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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恨不如潮有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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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执笔,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划,带出欲尽未尽的笔锋。
苏幕面上浅笑着,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小心地将宣纸举起,对着窗棂,待透窗的微风吹干墨迹。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午后的阳光明媚,日光透过薄薄的纸张,刺得苏幕眯起了眼睛。
屋里伺候的人都被远远的打发了出去,只有一个丫鬟蒲草,眼眶泛红的立在墙角。她似是强忍着泪意,深深地低着头,上前接过了苏幕手中的宣纸。又小心地叠整齐,揣在了袖袋里。
苏幕的身量比她略高,微低着头,刚好看到她紧蹙的眉尖,和脸上泫然欲泣的神情。
苏幕顿了一顿,手指轻轻从她头上拂过,似是安慰。她笑着对蒲草说:
“你如今也是被小丫头们唤做'姑姑'的人了,怎的还露出这等神情?我可不依了。”
蒲草仓皇的抬头,死死咬住嘴唇,她自小就跟在苏幕身边,一贯听从吩咐。但事到如今,却不得不壮着胆子,再狠心劝一句:
“夫人,事情还未到穷途末路,何苦如此?就算太…就算先太子去了,夫人没了倚靠,但郡主的身份总还是在的,断没人敢欺辱您的!”
“乖蒲草,”,苏幕悠悠的叹了口气,“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了。若我真的…随先皇和太子哥哥去了……你就自己出府,找个贴心人嫁了吧,横竖你的卖身契早被我撕了,何苦在这吃人的府里虚耗光阴?”
“夫人!”,蒲草声音尖利地打断她,“说什么去不去的!”
苏幕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微微垂下目光,嘴角依旧挂着一丝笑,只那笑意并未达到眼底。她神色淡淡的说:
“我给那口子下了毒,自然想到了后果。你听,这不是就有人来了吗?”
蒲草惊慌的向窗外看去,还未见人影,却听到垂花门外,传来一连串散碎的脚步声。晌午又刚下过雨,青石地上还积了些水渍没有打理。所以那些脚步声不见清脆,反倒显得闷闷的,间或有水溅起的声音。
“你从后门出去吧,别忘了我的吩咐。”
苏幕突然冷了声音,叮嘱了一句,就举步出了房门,将蒲草留在屋里。
蒲草愣愣的,连个“是”都忘了回答。她的心忽上忽下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看到苏幕向垂花门行了两步,路过院子里的梨花树时,忽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一树繁花。
苏幕今日穿了一身浅樱色的纱衣,一点刺绣也无,但衣服层层叠叠的,别有一派朦胧迷离之美。而梨花在风里飘飘洒洒的落下,洒了她一头一脸,她却浑然不觉,愈发显得身姿如玉。
蒲草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是极美极美的,但那种美却失了生机,竟显得暮霭沉沉了。蒲草的眼泪接连坠下,一手捂着嘴,一手紧攥着苏幕给她的瓷瓶。然后一跺脚,狠下心从后门离去。
恰在此时,那一列人也刚好进了院子。
陈靖穿着一身玄黑的蟒袍,乌发被玉带高高束起。单看这一身行头,恨不得比状元郎还要儒雅风流,又有谁能想到,这竟是名一等一的武将呢?
但他此刻持着剑,肃杀气从骨缝里冷冷的透出来,可谓是骇人至极。仿佛他踏进的不是梨花飘散的院落,倒像是个修罗场似得。
而陈靖刚跨进门,就看见苏幕懒洋洋地站在花树下,面上是一贯的那种不经心的笑意。他不由得在心底冷笑,眼前的这幅好皮囊,倒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嫡仙了。但揭去那身好皮相,内里却是森森白骨,一团腐肉罢了!
他心中揪痛,不明白为何人间美好的事物,背后都是浸了毒淬了血的。他活到如今的年岁,从未见过至纯至善的人心,反倒总是身边的人,将日头熬到一日难过一日。
但他气到了极致,脸上反倒不动声色了,只是从里到外都透着冷意。
苏幕将目光从花枝上移开,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眼神忽然停驻在了他手里的那柄剑上,嘴角便泛起了苦笑。她认得这剑,好像叫'冷泉'?是陈靖爱不释手的宝物,等闲不会出鞘的。而一出鞘,必定要以血祭剑的。
看来他真的是气极了,苏幕想着,心底反倒轻松起来,脸上的笑意也加深了。
但她的神情又再次刺痛了陈靖,他一直看不懂苏幕。就连此刻,苏幕不该装作事不关己,跪地求饶吗?何苦故意激怒他,自寻死路呢。
“解药呢?”
苏幕将目光从那剑上挪开,反问道:
“她怎样了?”
“苏幕!你还敢问?!”,陈靖的手颤的险些要抓不住剑了!
他不欲跟她废话,逼近两步,再次质问道:
“解药呢!”
“哦?解药自然是有的……”,苏幕懒洋洋地抬起头,神色极为轻佻。她缓缓地说:“可是…我若是不给,你待如何呢?”
陈靖的目色赤红,恨恨的瞪着她。等闲若被他这目光瞪了,都得骇得瘫软在地。但苏幕见多了这种神色,只觉得心头有些闷闷的,也没多大反应。
“苏幕,我原以为你只是跋扈……却未曾料到,你的整颗心,竟都是淬了毒的!”,陈靖的眼神倦怠,不愿看她,语气也有些嘶哑了:“稚子何辜?你非要逼到如此绝境么?”
“何错?”,苏幕敛了笑意,偏过头,说:“或许她是没什么错吧……抢了我夫君的、用计杀害太子哥哥的,或许都不是她?她自然没错,是我心思狠毒,我嫉妒她、怨恨她,所以……我必将致她于死地。”
苏幕的语气是低缓的,但她字字诛心,从中透出的那股子血腥气,竟像个发狂的野兽一样!她一贯和善,连最末等的下人都不曾打罚,何时在府里显露出过这等狠辣之色?一时间,陈靖身后的一帮子随从,都齐齐的打了个冷颤。
但陈靖的脸上,却突然浮现出一丝奇怪的神情。他目光幽深的打量了苏幕一眼,这张脸他看了不下五年,却头一次认真的看清了她的眉眼。
若早知她是披着伪善皮囊的饿狼,他又怎会被动了心弦,未能及时斩断羁绊……到如今,真是自食其果了!
陈靖的眼中乍起哀色,右手却挑起剑花,直直地便刺了过去。
苏幕早有防备,她闭上双眼,等待了冰冷的疼痛。
但剑尖在她面前三寸,猛地停了下来。苏幕睁开眼,剑尖折射出冰冷的寒光,一晃而过。她分明没有受伤,却还是觉到了沁骨的疼,那痛霎时传遍了四肢百骸,让她快撑不下去!
在沙场上拼杀惯了的人,就算使出五分的力气,轻巧的一刺,都能让苏幕立刻血溅当场。但他却停了下来,许是气到了极处,连剑尖都在微微颤抖。那可是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大将军,手持重剑亦能挥出剑花,现下不过是一把精钢打造的轻剑,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快要让他握不住了。
苏幕根本没躲,因为她知道,反正也躲不过去。
“原来,你会为她杀了我。”苏幕嗤笑一声,深深地垂着头,两滴泪悄悄落在了地上。她的语气并不是疑问,而是在陈述。早在她给曲盈盈投下那剧毒“芙蓉令”后,就设想过今日的处境。
但她还残存了一丝幻想,以为总归是五年的夫妻,下手前多少要掂量片刻的。剑是指向敌人的,而此刻,两人彻底分庭抗礼,撕碎所有面上的虚伪和平,正式站在了对立面。
但她现在浑身是那样的疼,冷意打着旋儿,钻进心底。
苏幕眯了下眼睛,面上恢复了冷色,抬头,语气淡淡的问道:“你还迟疑什么?待我一死,太子党的余孽便真真正正的清除了。你们自管高枕无忧,让我去和哥哥嫂嫂们团聚。”
陈靖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轻轻收回了手。
“你翻腾不出什么风浪,只管继续苟活就是。”
“陈将军,你不肯杀妻,是惦记着自己的贤德之名吗?”
“你真是多虑了,我只是觉得你连血都是脏的,别弄污了我的剑。” 陈靖不再看她,冷冷地吩咐手下:“去搜解药。”
早在他们进来时,就有几个侍卫得了授意,去屋子里一阵翻腾。此刻两手空空的出来请罪,却没料到,竟得了这种吩咐,顿时都有些面面相觑了。
原来,陈靖的意思,是让他们去搜苏幕的身!
“谁敢!”,苏幕退后两步,努力站稳身子,厉声喊道。
到了此时,她才真的慌了。苏幕想,她是他的妻啊,他怎能如此折辱她?怎能如此!
两个虎背熊腰的侍卫愣了片刻,又不敢违抗将军的命令,就抱了抱拳,道了声“得罪”,便向前探出手去!
“等等!”
陈靖却忽然变了主意,皱着眉,冷着声说:
“苏幕,解药在何处,非要让我亲自搜吗?”
苏幕双目含恨,疾言厉色:“陈将军,你有时间跟我在这里虚耗,不如回去看看你的心肝儿!莫误了时机!”
“你什么意思?”,陈靖蹙眉,心中顿时一紧。那“芙蓉令”虽是西域传来的剧毒,只有西域的解药能解。但毒发的速度却不快,会使人整整疼上几个时辰,才气绝身死。而曲盈盈刚有了些许症状,不可能这么快就有性命之虞……
这恶毒的妇人,莫不是又做了旁的什么?!
“将军!将军!”
正在此时,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从垂花门外急急跑来,跪倒在地,气喘吁吁地喊道:“将军!您快去看看曲夫人!她、她……”
陈靖心中轰的一声,只觉得气血翻涌,急忙追问:“夫人何事?”
小厮顺了口气,抬头傻傻的笑开了,大声的回到:“曲夫人无事了!方才蒲草姑姑送来了解药,夫人服了,片刻便醒转了,只是身子正虚弱,想要见将军呢!”
醒了?陈靖没有回话,心头却陡然一轻,随机是一片茫然。他不懂苏幕这一步棋是何意,她既要曲盈盈等性命,何故反悔?他从不懂她,却起码了解她的性格,苏幕为人执着,下定的决心从不会轻易改变。
他迫不及待的想离了这院子,举步便走。却还是停下了脚步,回身,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苏幕,你既已将解药送出,为何与我在此周旋?”
苏幕低声笑开了,眼里都笑出了泪花。她用那种轻佻而不经意的语气,懒懒地回到:“我不过是想试试,你到底能为她做到何步罢了。只是没想到……”
她眯着眼,紧盯着陈靖,一字一句的说道:“原来,你们真的是鹣鲽情深,倒显得我棒打鸳鸯了。千错万错,合在我不该用权势相逼,硬要嫁给你。只是你们报复我一人便罢了,皇上、贵妃、太子哥哥……他们何错?……陈将军,我原以为你是忠义之人,现在却对你刮目相看了。”
陈靖目光如六月飞雪,转瞬就结上了厚厚的冰霜。
“你不是这样无聊的人,既下了毒,便是真的想要盈盈的性命吧。苏幕,你若对我有恨,何不对我下手?一味的牵连旁人……你们这样的世家贵族,从来都是视人命如草芥的。”
陈靖说完,冷冷地转身走开了。
他穿过藤蔓交织的垂花拱门,嫩黄的连翘轻轻划过他的肩头。
但苏幕看不清他的背影,只因双目都噙满了泪,死死的忍住不让泪坠下。眼见着那模糊的背影越来越远,她心中一动,不由得脱口而出:
“小将军!”
陈靖当然不是小将军,他是人人称颂的大将军。但五年前,他刚刚摘得武状元的绸带,正是意气风发。那时苏幕一颗少女心都着了魔,明知道不该偷偷的追出去,却还是忍不住跑到了他身后,想唤住他。只不过她一时急切,竟然忘了他的名姓,于是,只能用少女娇软的嗓音,甜甜地唤了一声:“小将军!”
那时,陈靖回头了。
但现在的陈大将军,对她的这一声置若罔闻。
苏幕呆呆的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纱衣。此景‘灿如春华,皎如秋月’,但苏幕的那颗心,终于彻底的沉寂了。
她的父亲是开国元勋,位极人臣,却在与外寇的血战中失了性命。彼时苏幕还没出世,她的母亲穿着雪白的孝服,生生的挨了几个月,硬撑着一口气把她生了下来,就用一支随身的金钗抹了脖子,随相公而去了。苏幕被抱到皇宫长大,从未见过正经的夫妻,但她听人讲过父母的故事,总觉得夫妻就该是那样的,同心齐力、生死相随……
但她终究是错了,若能重来一次,定要离这个人远远的,再不要嫁给他了!
而陈靖在府里一路疾驰,终于奔到了海棠苑的门口,迟疑地推开门。重重纱幔之后,瘦弱娇婉的身影隐约可见。一只素白的手挑起纱帘,无力地向外探着。
陈靖心中一动,快步上前握住那只手。
床上的可人儿是曲盈盈,虽是寒门之后,却别有一番风姿。与苏幕那种张扬明艳的美不同,她的美是淡淡的书墨香气,温婉绰约。就像此时,她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面色苍白颓败,但汗湿额角,却更显得楚楚动人了。
她虚弱地笑了一笑,反握住陈靖的手,柔声安慰:“我没事了,你不要担心。郡主她……她只是气我得宠罢了……你看,这不是也巴巴的给我送了解药吗,你不要怪……怪她……”
话没说完,她便接连咳了几声,痛苦的弓起了身子。
“这些你不必挂心,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陈靖勉强扯动嘴角,做出温柔的表情,细心地帮她掖好被角。
他不是多话的性子,只是握着曲盈盈的手,静静地陪着。心中的情绪莫名,似是劫后余生,又像是大梦一场的惘然和疑惑。
他不明白,素有仁善之名的苏幕,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张狂偏执?她曾是高墙深宫中难得的亮色,言笑晏晏,眼神纯净。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苏幕的眼神里是层层叠叠的尖锐,克制在疯狂的边缘。
“爷,爷?”门外有人轻唤。
陈靖蹙眉,妥帖的把曲盈盈的手收回到被子里,轻手轻脚的走出去,掩上房门。
“何事?”,他淡淡地问了一句,神色冷凝。
但前来回话的人,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整个人都伏在地上,颤抖着,哆哆嗦嗦的回话:
“爷……郡主她、她不好了……请爷移步……”
“什么叫不好了?”,陈靖蹙眉。
“回爷的话!方才蒲草姑姑来报,说是郡主危在旦夕,让我们速去请太医。奴才原本也是不放心的,所以先去看了一眼,谁知、谁知……”,他说到这儿,整个人都打了个颤,似是被惊骇到了。又咽了下口水,紧张地接着说:“郡主她整个人都像泡在血里似得,已是出多进少了!爷,您……”
陈靖的目光猛地一惊,他抬脚狠狠的踹在回话的奴才胸口,将他踢得滚下了台阶。他知道这些个奴才一贯对苏幕阳奉阴违,却没料到竟有这样大的胆子,遇到此事竟不急着回话,反倒替他先去看看?
虽不知苏幕又在作什么鬼,但陈靖却用上了轻功腾跃之术,极快地就跑到了她的院子里去。
苏幕虽为郡主之尊,但在府里住的只是偏院,从门口到厅里不过短短几步距离。但此刻,陈靖的双腿却突然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得了。
因为他看到,苏幕整个人都倚在门框上,身下是蜿蜒的血,将她的纱衣染成了绛红色。而蒲草正失魂落魄跪在地上,举着帕子,正要去擦她脸上的血迹。
此时日头终于完全的落了下去,连最后一丝光亮也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