是因为水和空气媒介不一样的缘故还是张旧夸大其词。试想一下，活人见到鬼，总是惊恐的，可能张旧见到的并不是厉鬼，只是个幻影。乐正花实地查看一圈，有点失望，但依旧保持着警惕，慢慢寻找张旧的厉鬼原配。
　　这片水域并不大，剥开水草和鱼虾至湖心，毫不费力地发现了一片红色的衣角。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乐正花游过去，看到一叶小舟残骸里，躺着个红衣女鬼，年纪轻轻，头发茂密与水草融为一体，脸色惨白，指甲又尖又长，睡得挺安详。
　　那女鬼察觉到异样，睁开眼睛。入目见乐正花，惊讶地坐起来：“你看得见我？哦，不对，你也是鬼？”
　　乐正花又打量她一圈，并没有戾气，根本不是张旧口中的厉鬼。还发现这姑娘头枕一只大王八睡觉，王八待姑娘起来，钻出脑袋和四肢，飞快划跑了。
　　“你是张旧的原配夫人赵小娥？”
　　赵小娥狐疑地望着乐正花：“你怎么知道？你是谁？怎么还有只活的骷髅？”
　　阿滕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咔咔咕~”这位姑娘，你水底下待久了，没见过世面了吧。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乐正花说明来意，并将山中偶遇张旧经过讲给赵小娥听。
　　红衣女鬼听完，先自顾自捧腹笑了一会儿。
　　赵小娥道：“首先，我要给自己辩解一下，我不是投湖自尽的。”
　　“那你怎么会死在这里？”
　　“那天我走到湖岸边，正好村里有人跑来告诉我，张旧高中状元郎，被滕王爷赐婚给了木月郡主。我听后一个不留神，脚底打滑掉进湖里。村里那帮好事之人不下来救，围在岸上说我投湖自尽。”赵小娥给了乐正花一个“你懂得”的翻白眼，“我真是谢谢他们全家。”
　　乐正花不语，她想起自己的乡亲，说她是煞星，蛮不讲理抓了她要把她沉湖。如果不是大和尚师父及时出现救了她，或许现在，她也在湖里抱着另外一只大王八无聊地睡觉。
　　不，乐正花私以为自己没这赵小娥看得开，赵小娥没有变厉鬼，她就难说了。
　　只听赵小娥又说：“虽然我一直在湖底，但耳聪目明，这些年没少听岸上人说的八卦。张旧回乡省亲之前没几天，有人在岸上说事儿，我听得一清二楚。他们说张旧要在湖边祭拜投湖自尽的原配夫人，也就是本人，趁张旧祭拜的时候，偷偷下手把人推湖里嫩死，让他和我团圆。”
　　说到最后，赵小娥瞪眼伸舌头，声情并茂。
　　“依他们的计划，等张旧一死，就说张旧因为愧对发妻跟着一道殉情或者是我变成厉鬼寻他报仇把他抓去了湖里，反正那都是活人一张嘴的事情，哪里给我们这种死人反驳的机会？张旧他啊，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木头脑袋，不解风情，我和他从小就认识，若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己才不会看上他。”
　　赵小娥自从变成水鬼，每天不是对着鱼虾王八就是水草石头，一个能说话的活人死鬼都没有，千载难逢等到个乐正花送上门来，完全不给乐正花插嘴地机会，整得自己如同变身说书先生，绘声绘色，滔滔不绝。
　　“嘿，你知道是谁要杀张旧吗？”
　　乐正花摇头，“这你都知道？”
　　“当然，幕后主谋就是张旧现在的老婆，那个木月郡主。我听乡里人八卦，那木月郡主从前喜欢那个滕王爷，可人家老王爷瞧不上她，还嫌她缠得烦，才随手一指，给新科状元赐了个婚，甩脱木月郡主。”
　　裴安？
　　乐正花眼角抽了抽，真是中了他裴安的邪，走到哪都阴魂不散的死鬼。
　　“木月郡主很老了？”不然怎么可能看得上裴安？就算二十年前，裴安也该将近五十岁了。
　　“哪能啊，有一年张旧带了郡主一起回乡祭祖，我在水底瞧见了。是个美人，和张旧年纪差不多，光看外表啊，郎才女貌挺般配的。万万没想到这木月郡主这么狠，自己相公都下毒手。我听见那个要推张旧下水的人说，是因为张旧做了户部尚书，但一点情面都不给，郡主娘家人要当官，把人拒绝了，还要去皇上那参老丈人一本。”
　　赵小娥伸出根手指头，仿佛张旧就在眼前一样，数落得眉飞色舞：“你说张旧是不是傻，连我这乡下妇人都晓得官越大水越混，他想在京城当个清官，哈~他又不是包青天。木月郡主这些年肯定没少被他气，忍无可忍才要对他下杀手。我见过他跟人红着脖子讲道理的样子，险些被人打了。”
　　乐正花问她：“张旧说你在水里喊他，他看见你了。你既然也不待见他，何必拼尽全力也要让他看见你？”
　　赵小娥摆摆手：“也不算拼力，隔着水可能和在岸上不一样，我就想试试他能不能看见我，居然真的看得见。我这人恩怨分明，他虽然另娶佳人，但也不算负心人。是我自己没那福气，退一步讲，我要是没掉水里死了，肯定也会找他和离，我才不愿意去伺候人家郡主。不过一日夫妻百日恩，那些人就在我脑袋顶上讲的话，我总不能见死不救。诶，你这姑娘倒是挺慧心慧眼，晓得我那是想救他啊。”
　　那又如何，木月郡主的人见招拆招，骗张旧找什么世外高人救亡妻，差点把人丢深山老林里再也回不来。想想这木月郡主心思也挺缜密，一定要让张旧意外身亡，半点不给自己沾边的机会。
　　乐正花皱眉，腹诽了一句：裴安身边尽是些机关算尽的狡猾之人，难怪这臭不要脸的如此难对付！（远在千里之外接受地狱般历练的裴安：？？？？）
　　“张旧命大，居然又碰见你，怎么也死不了。”赵小娥好奇地打量乐正花，“这位姑娘，我瞧你年纪比我稍大，不如叫你姐姐吧？姐姐你姓什么，从哪里来？怎么死的？怎么还能在白天到处晃？不是鬼不能见人，张旧又如何见着你的？你怎么没去投胎？瞧你是妇人打扮，你成亲啦？你相公呢？”
　　赵小娥对乐正花稀罕得不得了，简直像谜一样。
　　乐正花忽略了赵小娥那一连串的问题，只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张旧是个光明磊落之人，或许这就是他的福报吧。”
　　“哦，兴许是……傻人有傻福？”赵小娥见乐正花不愿意回答，也不追问，消停一会儿，默默抬头望天。
　　在湖底看天，不过是亮腾腾的一个圈，什么也看不到。那个光圈距离她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她抬头比划比划，心里有了别的主意。“姐姐，你是不是要回岸上找张旧去了？”
　　乐正花算了算时间，生死肉骨丸每天只能吃两颗，一年最多吃四颗，不然鬼都返阳，阳间得乱套。现在青天白日里，她一只鬼出去容易伤元气，况，张旧的脚程没那么快。
　　“我吩咐过张旧，他回来以后自会到这湖边找我，届时我再上去告诉他原委。”
　　赵小娥一听很高兴，飘过去笑容讨好：“这么说姐姐暂时先不走了，姐姐我们再说说话吧，我……我嘴痒。”

　　等到子夜时分，张旧才风尘仆仆赶到湖边，压着嗓子跟做贼一样喊：“大仙，大仙你在不在？”
　　阿滕早就被乐正花指示，等候多时，见到张旧来了，立即从水里一跃而起，脑袋上还顶着几根水草。
　　张旧没心理准备，猛地见到阿滕，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张着嘴傻傻看有点搞笑的骷髅。
　　乐正花瞧了眼水面上的动静，问赵小娥：“还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他吗？”
　　赵小娥侧头认真想了想，“没什么好说的，祝他家宅安宁，长命百岁吧。”
　　乐正花回到岸上，吞了生死人肉白骨的丸子，重新出现在张旧面前，将他前后两个媳妇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张旧听后十分震惊，“木月对我尽管一直颇有微词，可没想到她居然厌烦我至此……”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乐正花注视张旧，却想到了陆亦休。
　　想到大和尚师父和陆亦休的对话。
　　“张旧，你喜欢赵小娥吗？或是木月？”
　　张旧呆了呆，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依旧坐在湿冷的泥地里，萎靡不振的样子，他抹了把脸，笑容惨淡道：“你们这些姑娘家才老是想些情情爱爱的风花雪月，妻子对我而言，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责任。”也就是随便谁塞给他，他都会尽责任。
　　乐正花忽然觉得，张旧和陆亦休其实是一类人，他们的心很大，装得下一个人，也装得下学问和天下，更装得下千千万万人。
　　“张旧，赵小娥虽然是为了救你才吓你，可她有一句话没有骗你。赵小娥是溺水而亡，你知道吗，水鬼若是找不到替死鬼，就不能去投胎。她心善，不忍心害人，已经在这湖里困了二十年。你要不要……当她的替死鬼？”
　　张旧睁大了眼睛，讶异地瞧乐正花。他可能想从乐正花的神情里找出些开玩笑的意思，但乐正花一脸肃杀，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张旧推下水。张旧咽了口吐沫，看了看湖水。赵小娥正贴着水面，也在看他。
　　“小娥她……受了这么多苦？”张旧缓缓起身，竟是真的往水里走去。
　　张旧从水里看到了赵小娥，赵小娥做出了她能做到的最恐怖的样子，把张旧吓得缩了脚。
　　赵小娥有点急：“姐姐，你别逗他了，这呆子真的会跳湖的。”她朝乐正花招招手，“姐姐你过来。”
　　乐正花走过去，先把张旧拎回岸上，刚扭头要对赵小娥说话，一只指甲又尖又长的手抓住了乐正花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把乐正花拖回水里。然后她看见赵小娥与她换位，漂浮在湖面上，她对乐正花说：
　　“姐姐，对不起，你都知道了，我是水鬼，一直困在水里。我不敢害人，可我真的不想再待在水里了，我想去投胎重新做人。我既然不能害人，还能害谁呀，姐姐你这么厉害，一定有办法从这牢笼里脱困的……那我就，先走了。”
　　之前，赵小娥在和乐正花唠嗑时，试探了她多次，她指望乐正花救她。
　　可乐正花心不在焉，总想着陆亦休，哪里会留意赵小娥言辞之间的试探。
　　“大仙？大仙你去哪里了？！”张旧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到乐正花跳进了湖里，不见了踪影。
　　阿滕紧追乐正花而来，“咔！”它显然对赵小娥很气愤。
　　乐正花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还算冷静。
　　她试着出水，波光粼粼的湖面有一层隐形的弹力罩子，乐正花越用力，反弹的力气也越大，根本不让她出去。
　　于是，她索性放弃。
　　从湖底望月亮，发现月亮已经圆了，便坐回赵小娥那艘小船残骸里，抱着那只大王八，安安静静看月亮。
　　这样也挺好，她不想去投胎，也不想面对陆亦休，还有裴安。
　　就让她先在这湖底住个三年五载，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