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漫过的小镇》怜音

96、第 96 章 蓬莱仙山

　　这个认知顿时提醒了田道诗朗，让他回忆起自己最初出海的目的，也让他想起了自己作为田道家当主的使命，于是在一个天气晴朗，海风阵阵吹拂的日子，两人一起漫步在小岛的海滩边，田道诗朗便问了朔月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朔月，你从什么地方来？……为什么这三年多来，我都长高了不少，但你的容颜却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呢？”

　　朔月笑着看向田道诗朗，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举起手，指向了大海的海面上，于是田道诗朗的目光也不由自主的随着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在寻人脑中出现的这段回忆画面中，那是个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的中午，明亮的太阳高悬在天空当中，洒下金色的光芒，将这片碧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大海，照耀的波光粼粼，闪耀无比。按理说这样的天气，海面上应该不会起大雾才对，但这一天，田道诗朗的目光在朔月的指引下，望向遥远的大海中央，却意外的看见了一团巨大的，氤氲袅袅，如同云雾般虚幻缭绕的雾团。

　　田道诗朗心生疑惑，便向朔月问道：

　　“那不是一团漂浮在大海之上的，虚无缥缈的云雾吗？难道你来自那里？”

　　朔月依然微笑不语，她只是一直伸手指着这团云雾，让田道诗朗再仔细看看，田道诗朗将信将疑，于是再次举目远眺，而这次，在头顶明媚阳光的照耀下，田道诗朗只觉得在一片头晕目眩和眼花之后，竟然真的在这团缥缈的云雾之上，看到了奇异的景象。

　　没想到，这团云雾远望过去氤氲缥缈，如梦似幻，仿佛一团在大晴天随风飘荡的大雾，但当你再仔细一看，竟然能在这团白云似的云雾中，看见各种亭台楼阁，仙山宫阙，甚至还能隐约看到走动的人影，身姿卓然，飘飘然竟如谪仙一般，……这样梦幻的景象顿时令田道诗朗回想起自己曾经学习过的《史记・封禅书》中的内容，于是这时，他便不由自主的将里面的词句念出口：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傅在勃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及至秦始皇并天下，至海上，则方士言之不可胜数。始皇自以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赍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

　　从前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都派人渡海去寻访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

　　这三座仙山，相传坐落于渤海之中，离人间陆地并不算远；可每当船只快要抵达时，就会被大风硬生生吹走。

　　传说曾有人侥幸到过仙山，山上住着各路仙人，还藏有长生不死的仙药。山中飞禽走兽通体雪白，宫殿楼阁全都由黄金、白银修筑而成。

　　人在陆地远望，仙山缥缈如云霞；可当真乘船靠近，三座仙山反倒像是沉在了海水之下。每次临近仙山，必定狂风骤起将船吹散，从古至今始终没人能够真正抵达。

　　历代帝王无不对三仙山心生向往。等到秦始皇统一天下，巡游至海边，游说寻仙的方士数不胜数。

　　秦始皇唯恐错失机缘，派遣童男童女乘船入海寻访仙山灵药。船队驶入大海后，众人全都以海风阻拦为由回禀，都说没能登上仙山，只在远处遥遥望见了仙山虚影。

　　“！！……朔月，难道说，你就是来自那团云雾里的仙山之上吗？？……难道说，那里就是我们田道家先祖田道间守曾经抵达的，常世之国吗？？”

　　田道诗朗念完《史记・封禅书》书中的内容，便大惊失色的看向朔月，他万万没想到，朔月竟然真的就是传说中的东方大国东海之滨蓬莱仙山上的仙人。

　　说起来，日本的奈良时代，正是遣唐使往来最鼎盛的时期，当时整个日本社会汉学盛行，像田道诗朗这样的贵族男性，从小就必须修习汉学、纪传，甚至能直接读汉文原典，尤其是《史记》这样的汉学经典，更是烂熟于心，当然也能说一口流利的唐朝官话，……只不过他只懂得唐朝官话，并不懂大唐东南沿海渔民的土著方言，所以流落岛上时，才无法流畅的和岛民沟通，但也多多少少能够交流一些简单的日常用语，而唯有岛上的神秘女子朔月，即会说大唐官话，又懂日语，才能和田道诗朗深度交谈。

　　此时在田道寻人浮现的记忆片段中，在一千多年前那个太阳耀眼直射，将整片大海照耀的波光粼粼的正午，田道诗朗不可置信的看着朝他无言微笑的朔月，望着眼前大海上那团缥缈的云团，和云雾上如梦似幻的亭台楼阁和仙人之景，再结合他刚才念得《史记・封禅书》中的内容，突然便恍然大悟，原来传说中的三仙山，即蓬莱、方丈、瀛洲，是真的存在的！！而朔月便是来自那里的仙女，而这三座仙山，正是《日本书纪》中记录的，常世之国的所在地！！

　　此时的田道诗朗，立刻回想起自己曾经阅读的《日本书纪》上的内容。说起《日本书纪》，这是与《古事记》并称记纪二典，是日本现存最早、最系统的国史，又被称为‘日本版《史记》’，也是奈良-平安时代日本国家意识形态与汉学教育的最高典籍，而在这本书中，便记载了一个关于‘浦岛子’的故事。

　　《日本书纪》原文（汉文，雄略天皇二十二年秋七月）

　　二十二年、秋七月、丹波國餘社郡管川人瑞江浦嶋子、乘舟而釣、遂得大龜、便化爲女。於是浦嶋子感以爲婦、相逐入海、到蓬莱山、歷覩仙衆。語在別巻。

　　雄略天皇二十二年秋七月，丹波国余社郡筒川人瑞江浦岛子，乘船垂钓，钓得巨龟，龟化女子。岛子遂纳为妻，一同入海，抵达蓬莱山（常世国），遍见仙众。其事详见别卷。

　　注意，在这个汉文原文中，将‘蓬莱山’这三个字的读音，标注成了トコヨノクニ，也就是常世国とこよのくに，换句话说，在一千多年前的日本国家意识形态中，就已经认定了，大海另一边不老不死的常世国，即为东土大唐东海的蓬莱仙山。

　　……是的，一切都对应上了。

　　今日我与你在这片大海上所见之缥缈云雾，即为真正的蓬莱仙山。《史记・封禅书》中说到，“入海求蓬莱者，言蓬莱不远，而不能至者，殆不见其气。上乃遣望气佐候其气云。”

　　那些出海寻访蓬莱仙山的人说，蓬莱并不算遥远，之所以始终到不了，大概是没能望见仙山升腾的云气，……真正的蓬莱仙山，只有在晴朗万里无云，太阳直射的日子才会在大海上出现，它远看像云，靠近则沉入水下，船一接近就被大风刮走，只可远观，却永远无法抵达，这便是仙人居住之场所，也是不老不死的常世之国，如果进入这座海上仙山，便可摘取食指不死的果实，非时香果。

　　“……原来，你便是真正不老不死的常世国少女。”

　　当明白了这一切后，田道诗朗便这样对朔月说道，而这时朔月只是静静的看着他，露出了神秘莫测的微笑。……那天以后，田道诗朗那犹豫不决，不舍得离开小岛的心，立刻发生了180°的改变，他既然亲眼见到了蓬莱仙山，必然会下决心履行家族的使命，驾船登上仙山，取得非时香果，回国向天皇复命。于是他百般祈求，像岛上的渔民借来船只，好几次在太阳直射的晴天，驾船在大海上寻找那团虚无缥缈的云雾，试图登上蓬莱山，但可惜的是，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找到那座海上仙山。

　　之后又过了半年，从日本来的船只途径小岛，原来是田道家的人前来寻人，于是田道诗朗在百般不舍之下，最终还是和朔月告别，离开小岛，回到了日本。那之后又过了数十年，田道诗朗已经垂垂老矣，可他始终没忘却年轻时在岛上和朔月相识相恋的日子，更没忘记那个太阳直射的正午，在大海上目睹的蓬莱仙山，他日思夜想，绘制了朔月的画像，更在一次睡梦中，梦见了朔月，……在梦中，田道诗朗又回到了那个岛上，朔月依然还是那副永恒不变的容颜，她指着大海上那团缥缈不定，随风飘荡的云团，对田道诗朗说道，我在那里等你。

　　于是梦醒后，田道诗朗便再也不顾众人的反对，立刻备船出发，沿着记忆中的航线航行，去寻找海上的那团云雾，蓬莱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