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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北川秋意深 ...

  •   北川秋意深浓,寒雨连绵不绝。

      自京城往北,一路风物渐次荒芜。昔日良田遍野、炊烟袅袅的北川腹地,如今满目萧条。连天冷雨冲刷着破败的官道,泥泞铺满千里路途,两侧田亩被积水浸泡得软烂,倒伏的禾苗随处可见,偶尔掠过几座荒弃的村落,断壁残垣在烟雨里凄然矗立,半点生机也无。

      季辰风携将离奔赴北川黄河灾区的仪仗,便在这凄风苦雨中稳步前行。

      没有钦差出行该有的声势浩荡,没有沿途官吏的迎奉恭迎,唯有萧瑟风雨、泥泞险途,以及一路无声的冷遇。

      季辰风身着一袭玄色防雨劲装,外披墨色斗篷,端坐于前行的马车之首。连日赶路,他眼底虽带着淡淡的疲惫,神色却依旧沉静凛冽,一双深邃眼眸俯瞰着沿途破败景象,周身气场冷肃,令人不敢直视。

      将离安坐车厢之内,身姿端然。

      她早已褪去京城王府的雅致衣裙,一身素雅耐磨的粗布劲装,长发简单束起,除却一支固定发丝的木簪,再无任何饰物。连日奔波劳顿,风吹雨打未曾摧折她半分气韵,反倒让她眉宇间多了几分褪去娇柔的通透与锐利。

      一路北上,所见景象,远比朝堂奏折上写的更加惨烈。

      奏折笔墨寥寥,写不尽流民颠沛、洪涛噬土的人间疾苦。亲眼所见,积水漫过村落半丈之高,泥泞里散落着百姓遗弃的家什,老弱流民蜷缩在高地破庙、树根之下,衣衫单薄,瑟瑟发抖,眼中是浸透骨髓的绝望。

      将离轻轻掀开马车窗帘,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她望着窗外荒芜萧瑟的天地,心底清明如镜。

      这场滔天洪灾,从来不止天灾,更有人祸。

      季凌风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季辰风顺利赴任治水,必然会在沿途布下层层阻碍,誓要将他们困死在赴任途中,拖垮治水时机,坐实季辰风治水不力的罪责。

      事实果真如她所料。

      仪仗行至北川第一道辖地——清河县境内,第一道阻碍,如期而至。

      按照钦差规制,沿途州县需提前备好粮草、民夫、物料,供钦差调度,配合治水前期筹备。可当季辰风一行抵达清河县驿站时,驿站冷清破败,院落积水淤积,空无一人。

      奉命前来接应的清河知县迟迟不至,偌大驿站,无粮、无柴、无草料,更无半分治水所需的砖石、麻绳、沙袋物料。

      随行亲兵上前查探,归来躬身回禀,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王爷,驿站库房空置,粮草物料尽数全无,县衙官吏闭门不出,称县中粮草尽数赈济流民,库存空虚,无力接应钦差仪仗。”

      风雨声簌簌作响,衬得这答复荒唐又刺眼。

      季辰风眸色微沉,漆黑眼底掠过一缕冷冽寒光。

      他心知肚明,这绝非地方府库空虚,而是季凌风的手笔。

      太子在京中隔空布局,早已暗中快马传信沿途所有州县官吏。明面上温言安抚,许诺功绩升迁;暗地里字字胁迫,勒令各地官员消极怠工、层层掣肘。

      截粮草、扣物料、拖工期、避配合。

      一套阴私手段,行云流水,歹毒至极。

      季凌风打的主意极为精妙:不公然抗旨,不触犯律法底线,不给季辰风任何弹劾把柄。所有官吏皆以灾情严峻、府库空虚、人力不足为由推诿搪塞,看似情有可原,实则处处卡喉,让季辰风寸步难行、无计可施。

      治水一事,争分夺秒,时机便是生机。

      黄河水势每日暴涨一分,堤坝隐患每日加重一层,拖延一日,便有无数百姓殒命,灾区局势便恶化一分。

      可如今,沿途粮草断绝,物料全无,官吏消极避事、拒不配合。季辰风纵然手握天子节钺、总领治水大权,手中无粮、无物、无人,纵有通天谋略,亦是无从施展。

      进退两难,步步受制。

      这便是季凌风想要的局面。

      他要让季辰风困于半路,空有钦差之名,无半分履职之力。待到水患彻底失控、灾情蔓延全境,数十万流民暴乱四起,他便可当庭发难,以迁延时机、治水失职、祸乱民生之罪,彻底将季辰风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清河县只是开端。

      接下来的沿途州县,皆是如此。

      仪仗继续北上,所过之处,处处闭门、事事推诿。

      抵达河东县,县令谎称民夫尽数奔赴河堤,无人可征;抵达临溪府,府尹托言物料转运未到,遥遥无期;问及粮草补给,各州县口径统一,尽数以赈济流民、库空粮绝为由搪塞推脱。

      从上至下,所有地方官吏,皆揣着明白装糊涂,默契十足地消极配合。

      谁都清楚,东宫储位稳固,太子迟早登顶。得罪太子,便是断送仕途性命;而季辰风势单力薄、身陷危局,大概率会折损于这场治水大祸,无人愿意为一个注定落败的王爷,得罪当朝储君。

      官场人心凉薄,趋利避害,尽显极致。

      短短三日,季辰风一行彻底陷入僵局。

      粮草即将耗尽,随行亲兵侍卫每日只能减半用度,勉强果腹;治水所需的砖石、沙袋、木桩、绳索无一到位;沿途征调民夫、差役的政令尽数石沉大海,无人响应。

      前路未达灾区,后方政令阻滞,内外困局,步步死局。

      随行将领面色焦灼,忍不住上前请示:“王爷!沿途官吏蓄意搪塞,明显是受人授意!如今粮草告急、物料全无,再这般拖延下去,待秋雨再涨,新堤未修、旧坝必崩,届时局面彻底无法收拾!不如王爷即刻修书回京,禀明圣上,弹劾沿途官吏渎职怠政!”

      帐外风雨呼啸,帐内气氛沉凝压抑到了极致。

      季辰风立在临时搭建的雨棚之下,望着远处朦胧烟雨里翻滚浑浊的黄河支流,面色沉静无波,听着手下将领的谏言,微微摇头。

      “无用。”

      他声音清冷,字字通透,直击要害:“沿途官吏皆是软抵抗,无一人公然抗旨,句句以灾情为由推脱,无实证可劾。本王若是此时上奏,只会落得小题大做、临事推诿、借机怨怼朝野的口实。季凌风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只等本王自投罗网。”

      一旦他向京城求援,便会被定义为无能不堪、无力主事。堂堂钦差王爷,远赴灾区,未战先怯、受制地方,不仅折损皇家威严,更会让帝王心生不满,彻底坐实他难堪大任的定论。

      弹劾无门,求援无路,硬闯无效,死守耗竭。

      季凌风这一手温水煮蛙,阴柔隐忍,却绝杀无解。

      帐内众人尽数沉默,满脸焦灼无力。所有人都陷入了绝境,束手无策,看不到半点破局的希望。

      连日来始终静默旁观、梳理局势的将离,此刻终于缓缓开口。

      她缓步走出车厢,立于风雨边缘,一身素衣沉静,目光望向远方滔滔黄水,眼底往日的温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当世常人的冷静、远见与格局。

      潜藏在她体内,属于上古战神的千年远见与大局视野,在绝境压力之下,悄然冲破桎梏,缓缓苏醒。

      世人治水,千年以来,皆守固有章法,刻板守旧,一成不变。

      寻常官吏、能臣治水,思路永远局限于堵堤固坝、严防死守。水来挡水,洪来固堤,一味耗费人力物力加高加固河堤,被动抵御洪流。

      可北川黄河此番水患特殊,秋雨连绵不休,上游山洪持续倾泻,水量暴涨数倍。旧有堤坝根基松软、千疮百孔,强行封堵,便是越堵越崩,耗费巨量人力物力,却治标不治本,永远被动挨打。

      再加上如今官场阻滞、物料匮乏、粮草不足、人力受制,传统堵水之法,彻底行不通。

      绝境之中,常规思路已然无解,唯有破古出新,方能逆天改局。

      将离眸光澄澈清亮,条理清晰,字字铿锵,缓缓道出一套完全颠覆当世传统、却精准破解当下所有困局的全新治水方略。

      “王爷,诸位将军。当世治水,皆困于‘堵’字,殊不知,大水之势,堵不如疏。如今局势,官场掣肘、粮草断绝、物料不足,我们无力全线固堤死守,唯有另辟蹊径,三步破局。”

      她站在风雨之中,身姿纤细,却气场沉稳,字字掷地有声,传入众人耳中。

      “其一,分流泄洪,弃小保大。”

      “黄河主干水量暴涨,压力尽数压在南北主堤之上,故而屡修屡塌。我们无需死守全线堤坝,可即刻探查河道地形,寻三处低洼闲置旧河道、天然沟渠,人工开凿分流口,将主干滔天洪水,一分为四,分流泄压。”

      “舍弃沿岸几处地势低洼、本就已被淹没的小村镇,保全南北主干大堤与沿岸数十座大城。洪水分流,水势自缓,堤坝压力大减,无需大量砖石物料强行固堤,便可止住堤坝持续崩塌之势,彻底稳住危局。”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皆是一震。

      弃小保大,分流泄洪。

      这是当世从未有人敢大胆施行的治水之法。世人治水,只求寸土必守、寸堤必保,从无主动弃地泄洪的魄力与远见。看似舍弃百姓家园,实则保全万千大城生灵,是极致的大局之道。

      不等众人回神,将离继续出声,道出第二步方略。

      “其二,就近安置流民,以民治水,就地取材。”

      “如今各州县拒不调拨粮草民夫,我们不必再仰仗贪官官吏。灾区遍地流民四十万众,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无家可归,人心惶惶,随时可生暴乱。”

      “我们废除官府征调之法,改用以工代赈!就地安抚流民,划定高地安全安置区,搭建临时棚户,登记人口、分类安置。但凡愿意参与开渠、固堤、修路的流民,不分男女老弱,皆可每日领取口粮、御寒衣物。”

      “如此一来,无需官府调拨民夫,数十万流民便是我们最庞大、最尽心的人力。既解决了治水人力枯竭的困局,又安定了流民躁动人心,杜绝暴乱隐患,一举两得。”

      这番计策,彻底跳出了官场规则的桎梏。

      季凌风掐断官府调度之路,她便直接绕过官府,直取底层民心人力。官吏拒不配合,便彻底甩开官吏,不靠朝堂,不靠州县,只靠苍生自救。

      一语道破,瞬间破解人力阻滞的死局。

      众人眼底瞬间亮起微光,焦灼尽数散去大半。

      将离眸光坚定,继续道出最后一步闭环方略,完整构建出一套分流、安民、固基、长久稳局的完整体系。

      “其三,固堤屯田,就地筹粮,长效稳局。”

      “粮草被截,远途转运艰难,我们便就地筹粮。洪水退去的滩涂土地,土质肥沃,积水褪去便可即刻耕种。我们在治水同时,划分闲置滩涂,组织流民开荒屯田,种植速生杂粮蔬菜。”

      “一边治水固堤,一边开垦囤粮。短期用以工代赈稳住人心、完成治水;长期屯田储粮,自给自足,彻底摆脱沿途官吏的粮草掣肘。同时,新筑堤坝结合屯田土方层层夯实,以土固堤、以田护坝,堤坝根基远比砖石堆砌更为稳固,可保日后数年无患。”

      分流泄洪破水势,以工代赈破人阻,屯田固堤破粮困。

      三策连环,环环相扣,首尾闭环,彻底颠覆千年治水旧规。

      不依赖官府物料、不等待朝堂支援、不受制官吏推诿。
      天灾可解,人阻可破,困局可破,危局可稳。

      风雨潇潇之中,将离静静立在那里,言辞清晰,逻辑缜密,格局宏大,眼光毒辣深远。

      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有的见识。

      寻常女子,囿于后宅方寸、女工诗书,不懂山河地貌、水利民生,更不懂权谋破局、长治久安。可将离的计策,兼顾水文地利、人心权谋、民生长久,既有临危破局的果敢,又有统筹全局的远见,更有看透官场阴私的通透。

      字字句句,皆是朝堂重臣、治水老臣都未必能企及的旷世谋略。

      季辰风怔怔侧首,望向身侧的女子。

      冷雨微风拂动她素色衣角,她眉眼清丽依旧,却褪去了所有温柔温婉,眼底是洞穿世事的清明、掌控全局的笃定。

      一路同行,他知晓她聪慧通透、心思机敏,远超寻常女子。他知晓她沉稳冷静、进退有度,可他从未想过,她的格局与远见,竟达到如此骇人地步。

      在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官场层层掣肘、所有人都深陷绝境之时,唯有她,跳出世俗桎梏、跳出传统思维,一眼看透困局核心,三策落地,全盘破局。

      她从来不是依附于他的闺阁娇妻。

      她藏于市井,隐于后宅,看似平凡无依,实则胸藏山河、智绝天下。

      她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邃莫测。

      季辰风眼底掠过深深的震动、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笃定与珍视。

      风雨之中,他缓缓抬步,走到将离身侧,并肩而立,望向远方滔滔黄河洪流。

      清冷低沉的声音,带着由衷的认可与笃定,缓缓响起:

      “三策绝妙,环环闭环,破尽死局。”

      “依你所言,即刻施行。”

      一声令下,停滞多日的治水大局,瞬间彻底盘活。

      随行将领瞬间振奋,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压抑多日的阴霾僵局,在这一刻,被将离的旷世智计,彻底击碎。

      沿途官吏层层封锁、苦心排布的死局,在她的治水方略面前,轰然崩塌,再无半分桎梏之力。

      雨落山河,洪涛未歇。

      可自这一刻起,季辰风与将离的北上治水之路,不再是被动受制的绝境赴死,而是主动破局、逆风翻盘的逆天征途。

      季凌风在京城苦心筹谋的绝杀之局,终究是棋差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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