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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泓的夏天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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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一泓会觉得有一点尴尬。
这种尴尬非常微妙,就像是你曾经出于气愤幻想一个情景,而这一天,这件事成真了。
早在当初,青木未退婚的时候,川一泓非常的生气。
他冲进了青木家,几乎在青木家的高手之中开了一条血路。
年轻的军校顶尖不是那么好惹的。
尤其是你惹的不是他本身,而是他非常在乎的人的时候。
他曾经把青木未从衣冠齐整的家族祭坛里拉出来,在他家祖父出殡的日子当着所有送行人的面把他狠揍了一顿,临走前他说,青木,我要让你付出代价,我要让你用你的一切付出代价。
那一次他打断了青木未的鼻梁骨,以及脸颊两边一左一右两片颧骨。
他打得很出气,放狠话也放得很舒心。
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活像是一只被人惹急了的小鸡。
然后过了四年。
青木未把他所有的一切,主动地拿出来了。
这就是川一泓僵住的时候了。
小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鸡不知道要怎么办。
因为你放狠话的时候没想到对方真的会这么做,毕竟你恨他们,默认他们也恨你。
但是有一天他真的这么做了。
这就让你看起来像是一个多管闲事十足的混蛋。
森野夏想解决月牙城的粮食危机,川一泓想尽一切办法,筹集到了很多钱。
很多钱是指两千万上下,真的已经很多了。
然而,青木未把他的一切拿了出来。
相比于一个氏族的全部,这实在是不算多。
但是相比于森野夏想要的,很多了。
川一泓心里有一点点感激他。
还有很多的愧疚。
为了报答青木未做的这件事,他决定拿出来一部分钱,帮助青木未弥补空缺,替他交上财产公证那百分之十。
然后他的数学不好,一直就很不好,不是今天才不好。
他多给青木未交了一千万。
那现在,事情就尴尬了。
青木未怀疑财产公证处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又是财政部的部长。
而川一泓暴烈的脾性,让他宁愿被人认定财产公证处有问题,他也不愿意让青木未觉得是自己帮了他。
那对他来说还不如去死。
好在,青木未虽然怀疑,但是他现在还没有时间。
森野夏问他:你为什么要把这一切都给我?
青木未回答:“我想跟命运开一个玩笑。我是说,你我都知道事实,我是一个十足的小人。如果我这样继续活下去,我这辈子永远都是一个小人,人们迟早会发现我的本性,因为这不是我可以隐藏太久的东西,就像是如果你是一只狗,藏起尾巴短时间是容易的,长时间可不是儿戏。”
“可是我做了这件事,就算是十年后人们发现了我的本性,说起这件事他们还是会怀疑:真的吗?他真的是个小人吗?毕竟他拿出了他的一切来拯救世界。”
“夏,这多有趣呀!没有一个人能搞得明白,除了我和你。”
对这个世界上那些给了你一切的人,你不能说他不爱你。
可你又无法确定他爱你。
所以,你真的很希望,他不爱你。
可森野夏还是问道:“你其实只是想要帮我,对吧?”
青木未沉默无言。
谁能说得清这世上的所有事呢?
这本身是件无聊的事情。
他挂断了电话。
财政部的电话挂断没多久,青木未的秘书九玉树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张金色的信笺。
九玉树的个子很高,留着黑色的长发,且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
他的样子,从背影看,浑像一根黑色的钢笔。
九玉树把金色的信笺交给了青木未,对他h郑重地说道:”头儿,我觉得你做了一件好事,一件正确的事情,一件对的事情。月牙城因为食物的问题,受到外敌的牵制太久了,这是整个月牙城的耻辱,而你拿出了你的全部来帮忙,实在是太令人感动了。”
青木未挑了挑眉毛,抬眼看向黑钢笔,问道:“那你愿不愿意把这个月的工资都拿出来?”
九玉树落荒而逃。
他跑得实在是过于仓皇,财政部的部长办公室的门又紧闭,容易让人觉得这里发生了什么严重的失态。
青木未想,他不应该这样恐吓他的秘书。
毕竟这是比他亲妈更周到照顾他生活的人,而且他的费用比亲妈低得多。
女人会悉心的照顾你,但是她们要情感回报,一要就会要很多。
虽然只是要感情,感情本身是没有成本的。
但是你不能证明你的情感,你需要证明她们很重要,以此来间接证明你的感情。
出于多种不可控的因素,最后只能买一些贵的礼物让她们回本。
相比于此,秘书的工资要低得多。
青木未打开了他的信笺。
金色的信笺上报纸的印刷字拼着一行字:
【你不该去触碰这个秘密】
【当心你的性命,不要再无畏往前走】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青木未看着这行字,皱紧了眉头——
现在竟然还有人会看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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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野夏忽然得到了一亿八千九十三万的现金。
比起她的医疗费,这其实不是多少钱。
但是父亲还在保护她的日子,已经随着那场葬礼,永久地消失在了有限的夏日里。
相比用于建设城市,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把整片已有的农田全部开荒,仅仅需要九百万。
就算是把全部的土壤升级,也只需要一千万!
这些钱,仅仅相当于全部资产的十分之一!
她可以快速供应全程的食物,通过对这种蔬菜的种植,喂饱全城60%的人!
森野夏立刻就去布置了进一步的任务。
城市的饥荒还在继续,高价买入囤积的维生素压片已经不多,在这种时候,城市本身生产的新鲜蔬菜价钱要远远低得多,而且口感还要更好。
可是……
难道要让所有人一辈子吃花耳菜?
这一生只能吃一种蔬菜,会成为比没饭吃还令人胆寒的传言。
一周前人们还在抢购花耳菜,而一周后,人们就会开始望着花耳菜发愁了。
森野夏开始和花崎早桑商量,在农田开辟之后,种植更多的蔬菜。
要知道,花崎早桑是唯一一个在操作室里负责水分工作的技术人员,这样千变万化的天气,阳光,日照,以及脆弱的改良基因蔬菜,一旦离开花崎,生长很快就会成为问题。
森野夏对花崎早桑说道:“这一批的花耳菜收割之后,我们很快就会需要更多品种的蔬菜。我不能永远把你放在这一个位置上。”
花崎早桑吃着甜食,点头说道:“我知道。”
“没有同样漂亮的女生每天气我,我很快就会失去控制,体态变形的。”
说着,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渐渐鼓起的小腹,说道:“你知道女人需要一点嫉妒去维持她们的美貌吗?其实没人在乎男人怎么看,如果没有另一个女人,她一定会自暴自弃。”
森野夏:……
这完全不是她在关心的事情。
森野夏诚恳地说道:“对不起,花崎,我并不在乎。”
事实证明,花崎早桑也不在乎。
她平静地抓着薯片,继续放进嘴里,说道:“你知道女孩子为什么会暴饮暴食吗?她们为青春期遇到的第一个比她们漂亮的人已经付出了太多,现在这个人的幻影好不容易不在了,无论是因为家里没有镜子还是因为隔离期,一旦她不在了,你就会想安慰你的胃,它曾经在那个人的压迫下哭诉了太多,每当它想要请求一点小小的恩赐的时候,你都对它说,对不起,那个讨厌的女孩,她实在是太漂亮了。”
森野夏不能跟花崎早桑在一起太久。
这个女孩根本不听别人讲话。
除了极少数奇怪的时刻,她大多数时间都在谈论自己。
不过这样也好。
看来她的保险栓又回来了。
森野夏正稍有放松的时候,花崎早桑又说道:“可是夏,我很喜欢你。我实在是太喜欢你了,我不想成为你的压力。如果我胖一点丑一点,比起你的病容,我们会更融洽,是不是?”
森野夏:……
虽然她说的还是一样奇怪的浑话,但是她察觉到了危险的味道。
森野夏决定立刻离开。
白象塔大学当年的农业学院里,花崎早桑并不是唯一一个天才。
但是她是唯一一个抱有激情的人。
做农业的人到最后总会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们会跟大自然过于亲近,最后总看起来像是还没睡醒似的。
比如说森野夏名单上的第二个人:剑文斌。
他是白象塔大学大名鼎鼎的天才,有名的校草,毕业之后由于农业部倒台,他改行去买了奶茶。
短短三年的时间里,已经从高个子清秀的白皮美人变成了一个一百九十七斤的胖子。
森野夏在布鲁诺的引荐下,如约见到了这位颇有名气的学长。
那个被女孩子追得满校园跑的清秀学长,正坐在奶茶店的角落里,用满身的肥肉填满整个角落。
森野夏曾经短暂地去上过几天大学。
可惜因为她的病情加速更加严重,她很快就退学了。
就因为那几天的情分,她叫得起剑文斌一句学长。
布鲁诺推着森野夏走到了角落,森野夏颇为敬重地说道:“学长,很多年不见了。”
森野夏入学的第一年夏天,因她是森田山的女儿,校方格外重视,专门派了学校最体面的学生来给她做导游。
因这这一点点的机会,见过剑文斌,几面。
角落里的剑文斌抬起满是肥肉的手,对着她打了个招呼,说道:“好久不见,森野夏。”
说完之后,他喝了一口奶茶,又补充道:“你现在很有名了。”
森野夏心想那是一个失误。
那是花崎早桑的失误,也是她的计算错误。
她算错了女人的心。
但是这是森野夏唯一一次不怪自己的时候。
毕竟所有的人都知道,计算错误女人的心,不能算是算法的耻辱。
面积不大的奶茶店,夏天里一阵一阵地吹着空调的冷风,吹得人难受。
但是剑文斌的身上,却还是因为汗水湿了个透。
不等森野夏开口,剑文斌就说道:“你该不会是请我回去种地的吧。”
说到这里,他摸出墨镜来戴上,说道:“我不做农业部,很多年了。”
森野夏说道:“总归是一个机会,认识一些新朋友。”
说服任何一个肥宅离开他们所在的地方都需要技巧。
哪怕只是从房间的一角,让他们走到另一角去。
哪怕只是从一个椅子的背面,转到椅子前面去。
移动肥宅应该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就像是在月牙城种植任何作物一样。
森野夏诚恳地说道:“现在种菜,很赚钱的。”
空荡荡的小奶茶店里,即便是夏天最炎热的时候,也很少有人走进来买走一杯冰柠檬水。
那些卖不出去的奶茶,不用想都知道最后去了哪里。
毕竟总不能浪费,也不能凭空消失,对吧?
剑文斌拍了拍他肥圆的肚子,说道:“我知道你想劝我,重新拾起自己的生活,回到当年在学校意气风发的时候,不要再这样无谓又绝望的过下去了,毕竟和你相比,我还是个健康的人,对吧?我只是体型日渐沉重,我没有那些糟糕的绝症,为什么我就不能好好生活?”
森野夏说道:“我其实觉得你现在也很迷人。”
剑文斌叹了一口气。他肚子上的肥肉在跳舞:“不要自欺欺人了,森野夏。我看了电视,我知道你是如何与死神赛跑逆转乾坤,可那不是我想做的事情。我这些年在电视上看了不少感人的故事,可是这么多故事没有一个能把我从绝望自弃的深渊里拉出来,没有用的,不要尝试了,没有用的。”
森野夏忽然指着他的脚边大叫一声:“蟑螂!”
剑文斌一百九十多斤的身体忽然像是个灵活的皮球一样弹了起来,惊叫道:“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白象塔大学最受欢迎的英俊学长,怕蟑螂。
他每次看到蟑螂都会吓哭,所有的女生都会冲到他面前去保护他。
没有人可以允许白象塔大学最俊美的雕塑青年落泪。
可是现在,肥圆的胖子,在他的奶茶店里,只剩下他自己了。
多年不动的身体,在跳起来的那一瞬间,心跳加剧。
森野夏说道:“其实动一动的感觉也不差,对吧?”
剑文斌害怕地捂着自己的小心口,紧张地看着森野夏,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吓我?”
森野夏说道:“感觉到心脏还在跳动的感受很好吧?”
剑文斌不得不承认,他很久没有感受到过了。
当你的脂肪开始变厚的前几年,你的心脏会率先变得麻木。
当你把手放在胸口,除非剧烈地跳动,你会忘记心脏的存在。
有人说他只是有点抑郁,他可以去找点乐子。
但是抑郁和消沉不是找点乐子就可以解决的。
有人说他只是睡得太久,可以早点起床。
可是他即便是起早了也只是无趣地盯着窗户上的那一块斑痕发呆。
变胖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你会变得非常包容。
因为你自己就已经让自己足够糟糕了,你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去怪别人,毕竟他们看起来要好得多。
剑文斌问道:“你在戏弄我吗?”
有很多试图这样做,他们希望看到他难堪,可他们低估了他麻木的程度。
森野夏说道:“不是的。只是很羡慕你可以自由地站起来。如果你觉得人生已经没有恩赐,这至少可以算是一个。”
剑文斌说道:“好吧,我确实还有站起来的能力,我只是不想动。对不起,我不该怪你,毕竟你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了。”
得绝症有一个好处。
且仅有一个好处。
就是没有人会跟你比惨。
森野夏说道:“ 我并不是不能走路。”
“只是医生不建议我这么做。”
剑文斌不解地看着她。
森野夏又说道:“学长,人生本是无趣的。你一直以为人生应该是多彩的,所以你开始憎恨你的生活,质疑它为什么不是多彩的,每天你都在责怪它,怪它为什么是它本来的样子。白纸的颜色就是白的,是有人在上面作画,你才看到的画作。当你不去作画的时候,你的生活将永远是无趣的。”
剑文斌的手上还拿着奶茶。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他没想过画布本该就是白色的。
他不想移动他的身体,他不想去任何的地方,他不想去做任何的事情,因为他的人生一直不如他所愿。
可是连他自己都忘了,他还没有在上面作画过。
生活是它本来的模样,这又有什么不对?
剑文斌捂着心口,说道:“好吧,我承认,你说的话很在理。可是你怎么就觉得我有能力去做出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我是说,你看看我,我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你甚至来找我!如果不是别人都做不到,你怎么会来找这个样子的我?”
森野夏看着奶茶店的座椅,问道:“你三年来都坐在这里吗?”
剑文斌低头看看他的椅子,他要是再这么胖下去就不能跨过肚子看到椅子了。
剑文斌摇摇头,说道:“我中间坐坏了两把,这是第三把了。”
森野夏说道:“你有能力把椅子坐坏,你也有能力帮我把蔬菜种出来。很多人都觉得椅子是坐不坏的,因为椅子就是设计用来坐的。可是当你坐在上面的时间足够久,你又变得足够沉的时候,总有一天你可以把它磨坏。”
森野夏拍了拍剑文斌的肚子,说道:“所以不要把这件事当做是一项不可能的挑战,当做是你来坐坏一把椅子吧。坐坏椅子的人可以是你,那么重新种出蔬菜的人也可能是你。学长,你人生的起点太高了,让你自动默认世界就该是那样,当它变得正常,你就开始失望。”
剑文斌肥胖的手抓着奶茶杯子,问道:“你真的相信我?”
森野夏说道:“你不该把我的相信当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毕竟你还要在椅子上坐很久。”
剑文斌看到她袖口上的腐烂,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愧疚地说道:“对不起。”
森野夏说道:“不要为我惋惜,学长。我还想去当一只蜘蛛。”
她看着面前早已风光不再的昔日校草,对着门外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我们可以出发了吗?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