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漫过的小镇》怜音

77、第 77 章 人祭的历史

　　“！！”

　　这时朔月极度震惊的睁大眼睛，这真是万万没想到，之前在那个礁岩上举行行文书通神仪式时，宗柏所念的那段祝祷词，竟然是这个意思！？？……可不对啊？？朔月记得很清楚，当时喻青松来找她，劝她担任临时月巫参加行文书仪式时明明说了，宗柏家的这段祝祷词是当年徐福留下的，当年徐福出海向海龙王祈求龙膏脂，就是念出了这段祷文，才得以安抚海龙王的暴怒，获得龙膏脂并全身而退的，但宗柏从没说过，这段祷文的意思竟然是向海龙王献上活/祭！？？

　　但是……，不对劲。

　　这时朔月转念一想，突然就毛骨悚然的想到一个问题，是不是从一开始，徐福就知道，想要获得长生不老药，以及炼制长生不老药所需的那些原材料，就必须向神明仙人献上祭品？？……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他当初出海时，为什么要向秦始皇上奏，要求强征五百童男童女随行？？莫非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要用这些童男童女，向海龙王或者是蓬莱瀛洲方丈三仙山上的仙人献祭？？

　　《史记》中关于徐福东渡求仙药的内容，大都记载在《秦始皇本记》和《淮南衡山列传》这两篇中，但这两篇的原文中都没有明确写出‘献祭’或者‘祭祀’这类的字眼，例如《淮南衡山列传》，上面是这样写的：

　　又使徐福入海求神异物，还为伪辞曰：
　　臣见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
　　臣答曰：“然。”
　　“汝何求？”
　　曰：“愿请延年益寿药。”
　　神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
　　即从臣东南至蓬莱山，见芝成宫阙，有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
　　於是臣再拜问曰：“宜何资以献？”
　　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与百工之事，即得之矣。”
　　秦皇帝大说，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穀种种百工而行。
　　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

　　这段话的意思是，秦始皇命徐福去海中求仙药，徐福回来就骗始皇帝说，海中的神仙说你们秦王的礼物太微薄，不能带走仙药，必须要献上童男童女，以及各类工匠技艺，就可以得到仙药了，于是秦始皇便派遣男女近千人一同前往。——可以看到，在这段话中，并没有提及徐福说‘献上童男童女’是为了杀人献祭的，只说了是作为‘礼物’献给海神。

　　《秦始皇本纪》中是这样记录这段故事的：

　　既已，齐人徐巿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

　　於是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

　　这段的意思是，徐福要求带童男童女出海，是为了‘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意思就是说，蓬莱方丈瀛洲三仙山上的神仙告诉徐福，要求他斋戒并且沐浴更衣，再和童男童男一起去见仙人，便能取得仙药，——在这段话中，同样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献祭’之类的字眼。

　　现代主流观点普通认为，当年徐福要求带童男童女，是因为人神有别，仙人和神明是活在高维仙界的，是不可见的，必须有个类似巫女的媒介作为桥梁，人神之间才能进行沟通。而在当时的方士眼中，童男童女象征纯洁，并且幼儿体质通/灵，能够沟通人神，符合“斋戒求仙”的仪式要求，这就是徐福要求带童男童女的真正目的。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朔月不这么认为。

　　要知道，在中国古代历史中，夏商周乃至春秋战国以及秦始皇时代，活人祭祀这种陋习是普遍存在的。首先是夏商，我们都知道这两个朝代是巫祝鬼神文化的鼎盛时代，但在这灿烂文化历史的阴暗面，夏商普遍存在着极度血腥残忍的人祭陋习，甚至被当做是一种国家制度执行着，祭祀越隆重，杀人越多，商代出土的甲骨文中与人祭相关的卜辞有 1900 多条，确认杀人人数有14000多人。而到了周朝，尤其是西周，很多人以为武王伐纣是废除人祭的开始，可事实恰恰相反，当年周武王伐商纣，战前说的誓词里列了商纣王四条罪证，记录在《尚书・牧誓》里，这四条罪证分别是：‌

　　一、惟妇言是用。——听女人（妲己）话
　　二、昏弃厥肆祀弗答——废弃祭祀，不报答鬼神
　　三、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不用亲族
　　四、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重用逃奴罪人

　　没错，当年武王伐纣的理由竟然是，商纣王不好好搞祭祀，不杀牲，不献祭，这是对鬼神的大不敬。而真正提倡减少人祭，简化祭祀仪式，重用奴隶，轻视旧贵族与神权集团（贞人）的那个，其实是商纣王，而妲己也并非只是商纣王的后宫宠妃，更不是什么狐妖，实际上她是纣王朝中掌管神权祭祀的大祭司，在殷墟甲骨文中，她写作‘妇己’，多个甲骨文中写了她举行祭祀仪式的事迹，比如以舞求雨等，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有苏氏大祭司及商王室神权配偶，而据说正是她，和商纣王密谋，打算减少人祭以及简化祭祀仪式，而这点则为周武王痛批，甚至当做伐商的理由。

　　其实在西周之前，部落氏族国家的男王加女性神权大祭司的组合是一种通用的配偶组合，一般女性掌握神权，男性掌握兵权王权，而男性的王权必须由女性的神权认可才行，这是华夏上古纯粹母系社会向西周之后的纯粹父系宗法社会过渡的中间形态，是上古到夏商以及早期周朝的通用权力结构。比如商代我们还比较熟悉的一位女性妇好，她既是武丁的配偶，也是国家级大祭司，其实武丁时代，他后宫中的其他女性，妇妌、妇邢、妇妥，也全都是主持祭祀的女祝、女巫。……不过到了西周之后，历史发生了重大的转折，由于周公旦定下了‘德治’的天命观，儒家士大夫的辨经代替了巫祝神权，且周礼和宗法制剥夺了巫祝的权力，将她们从权力中心赶到了边缘，成为了单纯的宫廷打工人，甚至后续直接剥夺了女性的祭祀权，所以皇室里女祭司加男王的这种组合就越来越少了。

　　不过在西周，即使周公旦定下了德治和周礼，由于历史具有延后性，当时西周的巫风依然旺盛，人祭依然被当做是一种正统的国家祭祀制度，只不过有所缩减，而人祭真正大规模制度化减少的，是春秋中后期到战国时代，公元前 384 年，秦献公颁布法令禁止人祭，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明确以法令形式禁止人祭的王朝记录，而到了秦始皇时代，官方祭祀已经完全不用人了，包括秦始皇本人的陵墓也是以兵马俑随葬代替活人的，但问题在于，当时虽然官方层面已经废止人祭了，但在很多地方，却仍旧保留着人祭的习俗。

　　这其中就有徐福所在的齐国。

　　徐福是齐国人，秦始皇时代的齐国就是现在的山东，齐燕沿海地区就是现在的山东沿海，烟台青岛威海，以及河北秦皇岛唐山沿海等地区，齐地文化长期保留着东夷遗风，重视巫祝与自然崇拜，而方士这一职业阶层就是从这种文化土壤中诞生的，……这么一想就知道，徐福作为方士，他自然是不信儒家那套仁德之辞的，也不听秦始皇中央集权的话，他信奉的是齐燕方士圈，从春秋到秦汉一直保留的最古老的海祭、人祭传统。《史记》中写到：燕齐海上之方士…… 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苟合之徒，莫不辄辄望风，兴祀祭，事鬼神，以求福祥。意思就是燕齐的这帮方士，修习他们的法术却不灵验，骗术露馅，他们荒诞怪诞，而且善于阿谀奉承，大规模的搞出祭祀仪式来装神弄鬼和圆谎。……顺带一提，秦始皇时代著名的历史事件‘焚书坑儒’的诱因，除了是儒生集团试图恢复周制，以分封制取代郡县制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秦始皇被方士欺骗了多次，花费巨资都没有成事，于是始皇暴怒，下令坑杀方士，顺便牵连了一批背后议政的儒生，因此才有了‘焚书坑儒’事件，这里被坑杀的不光是儒生，还有很多坑蒙拐骗的方士。

　　……这么一想可以看出，徐福这个人的性格恐怕没后人想的那么光明磊落，他本人很有可能是个信奉巫风人祭，并且满嘴谎言的人，如果龙女的话是真的，那么最可能的真实历史就是，……徐福东渡欺骗了所有人和神，包括秦始皇和海龙王。他欺骗秦始皇，说寻不死药献上，结果自己一去不复返，骗海龙王会拿龙膏脂供奉在秦朝最大的龙王庙里，结果用它炼制了不死药，甚至徐福连随他出海的同僚都骗，他骗同行的方士，也就是最早拜月人占卜世家的祖先，说将来如果再来求龙膏脂，只要念出一段祝祷词，海龙王便会将龙膏脂双手奉上，却没想到，这段祝祷词的真正含义竟然是答应海龙王，献祭随行之人，才能换的龙膏脂。

　　这么说来，可能当年徐福要求秦始皇给他五百童男童女，真的是奔着献祭而去的，而这个真相，他却隐瞒和欺骗了所有人。